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遠離了從前的生活,真正審視自己的感覺時,才發(fā)現(xiàn)你無意中丟掉的正是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
五十二
兩個月后,全國計算機產(chǎn)品展銷會在濟南如期舉行,因為之前的廣告宣傳比較到位,引來很多參展公司和需求單位,大廳里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魏海東在林桐公司的展位前忙得不可開交,這次展銷會各家參展公司都拿出了看家本領(lǐng)來宣傳自己公司的產(chǎn)品,林桐公司也不示弱,雖然沒有太多的資金擴大展位,但林桐很有營銷頭腦。他從高校找來正放暑假的大學(xué)生,佩戴著印有公司宣傳語的綬帶站在展廳門口散發(fā)宣傳材料,這種讓大公司不屑一顧的宣傳方式居然吸引了很多人,林桐公司的展位前看現(xiàn)場演示的人絡(luò)繹不絕,魏海東在電腦上演示完了還要給感興趣的客戶具體講解,這個軟件就像他的孩子,他熟知它的每一項功能,沒人比他更了解。
林桐看著絡(luò)繹不絕的參觀者笑得合不攏嘴,一邊給他們介紹公司情況,一邊登記聯(lián)系方式,這些人中間肯定有他們潛在的客戶,所以他格外熱情,他雖然是做技術(shù)出身,但是做營銷好像更適合他。魏海東設(shè)計的軟件產(chǎn)品的卓越品質(zhì)加上他的營銷策略很快贏得了大家的好評,有兩家需求單位當場給出了定金,這就足以說明軟件得到了認可,林桐公司有起死回生的希望了。
“耶!”等到交易會一結(jié)束,公司里來參加交易會的幾個小伙子就歡呼著揮起拳頭,伸出兩個手指做出勝利的姿勢,魏海東看著林桐笑得瞇成一條縫的眼睛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松弛下來。
大家開始忙著收拾參展物品,魏海東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出交易大廳,夕陽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為了迎接這次交易會,他連續(xù)在辦公室拼殺了三天三夜,現(xiàn)在他連話也不想說,只想找個地方一頭扎進去,睡他個天昏地暗。
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魏海東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林桐,果然,林桐像在大學(xué)的時候一樣將一雙大手搭在魏海東的肩頭,熱烈地對魏海東說:“海東,你真是太棒了,今天咱們的系統(tǒng)大出風(fēng)頭,連隔壁那個囂張的申博公司都被咱們給壓下去了,你不知道以前參展的時候他們有多囂張,今天真是解氣。”
魏海東聽著林桐的話面無表情地繼續(xù)往前走,林桐粗壯的胳膊壓在他的身上,他真想把他的胳膊拿開,林桐看到魏海東對他的話題無動于衷,只好轉(zhuǎn)換話題繼續(xù)說:“海東,今天實在太高興了,今晚我們?nèi)ズ煤梅潘梢幌?,來他個一醉方休怎么樣?”
魏海東抬頭看著將要落山的太陽,疲憊地說:“我不去了,你們?nèi)グ伞!?br/>
“別呀海東,現(xiàn)在壓在我們頭上的大山終于搬走了,守得云開見月明,這些日子你太辛苦了,要慶祝你是頭一份,怎么能少了你呢?”林桐看著魏海東不容置疑地說。
魏海東看著林桐興致勃勃的樣子,不好意思地說:“林桐,實在不好意思,我今天實在太累了,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要不改天吧?”
