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河邊，岸邊的蘆葦隨風(fēng)擺動，影影綽綽，驚擾了月光，碎了河面的鱗光。

    相柳站在河邊，眉若遠(yuǎn)黛，眸若桃花，傲然絕世，遺世獨立，猶如一朵高貴圣潔的白蓮，纖塵不染。

    “相柳?！毙∝簿彶酵Ｔ谙嗔砗螅Т捷p喚了一聲。

    相柳尋聲回頭，只見眼前的小夭裊裊婷婷，眉眼盈盈。她身穿一套藕紅色的軟紗羅裙，婀娜嫵媚，折纖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輕紗。眸含春水，清波流盼，一顰一笑動人心魂。

    相柳桃眸微瞇，面容清冷，問道：“不知涂山夫人深夜約相某來此，所為何事？”

    小夭小心翼翼靠近相柳：“相柳，你還在生我氣嗎？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傷你的，我只是因為豐隆和璟的死，一時迷了心智，后來我仔細(xì)想了，錯不在你?！?br/>
    小夭說的是葫蘆湖邊她拿箭射相柳的事。

    相柳微微翹起嘴角，諷刺一笑，眼底沒有一絲暖意：“哦？那你覺得錯在誰？”

    小夭笑容一僵，扯唇干笑道：“打仗嘛，難免會有流血和犧牲，你做的，不過是一個將軍該做的，而我卻把氣撒到你身上，現(xiàn)在我跟你道歉，不要生我氣了好嗎？”

    相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薄唇輕啟：“好啊，我原諒你，既然你的道歉我已收到，若無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br/>
    相柳轉(zhuǎn)身欲走，小夭突然曖昧的拉住他的手，嬌笑道：“別走嘛。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

    “好啊……那你說。”

    小夭的手攀上相柳肩膀，手指輕點，曖昧游移在相柳胸膛。

    “幾日前，在我屋外偷窺的是你吧？”小夭眼含媚笑。

    “相柳，我知道你一直喜歡我，為我做的甚至比璟都多，我……亦心悅于你。之前礙于立場，我才不得不藏起我對你的愛意。后來他們說你戰(zhàn)死海島，我傷心欲絕，好在上天眷顧，讓你活過來。如今我們好不容易重逢，不如好好聊聊，別辜負(fù)了上天安排我們重逢的美意……”

    小夭試探的將手探進(jìn)相柳胸膛，見他沒躲避，紅唇慢慢貼近。

    相柳面容陡然冰冷，一把甩開小夭的手。

    “不過一個假貨而已，竟還妄想鳩占鵲巢？”

    傀儡小夭瀲去微笑，眸光狠厲：“你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

    相柳嘲：“你這種拙劣的演技，也就騙騙涂山家的那只狐貍?！?br/>
    數(shù)日前，傀儡坐在清水鎮(zhèn)的宅邸房間里服了養(yǎng)元丹，正在克化修煉靈力，察覺有人偷窺，回頭一看，卻不見任何人，只模糊看到一抹白一閃而過。直到今日在客?？吹较嗔?，傀儡才驚覺，那日之人，應(yīng)該就是相柳，便托店小二送了紙條給相柳，起了試探之心，上面寫著：亥時夜至，回春河岸，盼君至，小夭。

    原來，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是假的，是故意在一邊看自己唱獨角戲。

    傀儡疑惑的問：“那你怎么不直接拆穿我？”

    “我是想看看，你這么費盡心思的假扮她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相柳蹲下，勾唇冷笑，用拇指和食指抬起傀儡的下巴左右轉(zhuǎn)一下。

    “這么看，還真是一模一樣。”

    “既然一模一樣，你是怎么看出我是假的？”

    “假的東西，包裝的再好，也成不了真。”相柳冷笑，甩開手。

    “你旁邊的柳兒才是真的小夭吧？”傀儡冷笑。

    相柳眼神驀地一冷，靈力一收，掐著傀儡的脖子把她提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和小夭是什么關(guān)系，但是如果你敢傷害她，我必定讓你后悔來到這個世上?！毕嗔淅渚婵埽E現(xiàn)。

