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好天氣,晨曦絢爛,兆示著吉祥安康。
清晨的南京城剛剛醒來,最活潑的便是朝露,還有走街串巷的銅鑼“一夜平安,一夜平安”拖著長長的尾音。
這也是徐齡大人的政令,一面組織修堤,一面早中晚分三次向城內報平安。金陵大堤距金陵城還有好一段距離,若真的決堤,可以及時通知各戶提前避難。
此外,金陵多山,徐齡也命人把住各個上山的入口,修砌避難之所,以備萬一。
聽著清脆的銅鑼聲,寶釵難免想嘆息,遇到這么個父母官,也不知算幸還是不幸。糾結的反倒是她自己,誰讓她穿成了一面人人稱贊、一面又人憎狗嫌的薛寶釵
青鸞服侍寶釵洗臉漱口,用了些早膳后,寶釵覺得自己又有了幾分力氣,趕緊起身“差不多了,去找六嬸娘吧?!?br/>
早了些,俗話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就憑薛明氏昨晚意味深長的那一眼,寶釵便肯定,她不會拒絕與自己單獨些什么。
薛明氏獨具在內宅靠后院,六房只有她一人,不知是為了排遣寂寞還是自得其樂,薛明氏親手植了不少花木,卻不是曉霜寒姿的梅或風骨桀驁的竹,而是幽香的海棠、風流的芭蕉還有不少香花籽果,被打理的精細靈俏。也難怪家中皆薛明氏“不安于室”,皆是寡居,她與枯井無心的李紈顯然不是一類人物。
按照封建社會的“規(guī)則”,無論如何,晚輩不能非議長輩。寶釵也不是十分在意所謂貞節(jié)牌坊,一路目不斜視,隔著屋子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長輩問安。
薛明氏院中只有幾個下人,聽聞大姑娘來問安,一個梳起頭發(fā)的婦人打上簾子,另一個丫鬟將寶釵領進去,一路皆是屏氣凝神,將人送進去便自退出,將地方留予主子話。倒叫寶釵嘆服不愧是宮里出來的女人,將院中打理的好一番規(guī)矩。
這樣的女子調教出來陪房媳婦,真的會與人私通么
青鸞跟在寶釵后面,一路也是安靜無話。平心而論,她并不是很喜歡這位不肯乖乖守寡的六夫人,可是來之前姑娘跟她了昨晚的事,叫她好一陣心驚,末了姑娘特意強調“至于昨晚六嬸娘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我想、她跟寶琴一樣,是想要幫我的?!?br/>
這不是寶釵第一次進薛明氏的屋子記憶里有過幾回,薛明氏是個浪漫的女子,繡藝更是一絕,屋里常年擺著各樣精美的刺繡屏風,令人眼花繚亂,也越發(fā)不像寡居之人了。
可今日有些不一樣,各樣屏風皆收了起來,連繡籠也蒙了一層白紗,朦朧了其中各色鮮艷的絲線,減了色彩,全了素凈,添了哀戚。
寶釵拜了薛明氏,坐在繡墩上,開口問道“六嬸娘這般是為了秀春姑姑吧”
秀春,就是被拿住與人私通、叫薛穆氏當場打死的那個陪房。
薛明氏正端著一碗清茶,茶香氤氳,為這個清麗的女子又添了一抹古韻。她無意隱瞞,直接與寶釵道“是為了她六年前,先皇后病逝,天家施恩,她與我一同被放出皇宮,我將她帶在身邊,相互扶持沒想到,竟然害她落得這樣一個結局?!?br/>
寶釵盯著薛明氏的眼睛,緩緩道“秀春姑姑掌管庫房三年,賬目清清楚楚,從未出過錯。我不相信秀春姑姑會做出這種事?!?br/>
薛明氏抿了抿茶,淡淡道“秀春被人下了藥?!?br/>
寶釵皺眉“被誰”
薛明氏反問“你呢”
寶釵再進一步“抱歉,我無法為秀春姑姑做什么只感謝六嬸娘,謝您昨晚特意去救我,免得我與秀春姑姑一樣,無辜叫人損了名節(jié)?!?br/>
其實,寶釵昨夜并未讓薛明氏救著,但薛明氏還是挑起了眉,照單全收還反問“你打算怎么謝”
寶釵承諾“我定會讓母親還秀春姑姑清白。”
薛明氏是個聰明人,又有意幫過她,寶釵并不愿放厥詞去瞎承諾什么,只有這點,她定能保證。
薛明氏點頭,并不意外“看來,報仇之事,還得我親自來。”
報仇寶釵皺了皺眉,并不接話。
薛明氏問“大姑娘還有事嗎”
寶釵起身,福了一?!白罱依锸乱患B著一件,寶釵難以應付,特來向六嬸娘請教?!?br/>
薛明氏看著寶釵清淡的眉眼,不由收了收戾氣,搖了搖頭“不過是禍起蕭墻?!庇值?,“二房想掌權,想當家,尤其是二嫂,已經(jīng)想了很久了。咱們幾個妯娌心里都有數(shù),只有大嫂叫她蒙在鼓里。大嫂心慈,她又一向會話,大嫂叫她哄得迷糊,竟將外院的事兒全都交給了她?!?br/>