林桐猛地拍一下自己的腦袋說:“是呀,海東,你看我都高興糊涂了,這些日子你實在太辛苦了,整天熬夜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你等著,我去開車送你,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再慶祝?!?br/>
林桐是個急脾氣,說完就大步流星地往停車場走去,魏海東急忙拉住他說:“林桐,不用送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可以,你趕緊去盯著他們把參展儀器送回公司吧,那幫小伙子毛手毛腳,千萬別讓他們磕了碰了?!?br/>
林桐聽完魏海東的話停住腳步,大手一揮說:“好,這些事你就不用管了,你就放心地回去休息吧?!绷滞┱f完這些,又貼近魏海東的耳朵壞笑著說:“你回去和曉荷好好親熱一下,你們的房子問題可能很快就會解決了,這可是值得慶祝的好日子哦?!?br/>
魏海東聽了林桐的話,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急忙指著遠處正搬著參展物品從展廳出來的員工對林桐說:“你別貧了,趕緊去現(xiàn)場看著他們搬東西吧?!?br/>
“好,我去忙,你趕緊回去休息,說不定很快就要出差呢?!绷滞┮贿呎f一邊快速地往展廳門口走去。
魏海東一直看著林桐消失在展廳才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此時正是下班的時間,馬路上的行人川流不息,人們帶著一天的疲憊紛紛往家的方向奔波,魏海東看到馬路上無論是開車的還是徒步走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在行色匆匆中帶著一種期待,夕陽的光輝給這些期待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金色,在這樣祥和的傍晚是那樣的動人。
魏海東沿著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并沒有像剛才和林桐說的那樣打車回家,從前在這樣的時光,他走在路上總會羨慕別人開著車飛馳向前,可是今天他看著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們,他羨慕他們每一個人,因為他們無論是開車還是徒步都帶著期待,他們知道有個溫暖的家在等著他們,曾經(jīng)他也是帶著這樣的期待走在這個城市的街頭,可是如今他迷失了方向。
一失足成千古恨,魏海東現(xiàn)在終于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只是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這進退兩難的境地呢?
自從那天和曉荷徹底吵翻以后,魏海東在林菲幾次三番的要求下,終于接受了林菲讓他搬到她那里去住的要求,反正他住在公司曉荷也對他不聞不問,也正是一種對新生活的渴望讓他走到了這一步。曉荷的態(tài)度讓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無法回頭,不然對兩個女人都是一種無形的傷害,也或者說他是帶著對曉荷的怨走進林菲的生活的,人做事總要為自己找一些借口的。
林菲住的是一套一室一廳的公寓房,她家也是外地的,但因為是家里的獨生女,家庭條件不錯,所以不用像農(nóng)村的一些大學(xué)畢業(yè)后留在這個城市的女孩子一樣幾個人共租一套房子。公寓房的布局簡單合理,但是生活十分便利,比起魏海東以前租住的老房子條件好很多,林菲沒有任何經(jīng)濟壓力,自己的工資除了吃喝玩樂就是買點衣服,根本不用魏海東負責(zé),這讓魏海東感覺生活輕松了很多,幾乎忘記了人間疾苦。
最初的一段時間,他們過得有聲有色。白天一起出門上班,晚上一起騎車回家,即使加班林菲也會等著魏海東一起下班,真可謂雙宿雙飛,雖然因為要避開同事的眼睛每次到公司附近林菲就得下車走到公司,可是上班的過程中一個對視的眼神就能讓他們興奮好久,林桐公司的同事大多是粗枝大葉的男孩子,魏海東又一直是健康正派的形象,同事就是偶爾看到他們在一起也不會產(chǎn)生別的想法,他們的感情因此也一直隱藏得很好。
魏海東從來沒有過過這樣隨心所欲的生活,周末不加班的時候,兩個人幾乎足不出戶,對于性愛,魏海東也幾乎從沒有這樣痛快淋漓過。他和曉荷都是在農(nóng)村長大的,從小接受的都是最傳統(tǒng)的性教育,這勢必讓他們在以后的生活中很難放得開,加上他們租住的房子大多都是比較古老的房子,隔音效果不是一般的差,曉荷怕弄出聲音讓左鄰右舍笑話,所以他們幾乎從來沒有達到過忘我的境界。