    傀儡雙腳離地，呼吸困難：“我知……知道小夭……愛的是誰?！?br/>
    相柳放開傀儡，瀲去妖瞳。

    他一直覺得小夭愛的是涂山璟，可是她卻拋棄涂山璟來到他身邊，他的心再一次因為她凌亂了。相柳潛意識的也想知道，在小夭心里，他到底在什么位置。

    傀儡癱坐在地，一手捂著脖子。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得答應(yīng)我一件事。”

    “說。”

    “給我一點你的心頭血?！?br/>
    相柳疑惑，要他的心頭血做什么？但還是直接答應(yīng)：“可以。”

    “難道你就不好奇為什么我和小夭那么像嗎？甚至我陪璟十多年他也沒發(fā)現(xiàn)我是假的。”傀儡笑道。

    “因為他蠢?！?br/>
    傀儡一噎，但還是怕相柳反悔，娓娓道來。

    “其實，我也算是小夭的一部分。你聽說過巫族血祭術(shù)嗎？”

    相柳看了傀儡一眼，示意她繼續(xù)。

    “這是巫族的上古禁術(shù)，要操作這種禁術(shù)，需剜出本體一根靈骨，埋入息壤之中，抽取半身精血澆灌，片刻后，待靈骨生根抽芽，再浸入湯谷之水，割斷一縷神魂注入其間，便可生肌造人，造出和本體一模一樣的傀儡，且傀儡和本體無異，亦可修煉靈力。但因本體需剜骨斷魂，連神族都不堪此痛。這種法術(shù)便被遺棄，后被巫族列為禁術(shù)?！?br/>
    傀儡笑道：“你不好奇，小夭那么怕疼的一個人，為什么非要用這么極端的方式把我造出來嗎？”

    相柳感覺心劇烈跳動了幾下，眼里有了一絲波動。

    “因為，她心里真正愛的人是你！”傀儡笑嘲：“可她又覺得對不起璟。小夭知道，璟自從被涂山篌孽待之后，自己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如果她不顧一切離他而去，涂山璟一定會死，她不想再欠人情，所以用這么極端的方式把我造出來，代替她。這樣，她不會再有牽掛，可以全心全意去找你。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回到璟身邊的打算?！?br/>
    “你怎么證明，你所言非虛？”相柳冷眸，手指暗抓袖口，壓住內(nèi)心的波動。

    “你知道我為什么想要你的心頭血嗎？”傀儡笑。

    “血祭術(shù)造了我的軀體，卻沒有造我的心，這是我和本體最大的區(qū)別，我現(xiàn)在的心跳全是靈力幻化。唯有本體所愛之人月圓之夜的心頭血，才能給我一顆心臟，我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人?！?br/>
    今日恰好是月圓之夜。

    相柳嘲：“要心頭血，不找你家的狐貍，找我做什么，只怕他的血比我的還要有用吧！”

    傀儡苦笑：“我曾假裝受傷跟他要了心頭血，試過之后，發(fā)現(xiàn)他的血根本沒用?！?br/>
    相柳挑眉，眼波流轉(zhuǎn)：“所以你今日看到我，就迫不及待想試試我的血？”

    “若你能給我你的心頭血，我可以答應(yīng)你，以后和璟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絕不打擾你和小夭的生活?！?br/>
    相柳看著傀儡片刻，而后妖瞳驟現(xiàn)，抬手用靈力掃描傀儡。

    果然沒有心。

    相柳冷笑：“你怎么確信我一定會來？如果我不來，你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你一定會來。只要是關(guān)于小夭的事，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不然，當(dāng)初你怎么會甘愿將玱玹身上的情蠱轉(zhuǎn)到你身上？小夭當(dāng)局者迷，看不清自己，你藏的太好，她亦沒看清。而我只是一個旁觀者，知道你們的一切過往，自然是看得明白?！笨芤荒樧孕?。

