那晚再后來的事，林頌就都記不得了。

    只是她每次回想起來那晚離開酒館前的事，總覺得那是她自己的錯覺，因?yàn)楫?dāng)時的陸驍是那么溫柔。

    那樣的陸驍，似乎只存在她的夢境或者幻想里，永遠(yuǎn)都不會變成現(xiàn)實(shí)。

    “上齊了，年輕人你們慢慢用啊?！?br/>
    “謝謝?！?br/>
    林頌在陸驍和老板娘的交談聲中回神，她眨著眼睛看看老板娘，老板娘朝她笑笑走開了。

    “剛在想什么？”

    陸驍把裝著烤串的兩個盤子往林頌這邊移了移，見林頌看向他的神情有一瞬的怔忪，他解釋：“你剛才走神了?！?br/>
    “哦，有嗎？”林頌尷尬笑笑，拿起一個烤串吃著，努力掩飾，“沒想什么。”

    陸驍也沒再追問她，其實(shí)她剛失神想什么，他心知肚明，只是覺得像之前一樣急躁，效果只會適得其反。

    陸驍又給自己滿了一杯酒，端起來看著林頌問：“一起喝點(diǎn)兒？”

    林頌咬著肉串，搖頭，“不喝。”

    陸驍手一頓，看著林頌笑了下，抬腕又一杯酒喝下。

    他轉(zhuǎn)了轉(zhuǎn)杯子，開始調(diào)侃林頌，“怎么，怕喝多控制不住自己，再做出什么讓人誤會的事？”

    這人……怎么三句話里有兩句都不忘記提醒她過去都做了什么？

    “沒，沒有，”林頌尬笑，“今天就是單純的不想喝酒?！?br/>
    “不想和我喝酒？”

    陸驍無奈，搖頭失笑，“行，那今天你看著，我喝?！?br/>
    說完又一杯酒下肚。

    林頌坐在對面怔怔地看了會兒陸驍，卻仍舊有點(diǎn)看不明白他。

    今天他主動打電話給她，讓她兌現(xiàn)欠他的這頓飯。

    沒想到來了之后，他一口東西沒吃，上來就連喝了三杯酒，這是……有心事？還是，有什么話清醒著說不出口，才這么急于把自己灌醉。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酒也不是這么個喝法。

    林頌在心里暗自嘆息一聲，拿起兩個烤串，遞給陸驍。

    “空腹喝酒傷胃，想喝也先吃點(diǎn)東西再喝。”

    陸驍抬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她朝他揚(yáng)揚(yáng)下巴，拿著烤串的手又朝他遞了遞。

    陸驍突然笑起來，抬手接過。

    他看著手里的肉串，忽然對林頌說：“你知道嗎？”

    林頌抬眼看他，二人視線對上。

    陸驍兩側(cè)嘴角大幅度上揚(yáng)著，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想不到這個男人除了有梨渦，居然還有酒窩，林頌不自覺朝他的酒窩多看了一會兒。

    “你是第二個跟我說空腹喝酒傷胃的人?！?br/>
    “是嗎？”林頌眨眨眼，視線不大自然地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隨意地問，“第一個是誰？”

    陸驍這時咬著肉串，眼神里流露出點(diǎn)點(diǎn)溫和，“我妹?！?br/>
    林頌一聽，突然來了興趣，問他：“你有妹妹？親的嗎？”

    在林頌看來，像她和陸驍這般大的，大多數(shù)都是出自獨(dú)生子女家庭里，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長大的。

    沒有幾個會像她一樣。

    所以，聽到他說他有個妹妹，她才覺得有些意外。

    “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從小一起長大，勝似親生的吧?！?br/>
    “沒有血緣關(guān)系？”林頌重復(fù)著陸驍?shù)脑?，追問他，“表妹嗎？?br/>
    陸驍沒有立即應(yīng)聲，只是低著頭，吃光了手上的烤串，好半天才抬頭看著她，朝她抿抿唇。

    “我不是我父母親生的，是領(lǐng)養(yǎng)的，七七是他們的女兒，和你同年?！?br/>
    “??？”

    林頌有些震驚，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了，最后只能訕訕和陸驍說一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沒什么，”他對她笑笑，“是我自己要說的，又不是你非要問的?！?br/>
    林頌沒再說話了，就默默看著他又給自己酒杯里倒?jié)M了酒，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他視線看著桌面，像是一下子把自己拉進(jìn)了漫長的回憶里。

    “我爸，就是我親爸，也是個軍人，在我出生后不久，執(zhí)行一項(xiàng)特殊任務(wù)時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當(dāng)時無法認(rèn)定死亡，連個烈士都算不上?！?br/>
    “我親生母親接受不了這個現(xiàn)實(shí)，哭了幾天幾夜，連我也不管了，正趕上我媽到隊(duì)伍上探望我爸，我爸就把我交給我媽臨時幫忙照看幾天?！?br/>
    說到這里，陸驍搖頭苦笑，“沒想到，我媽臨時照顧我，這一照顧就是十幾年?！?br/>
    “那你親生母親呢？”林頌聽進(jìn)去了，下意識地問出口。

    陸驍不知不覺間，又喝了一杯酒，酒杯放下，他微低著頭，聲音輕輕地，“走了，沒人知道她去哪了，十幾年音信全無。”

    林頌聽完，一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不幸的孩子不只她一個，沒想到陸驍也有這樣令人唏噓的身世。

    同是被親人拋棄的孩子，林頌似乎是一下子在陸驍身上找到了一些共鳴，連心也跟著一起柔軟了起來。

    等陸驍再次端起酒杯時，林頌也拿起了自己的那杯，輕輕和陸驍?shù)呐隽艘幌?，“我陪你，少喝點(diǎn)兒?！?br/>
    陸驍朝她勾勾嘴角，又一杯酒喝下去。

    “你不是說，今天不喝酒嗎？”酒盡杯落，陸驍問她。

    林頌也一口干了一杯酒，杯子放下來，她看著陸驍笑笑，拿起酒瓶又給陸驍和自己都倒了一杯。

    “看你身世可憐，陪陪你！”林頌這話說的一副調(diào)侃的語氣。

    陸驍哼笑反譏，“那我要不要謝謝你？”

    林頌搖搖頭，看著陸驍笑，只是笑著笑著，突然就有點(diǎn)兒笑不下去了。

    她低下眼睫，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著桌上吃完的烤串簽子，輕聲說：“可憐你，也是可憐我自己?！?br/>
    “同樣是被拋棄的小孩，你被你親生母親拋棄，我被我爸媽同時推來阻去，”她抬頭梗著脖子，問陸驍：“你說我們倆，誰更可憐一點(diǎn)兒？”

    聽她這樣問他，陸驍神情滯了滯。

    雖然晚上下班前，他在天臺角落里獨(dú)自抽煙時，無意間聽到了一些她和她母親的談話，但聽見她親口對他說自己被拋棄，問他“誰更可憐一點(diǎn)兒”時，他的心還是很難過，比得知自己被親生母親拋棄更難過。

    在天臺上，看著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背影的時候，他當(dāng)時很想給她一個擁抱，借給她一個肩膀靠一靠，可他沒立場，也怕把她嚇到退得更遠(yuǎn)。

    后來在她走后，他才給她打了那個語音電話，提出讓她兌現(xiàn)之前說好的這頓飯。

    其實(shí)，也不是為了一頓飯，就是想以這種方式陪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