可是林菲對性的觀念完全不同,她雖然沒有什么性經(jīng)歷,但是現(xiàn)在的書籍、電視、網(wǎng)絡(luò)如此發(fā)達,她耳濡目染也知道了不少,她認為做愛就是享受的過程,所以她常常會提議用各種不同的形式和方式探索。魏海東正當壯年,加上他從曉荷生孩子后就沒有真正徹底釋放過,身體里盡是精銳,因此兩個人配合默契,幾乎每次都是盡善盡美。
平時每天下班后魏海東都會騎摩托車到離公司遠一點的地方等林菲,兩個人接頭后就在外面吃飯,然后從飯店直接到KTV唱歌或者騎著摩托車到郊外兜風(fēng),聽著林菲夸張的尖叫,看著她年輕光潔的臉龐,魏海東感覺自己也年輕了很多,他恣意地讓自己融進這種快樂當中,不去想明天,不去想未來,身心也確實得到了暫時的放松,工作起來也游刃有余。
但是這種生活只過了短短的一段時間,魏海東發(fā)現(xiàn)人的精力在白天會被各種事情分散,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很多平時仿佛已經(jīng)忘記的事情就會悄悄地浮上來,隨著離家的時間越來越長,他越來越頻繁地夢見曉荷,夢見天天,在夢中他看到曉荷用哀怨的眼神看著他,仿佛要用目光把他穿透,他看到天天哭著找爸爸,小臉上掛滿淚珠。
有些東西注定是一個人的一生中永遠無法割舍的,魏海東每次在夢見曉荷和天天的時候都會感覺到深刻的痛楚,常常在半夜醒來就再也無法入睡,他透過窗戶看著窗外朦朧的月光,常常感覺自己現(xiàn)在的生活是在夢中,自己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現(xiàn)在的生活狀態(tài)無疑是與魏海東三十多年的人生經(jīng)歷和處世觀念完全背離的,他從小就是一個理想崇高,被人們譽為有遠大前程的好孩子,他一直按著這條道路在努力,雖然沒有達到預(yù)期的目標,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和曉荷的婚姻是以真實的愛情做基礎(chǔ)的,當初結(jié)婚的時候他以為即使全世界的男人背叛了自己的妻子,他也不會背叛,可是僅僅過了七年,他連一個女孩簡單的擁抱都抵抗不了,是誰瓦解了他的意志?
人生怎么會充滿如此多的變數(shù)呢?他和林菲本是兩條不相干的平行線,卻因為一場陰差陽錯的醉酒走出了那一步,他和曉荷、天天本是幸福和諧的一家,可是就為了一套房子,一個家就這樣四分五裂了,到底是誰的錯?
隨著這樣的思考越來越多,魏海東常常半夜醒來一直坐到天明,但是所有對自己痛苦的拷問都已沒有答案,他邁出了那一步就沒有回頭的路,他知道自己錯了,曉荷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她那天歇斯底里的表現(xiàn)讓他知道她一生都不可能原諒他了,而面對林菲,他也做不到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
一夜一夜,魏海東心中的兩個思想就像矛和盾一樣搏擊不停,曉荷和林菲的面孔不住地在他腦海里閃現(xiàn)。隨著日復(fù)一日地失眠,魏海東的性格變得越來越暴躁,而隨著對曉荷的愧疚越來越深,他再也不能像最初一樣坦然地面對林菲了,林菲年輕而又充滿活力的身體也不再是帶他走向快樂巔峰的靈丹妙藥,他在親熱的時候看到林菲迷醉的雙眼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曉荷,結(jié)果就是瞬間從巔峰墜落,這不能不引起林菲的不快。
而且,隨著他和林菲在一起生活的時間越來越長,兩個人也不再像剛剛在一起時那樣遷就對方,他們的矛盾也就慢慢凸現(xiàn)出來。
首先是兩個人生活習(xí)慣的不同,魏海東是傳統(tǒng)到有點呆板的人,不忙的時候他喜歡待在家里看看書、聽聽音樂,唱歌、兜風(fēng)這樣的行為偶爾為之還可以,次數(shù)多了就覺得鬧,況且他的壓力很大,要不停地學(xué)習(xí)才行。
可是林菲人年輕,又是活潑好動的性格,她不喜歡一成不變的生活,她喜歡刺激,喜歡出其不意,希望一天一個節(jié)目永遠不要相同,這魏海東當然滿足不了她,于是閑暇的時候,常常是魏海東躲在屋里看書,林菲氣鼓鼓地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的情景。
其次是家務(wù)的問題,結(jié)婚很多年來魏海東一直對家務(wù)是沒有概念的,曉荷從來都是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他從不知道一個家保持清潔是那么麻煩的一件事,地要拖,桌子要擦,衣服要洗,就連馬桶都要隔段時間用潔廁靈刷洗。林菲對家務(wù)當然也不感興趣,她提出家務(wù)AA制,每人負責(zé)一天,于是魏海東常常在單位拼殺了一天,回去還要拖地擦桌子,這時回憶起從前溫馨愜意的生活,魏海東心里的不平衡是難免的。
另外,魏海東和林菲都不會做飯,只好天天在飯店吃,錢不多的時候就在樓下的小吃館吃,飯店的飯說白了就是賣相好看,時間長了吃到嘴里都是一個味,魏海東在味同嚼蠟的時候,就會懷念起曉荷熬得香甜的八寶粥、炒得嫩嫩的小油菜以及很多家常菜,現(xiàn)在想起來都別有一番風(fēng)味。