沒錯。寶釵暗忖,薛穆氏要管后面胡同里寄居的災民,也順便將整個外院拉進了自己的管轄范圍之內。
“婆婆還在世時,與我道過。其實挺可笑,大伯與二伯出生只相差一年,卻是天差地別。老太爺跟隨打天下,得了功勛可以恩蔭子女,得蔭的自然是大伯。繼承家業(yè)的也是長子,就像都是皇商,這家業(yè)是大半皆是大伯的,二伯不過是跟著打理打理生意。二伯一直不服氣,便想先生個嫡長孫,誰知,明明是二嫂先懷的孩子,大嫂早產,大公子又比二公子早了半個月?!?br/>
這寶釵方才反應過來,仔細想想,覺得比薛明氏的還可笑不僅是薛蟠比薛蛟大了半個月,自己與二房的一對雙生姐妹花,薛文靜與薛文姝,自己也剛巧比她們大十天
嫡長女的名頭也是落在了她薛寶釵的頭上。如此一算,寶釵忽然覺得,如果自己是二叔與二嬸娘,定然已快憋屈死了。
憋屈一回無所謂,憋屈十年二十年實在痛苦,就算憋不下去想殺人其心可誅,但其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且,二房那位薛蛟堂兄一表人才,謙恭守禮讀書也不錯,已經(jīng)考上了童生可薛家的“大爺”還是薛蟠,任他惹是生非胡作非為,這可叫人怎么
不僅是寶釵聽得哭笑不得,旁邊的青鸞也心驚,如果六夫人的是真的,那太太這些年對二太太諸多信任依仗簡直就是養(yǎng)了條白眼狼,而且越喂心越大
“還有一事,大嫂大概還沒告訴你。你那位大舅舅打算給你保媒,打算給榮國府二房的嫡次子?!?br/>
寶釵“”
青鸞終于忍不住了,咬著牙怒道“六夫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兒女親事,哪該由個守寡的嬸娘提出來
“你求我指教,我便將我知道的都告訴你,愛不愛聽是你的事。”薛明氏抿了抿茶,淡淡繼續(xù)道,“是門好親事,惹人眼紅也不奇怪。”
七品官的女兒,還是個商戶,能嫁進國公府嫡枝,確實夠惹眼的。
寶釵定定神,制止還想什么青鸞,緩緩問道“六嬸娘為何單獨提起這條”長遠事,與眼下的艱難應該沒什么關系。
薛明氏意有所指“沒準有人認為,要是你不在了,這門好親事就能落到別人兜里?!?br/>
寶釵愣住,心道難道這就是二房一定要致她于死地的原因怎么可能雖然二房的兩個妹妹與她年紀差不多,但是這門親事是王子騰保的媒,也就是特意給他外甥女的,若換了別人如果真能讓,她孔融讓梨可以么
薛明氏卻忽然了起來“我知道都已完,大姑娘還未養(yǎng)好身子,早些回去歇著吧。至于我該去給秀春報仇了?!?br/>
寶釵一驚,而后猛然了起來“六嬸娘打算做什么”
薛明氏莞爾“昨晚是大姑娘親自抓了人,不覺得少了些什么”
寶釵抿唇細想,忽然反應過來少了一只鞋
昨夜那名男子露了一只沾滿污泥的腳,也就是,有一只鞋掉在了什么地方
那只鞋已經(jīng)被找著了,就在薛穆氏陪房王嬤嬤的院里,皺巴巴的爛鞋被撂在空地上,成了鐵證。
王嬤嬤也跪在院子里,她身邊還有那被捆成粽子的男子。滿頭冷汗,王嬤嬤又驚又怕不住顫抖,卻不敢求救,因為不只她的主子薛穆氏在這里,管家大太太薛王氏也在,正憤怒地命人查“給我清楚了,看還藏了多少賊贓”
素凈雅局居內,薛明氏與寶釵道“昨夜你的丫鬟回去后,我便命人去找了大嫂。告訴她,二嫂院子里有人勾結外男,差點連累了你。”
這不是薛王氏信不信的問題,而是下人勾結外男遠比外男意欲對姐不軌要好聽、也好處理得多。
寶釵凝視,緩緩問“六嬸娘所的報仇僅止于此”
薛明氏撫了撫繡桌上覆的白紗“自然不是,冤有頭、債有主?!?br/>
正被抄檢的雜亂院里,一攤一攤的東西往外倒著。眾人看得清楚,一個奴婢的屋里,抄出了上萬兩的銀票,好些古董瓶玩,其中好些都是帳冊上記成打壞了的,金銀錠子粿子根不計其數(shù),直接抄出了整整三箱來
滿院子皆是抽氣聲,薛家巨富,得臉的奴仆積財并不稀奇,可竟然能攢下這么多怎么可能
隨著更多的贓物被繳出,薛王氏的臉越來越青,王嬤嬤抖得噤若寒蟬,而一旁穿著深紫色衣衫的薛穆氏,勾勒得濃重的眉眼下皆是掩不住的緊張。
忽然,周嬤嬤舉著一樣東西呈到薛王氏前“太太,發(fā)現(xiàn)了一賬冊,還有兩封信”
賬冊和信頓時,薛穆氏的臉色灰敗,搖搖欲墜。添加 ”xinwu”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