最讓魏海東難以忍受的是林菲對肯德基、麥當勞的食品特別感興趣,每周都會拉著他去吃,可是他吃洋快餐每次都吃不飽,時間一長胃病就犯了,每次發(fā)作都會疼得滿頭大汗,林菲又不會像曉荷一樣去買來中藥慢慢地煎好讓他服用,這時他再回頭想起曉荷的周到細致就不單純是對曉荷的歉疚和抱怨了,而后悔又是他最不愿意承認的。
魏海東想起今天他開發(fā)的軟件在展銷會上反響很好,經(jīng)過那么長時間的臥薪嘗膽、日夜奮戰(zhàn),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這是值得慶賀的好日子,而在如釋重負的同時他第一個想到的卻是曉荷,他想和她分享這樣的快樂,告訴她房子的夢想終于可以實現(xiàn)了??墒俏汉|一想起他和曉荷那場傷筋動骨的大吵大鬧,心情很快低落下來,現(xiàn)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林菲,他感覺林菲像一條難以逾越的大河橫陳在他和曉荷之間,雖然他從靠近林菲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沒有退路,可是通過和林菲在一起生活的這段時間,越來越多的分歧讓他不得不開始面對現(xiàn)實――林菲是不適合他的。
現(xiàn)在想起曉荷,魏海東除了愧疚,更多的是思念,當初離開得那樣決絕,他以為自己對曉荷的感情已經(jīng)隨著那些可怕的爭吵耗干了,可是分離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對她的惦念卻越來越多,想起的也全是她的好。
原來有一種感情會一直在心底的最深處,只是因為忙碌而落滿了瑣碎生活的塵埃,當你遠離了從前的生活,真正審視自己的感覺時,才發(fā)現(xiàn)你無意中丟掉的正是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
五十三
太陽緩緩地落下,夜幕慢慢浮上來,都市開始接二連三地亮起霓虹燈,魏海東一路漫無目的地走著,心煩意亂地想著這些問題,不知不覺中才發(fā)現(xiàn)自己走回了與曉荷租住的房子。
依然是破舊的樓房,依然是黑洞洞的樓道,卻是那樣熟悉和親切,魏海東呆呆地看著面前的樓房,在和林菲一起生活的這段日子里,他多次夢到這棟破舊的樓房,夢到曉荷和天天站在樓下微笑著看著他,難道是冥冥中的渴望讓他走回這個地方嗎?
此時華燈初上,各家窗口都亮起了溫暖的燈光,偶爾幾家還傳出一家人坐在一起看電視的歡笑聲。魏海東眼睛發(fā)澀,喉頭發(fā)緊,他仰著頭細細尋找曾經(jīng)熟悉的窗口,那里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傳出他們一家歡快的笑聲。
魏海東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窗口,突然不相信似的瞪大眼睛,此時樓上所有的窗戶里都亮著燈,唯獨曾經(jīng)屬于他的那扇窗沒有亮燈,窗口漆黑一片,魏海東的心中猛地升起一連串的疑問,家里怎么沒亮燈?曉荷干什么去了呢?不會出現(xiàn)什么意外吧?
一連串的疑問讓魏海東的心里有種慌亂的感覺,他急忙從兜里拿出手機想給曉荷打個電話,其實這段時間中,有很多次他都想給曉荷打電話,雖然曉荷的冰冷傷害了他的驕傲,讓他背叛了婚姻,可是仔細想想他自己也有著不可推卸的責(zé)任,這種愧疚讓他時時牽掛著她,天熱的時候想問問她有沒有注意防暑,下雨的時候想問問她家里的房頂有沒有漏水。
也正是從和林菲住在一起,魏海東因為常常要做家務(wù)才知道曉荷的辛苦,一個女人要上班,要照顧孩子,還要做家務(wù),想起她柔弱的雙肩曾經(jīng)承擔(dān)了那么重的生活重擔(dān),魏海東內(nèi)心的愧疚更深一層,他想立刻就拿起電話對曉荷說一聲“對不起”。
可是每當他拿起電話,就會想起曉荷冰冷的語言和林菲的影子,魏海東承認自己不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但他至少還是個不虛偽的男人,他永遠也做不到一邊和林菲談情說愛一邊和曉荷心安理得地過日子,他承認這樣有點傻,現(xiàn)在有多少男人都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撒起謊來面不改色心不跳,可是他永遠也做不到,倔強到近乎執(zhí)拗,沒有中間的路可走。
現(xiàn)在的局面讓魏海東左右兩難,除了抱歉,他不知道該和曉荷說些什么,更不知道曉荷會對他的電話做出什么反應(yīng),他就像廟里的和尚一樣得過且過,所以打電話的事情一直拖了下來?,F(xiàn)在真的要給曉荷打這個電話嗎?電話接通他要和曉荷說些什么?曉荷接到他的電話會不會把他大罵一頓?如果曉荷能夠原諒他,他是否能夠做到從林菲那里全身而退?
一連串的問題再次涌上魏海東的腦海,讓他對著手機不知所措。夜色越來越深,手機的屏幕在黑夜里亮起來又暗下去,魏海東看著那個熟悉的號碼消失在黑暗里,手心里汗津津的,感覺自己簡直比第一次向曉荷求婚還要緊張。
可是不撥電話總站在這里也不是辦法,前幾天的報紙上還報道他們住的這個地方因為地處偏僻,經(jīng)常有一些犯罪分子在附近專門搶劫獨自在路上行走的女人,提醒市民注意晚上不要獨自出行,他當時看到報紙就想打電話提醒曉荷的,但是因為內(nèi)心的掙扎一直沒打。現(xiàn)在突然想起這個問題,魏海東在自責(zé)的同時也對曉荷十分擔(dān)心,曉荷這么晚不回來不會出什么事情了吧?他想到這里再也顧不上那么多,急忙打開手機按下曉荷的電話號碼,想問問曉荷在什么地方。
就在這時,一輛汽車閃著耀眼的燈光從他面前駛過,借著路燈昏黃的光芒,魏海東無意間瞥了一眼,忽然發(fā)現(xiàn)這輛車十分熟悉,熟悉的奧迪車型,熟悉的牌照號碼,他猛地想起幾個月前,曉荷正是坐在這輛車上讓他打的追了好遠,而他和曉荷也因為這輛車的主人產(chǎn)生了很大的隔閡。
奧迪車很快在前方不遠的單元門口停下,魏海東幾乎可以斷定曉荷就在這輛車上,他站在黑暗里呆呆地看著那輛車。
果然,奧迪車停穩(wěn)之后,魏海東看到車門很快打開,曉荷慢慢地從車上下來,曉荷還是從前的樣子,長發(fā)披肩,天氣涼了,她穿著黑色的高領(lǐng)毛衫搭配駝色的風(fēng)衣,有著職業(yè)女性的干練卻不失婉約,女人味十足。她下車后轉(zhuǎn)過身來對車里的人說著什么,魏海東看到她雖然瘦削了很多,但是精神很好。
駕駛座的門過一會也打開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下車來,他一邊和曉荷說著什么一邊轉(zhuǎn)到車后邊打開后備箱,搬出一個很大的紙箱子。那個男人個子不高,但是一看就氣度不凡,曉荷看到那個男人搬下紙箱子急忙過來幫忙,卻被那個男人輕輕推開了,他脫下外套遞給曉荷,一個人搬著箱子往樓上走去,曉荷跟在后面,讓外人看著就像是和諧的夫妻倆。
魏海東站在黑暗里看著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雜陳,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開誰會活不下去,他從來未曾想過他離開曉荷或者曉荷離開他會是什么樣子,現(xiàn)在他們分開了,他不管過得好不好日子總是會繼續(xù)下去,而曉荷離開他也照樣過得很好,地球離開誰都會照樣轉(zhuǎn)動,誰也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有人說吵架不是婚姻的結(jié)束,冷戰(zhàn)也不是婚姻的結(jié)束,當婚姻中的兩個人都開始新的感情就說明他們的婚姻真的結(jié)束了,想到這里魏海東對著秋夜里的寒星長嘆一口氣,淚水慢慢涌出眼眶。盡管他深刻地知道人生是一條無法倒流的河,自古以來有覆水難收的說法,可是看著自己曾經(jīng)擁有的幸福就這樣離他而去,特別是在他真正認識到這份幸福的可貴的時候,他的心里無法不感到疼痛。
曉荷是一個謹慎而保守的人,如果她能允許另外一個男人到自己的家里,說明她和他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不一般了,最讓魏海東郁悶的是他雖然心里酸酸的,但是卻沒有資格指責(zé)她,當他背棄了最初的誓言投進另一個女子溫柔的懷抱,他還有什么資格要求曉荷站在原處等著他?
曉荷已經(jīng)到家了,那扇熟悉的窗口很快亮起溫暖的燈光,那盞燈曾經(jīng)在無數(shù)個夜晚為他點亮。可是此時,雖然離得如此近,但是魏海東感覺這束燈光已經(jīng)離他很遠了,看著窗戶,他忽然想起上大學(xué)的時候看過的小說《人生》,高加林的一句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現(xiàn)在也知道,我本來已經(jīng)得到了金子,可我把這金子像土坷垃一樣扔了。
現(xiàn)在,魏海東終于理解了小說中高加林的心情,曉荷何嘗不是一塊金子,可他就那樣把她當一塊土坷垃給扔了。
秋天的夜清涼如水,一陣風(fēng)吹來讓魏海東打了個哆嗦,他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手機一直握在手中,那個熟悉的號碼卻一直沒有撥出去。時間已經(jīng)不早,他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窗口,收起手機慢慢轉(zhuǎn)過身往小區(qū)的門口走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五十四
靜悄悄的夜晚,曉荷洗漱完畢讓自己重重地倒在床上,床頭的臺燈發(fā)出柔和的光,剛剛洗過的皮膚在燈下發(fā)出象牙色的光澤,她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皮膚,忽然怕疼似的住了手。
房間里靜得只有鐘表的滴答聲,夜色從窗簾縫里漫進來,就像寂寞,一點一點把她吞沒。曉荷翻個身枕著自己的手臂,眼睛呆呆地看著天花板,暗暗地想:看來人的潛力是無窮的,只要有著不可推卸的責(zé)任,就可以挨得過很多苦難,這兩個月是她生命中最灰暗的時光,她以為自己沒法面對這樣變故,可是對兒子、父母的責(zé)任和蘇逸軒的幫助讓她走了過來,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變化,但是只有曉荷知道,她再也不是以前的曉荷了。
其實,就在上次蘇逸軒邀請曉荷到銀都公司廣告部上班的第二天,她就不顧自己身體的虛弱到銀都公司報到了,一是她需要盡快工作以擺脫生活的困境,二是她不想一個人待在這棟空蕩蕩的房子里,這棟房子記載了她和魏海東太多的歡愛與隔閡,幾乎每個角落都能引起一段冗長的回憶,每當獨處她都會有一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她想要逃離,想要用一種全新的生活填補內(nèi)心的空虛。
曉荷到公司報到,蘇逸軒對她那么快上班沒有表現(xiàn)出驚訝的神情,他好像先她一步了解了她內(nèi)心的感覺。他安慰她不要那么著急介入工作,可以一邊熟悉公司的情況一邊調(diào)養(yǎng)自己的身體,但是曉荷是一個勤奮而要強的人,一旦投入工作就會全力以赴。
功夫不負有心人,曉荷在鵬展公司鍛煉出來的工作能力讓她很快適應(yīng)了銀都公司相對寬松的工作環(huán)境。她為人謙遜平和,雖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心思縝密,對事物觀察獨到,雖然她的創(chuàng)意都是從小處著手,卻能給人意想不到的效果,加上之前有“幸福,就這么簡單”的創(chuàng)意策劃案在公司受到好評,所以她很快融入了新的環(huán)境并被周圍的同事所接受,這多少讓她找回了一些生活的動力和安慰。
但是曉荷并不快樂,盡管工作的事情順利解決,她也因禍得福到了比原來的單位好很多的銀都公司,可每當忙碌了一天回到空蕩蕩的房子之后,她的心就像被挖空了一樣難受,房子里的一切仿佛什么都沒有變,可她的生活已經(jīng)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懷念以前那種忙碌但充實的生活,懷念房子里曾經(jīng)的笑聲。
曉荷在工作剛安頓下來的時候本想接天天回來,可是她剛到新的單位,正是需要全力以赴的時候,天天回來勢必會牽扯她很多的精力,再說她和魏海東的關(guān)系就這樣不死不活地拖著,她的心情經(jīng)常處于歇斯底里的狀態(tài),這樣的情況下接天天回來百害而無一利,于是她給母親打電話說她和魏海東都工作太忙,所以讓天天再在老家住一陣子。
曉荷給母親打電話,得知魏海東偶爾會往老家打電話問問天天的情況,母親疑惑地問曉荷是不是和魏海東鬧別扭了,曉荷急忙搖頭說沒有,就是兩個人每天忙得顧不上彼此。
此時的天天早已沒有了當初去姥姥家的喜悅,一聽到曉荷說讓他在姥姥家再住一陣子,就在電話里期期艾艾地說:“媽媽我想你、想爸爸,你們快回來接我吧?!?br/>
曉荷聽到天天的話淚水忍不住流下來,她對著電話哽咽著說:“天天聽話,天天是媽媽的好孩子,媽媽一定盡快回去接你?!?br/>
曉荷沒等說完就掛斷了電話,她怕母親在電話那端聽出自己的異樣,掛上電話她不禁伏在電話上大哭起來,孩子是母親的心頭肉,她希望能給他最完美的生活和人生,可是她和魏海東還能回到從前嗎?
魏海東看來是打定主意想要離婚了,從上次離開之后他一次也沒有回來,甚至連個電話也沒有,他們這就算是真正分居了吧?人人都知道夫妻之間的分居是一個從量變到質(zhì)變的過程,于是她也不給魏海東打電話,她怕自己一旦面對魏海東就會忍不住歇斯底里起來,那樣沒有任何好處,于是她安慰自己這樣冷處理一段時間也好,兩個人在氣頭上只會互相傷害。
人的感情總是不受自己的控制,隨著時間的流逝,曉荷發(fā)現(xiàn)自己從對魏海東的痛恨慢慢變得開始盼望他的電話。雖然魏海東的背叛對她來說是致命的打擊,但十年的感情不是說結(jié)束就能結(jié)束的,還有孩子。她不僅僅是一個女人,更是一個母親,任何一個母親都希望孩子的生活沒有瑕疵,一想到她和魏海東離婚,天天要面對失去爸爸的現(xiàn)實,她的心就忍不住抽搐起來,她多么希望魏海東也能明白這一點,能痛改前非回來認個錯。
有好幾次,曉荷聽到家里的電話響起來都以為是魏海東打來的,她在拿起電話的時候還在進行思想斗爭,考慮著應(yīng)該以一種什么樣的態(tài)度來和魏海東說話,一再告誡自己不能像從前那樣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可是連著幾次都讓曉荷失望了,電話不是促銷公司就是電話臺打來的,自從上次離開之后,他就像人間蒸發(fā)一樣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難道他們之間十年的情分就這樣結(jié)束了嗎?難道他就那樣沉浸在他的新感情之中,對她以及天天連回一回首,做個交代的心思也沒有?
窗外有風(fēng)吹進來,窗簾上的蒲公英飄飄欲飛,給這樣的夜晚帶來一絲孤寂。曉荷覺得天花板上的燈光漸漸模糊起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淚水已不知不覺涌出眼眶,最近這段時間她總是在淚水中睡去又在淚水中醒來,她知道自己這個樣子很沒有骨氣,如果她夠潑辣,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找到魏海東的公司,當著眾人的面揭穿魏海東和林菲丑陋的一面,即使不會讓他們身敗名裂,也給自己出一口氣。但是她不能那么做,魏海東畢竟還是天天的爸爸,她那樣做除了彼此傷害又報復(fù)了誰?
有的時候靜下來,曉荷也會反思自己在婚姻中的行為,她知道自己有些時候太強硬,敏感的性格又讓她忍不住要歇斯底里,書上說男人最不喜歡過于強硬的女人,柔能克剛,看來今后一定要改改這個毛病。魏海東說一個人的心被傷害了,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好,她知道自己曾經(jīng)刺傷過他,但是這份感情如果注定要有一個犧牲者,她希望所有的痛苦讓她一個人來承受好了,不要讓天天活在他們婚姻的陰影當中。
想到這里,曉荷用手背擦擦眼角的淚水,竭力讓自己不再去想關(guān)于魏海東的事情,她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窗外的繁星點點,想著蘇逸軒這個時候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家了吧?
想起蘇逸軒,曉荷的心里平靜了很多,她沒想到那次意外車禍讓他成了她生命中的一個重要人物,每次在她茫然無助的時候他就會像救星一樣出現(xiàn)在她面前,而他的關(guān)心和幫助又是那樣恰到好處,讓她感覺到溫暖的同時并不感到負擔(dān),難道這是宿命中早就注定的緣分,讓他來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曉荷到銀都公司后才發(fā)現(xiàn)蘇逸軒是一個很嚴肅深沉的上司,他做事嚴謹果斷,對員工的要求也很嚴格,公司的同事都是比較懼怕這位上司的。盡管蘇逸軒在公司里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但是下班后他就變得溫和多了,他知道天天不在家,曉荷一個人回家會很寂寞,在沒有應(yīng)酬的時候他會約曉荷一起吃晚飯,順便談?wù)剬ぷ鞯囊恍┛捶?,兩個人的共同話題又多了很多。而這樣偶爾地聊天,讓曉荷的心里也輕松了很多,回來后洗個澡就上床休息,不再感覺長夜漫漫那么難熬了。
自從上次蘇逸軒說起女兒的性格問題,曉荷查閱了很多關(guān)于兒童心理學(xué)的資料,一面指導(dǎo)蘇逸軒用和孩子做朋友的姿態(tài)取得孩子的信任,一面親自給女孩寫電子郵件,在郵件里用疏導(dǎo)法給女孩講一些親情和勵志的故事,用女性的細膩一點點取得孩子的信任。現(xiàn)在女孩已經(jīng)會給她回信,說一些自己的感想和感受,被人信任總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曉荷發(fā)現(xiàn)通過工作和蘇逸軒對她的幫助,她坍塌的自信又重新建立了起來,心里也充實了很多。今天蘇逸軒特地約她吃飯,告訴她孩子的性格現(xiàn)在活潑了很多,居然偶爾會跟他撒嬌要一些小物件,這讓他十分高興。
曉荷看著蘇逸軒舒展的眉頭,心里深深為這樣深沉的父愛感動,同時又為天天擔(dān)心,魏海東可能永遠做不到蘇逸軒這份對孩子的耐心。
兩個人吃完晚飯,蘇逸軒堅持送她回來,順便帶來了客戶送給他的一箱南方水果,說他放在家里吃不了都壞了,她本來要自己拿上樓的,可蘇逸軒堅持要送上來,她只好由他。這是蘇逸軒第一次進入曉荷的家里,他對家里的布置贊不絕口,說房不在大,有女人收拾就是不一樣。
蘇逸軒話一出口才發(fā)現(xiàn)不妥,加上在這樣的環(huán)境兩個人都覺得比較局促,于是他坐了一會就走了,她站在樓梯口看著蘇逸軒遠去的背影,發(fā)現(xiàn)他真是一個完美的男人,自信而又平和,睿智而又果敢,經(jīng)歷了世事的變遷和生離死別的考驗,他就像一塊淬火的鋼鐵一樣凸現(xiàn)出男人優(yōu)秀的品質(zhì),怪不得公司的單身女同事都把嫁給蘇逸軒作為自己的終極夢想。
曉荷想起蘇逸軒對自己的關(guān)心,很感謝蒼天對她的眷顧,讓她在最無助的時候得到他的幫助,因為曉荷的另一半從來沒有在公司露過面,大家都以為她是單身。幾個女同事曾經(jīng)私底下說蘇總看上了曉荷,每次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急得曉荷恨不得過去堵住她們的嘴,她知道蘇逸軒是一個成功的男人,但凡成功的男人對自己的另一半都會有著超乎常理的苛刻,公司里那么多容貌、氣質(zhì)、能力都非常不錯的女孩子,他怎么會看上她這么一個被感情傷到憔悴不堪的女人呢?
曉荷三三兩兩地想著心事,忙碌了一天的困倦很快襲來,她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中永遠都是魏海東的影子,這次曉荷夢到的是在一場大霧中她和魏海東走散了,她不知身在何方,不知魏海東在何處,恐懼和絕望緊緊攫住她的心,她只好拼命地對著茫茫大霧喊:“海東,海東――”
第二天等曉荷哭著從夢中驚醒,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快到上班的時間了,她匆匆忙忙收拾利索往公司趕。人生就是這樣,苦也罷,甜也罷,生活總是要繼續(xù)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