    相柳笑：“有趣?！?br/>
    相柳蹲下，手撐在膝蓋上：“不知道，像你這樣高級的傀儡，有沒有繼承本體的異能？”

    他指的是像鮫人般可以在大海里生存的異能以及可以供神族妖族療傷的血液。

    “沒有，我只是比普通傀儡更高級一點而已，并沒有繼承本體的異能?！笨芸吹较嗔醚此?，她竟有絲害怕，說話聲也微微顫抖。

    相柳收起妖瞳，直起身。

    左手上幻化出一個貝殼，右手幻化出一把冰刀，直直刺入心臟。

    噗～

    小夭趴在毛球背上飛馳在清冷的夜空，突然心口一痛，吐出一口鮮血。

    毛球轉(zhuǎn)頭啊的叫一聲，似是擔(dān)心小夭。

    “我沒事兒?！毙∝膊恋糇旖堑难?，單膝跪在毛球背上，手捂住像被刀刺入的心臟。

    小夭莫名有點心慌：“毛球，再快點?！?br/>
    月影下，毛球仰頭發(fā)出尖銳的鳴叫，翅膀蓄力一振，沖破影影綽綽的流云，朝清水鎮(zhèn)飛奔而去。

    心頭血涌入貝殼，相柳身形踉蹌一下，運轉(zhuǎn)靈力穩(wěn)住心神。

    傀儡激動的接過相柳的心頭血，盤腿而坐。雙手運轉(zhuǎn)靈力，口中默念咒語，心頭血浮動起來，月輝之下，像是一團火焰，融入傀儡胸腔。

    相柳妖瞳一現(xiàn)，再次掃視傀儡，一顆由心頭血慢慢凝聚而成的心臟，連通血脈，慢慢填充了原本的空白，怦怦怦跳動起來。

    相柳愣住，而后嘴角再也藏不住笑意，眼眸里似有萬千星河，亦似有瀲滟水珠，內(nèi)心掀起陣陣洶涌波濤。

    小夭愛的，竟是我？

    一到清水鎮(zhèn)客棧，毛球還未落穩(wěn)，小夭就迫不及待往下跳，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但她顧不得其他，往相柳房間奔去。

    “相柳！”門猛被她推開，被褥整整齊齊，空無一人。

    小夭轉(zhuǎn)身往街上奔去。

    夜已深，人已寐。皎皎玉輪高掛夜空，淡淡的月光渲染清冷的街道。

    朦朧月光下，一襲青衣的少女奔走在寂靜的街道，踏在地面的腳步聲，驚起深巷幾聲犬吠，微涼的空氣將她吐出的氣息卷成團團綿軟的白霧，忽的又被她撞散。

    小夭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臉因走得快微微泛紅。

    她四處環(huán)顧，沒有發(fā)現(xiàn)相柳的蹤跡。她頓住腳步，深吸口氣平穩(wěn)呼吸，閉上眼，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靜靜感受起來。

    心臟咚、咚、咚平穩(wěn)的跳動著，可沒過一會兒，她就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有力，越來越急促，咚咚、咚咚，好像當(dāng)初和相柳種情蠱時一樣，她感受到有另一顆心臟靠的越來越近，和她的心臟在一起跳動。

    小夭慢慢睜眼，眼前漸漸浮現(xiàn)出相柳的身影。

    相柳眸光瀲滟，似有水波，手捂著染血的心臟，唇色蒼白，白衣白發(fā)在夜風(fēng)中衣袂翩遷，月光下猶如圣潔的雪蓮，俊美異常，微微踉蹌的身形，又像是扶風(fēng)弱柳，惹人生憐。心口處的血將白袍染紅，綻開的樣子像一朵妖艷的曼陀羅。

    “小夭?！毕嗔鴿M目溫柔，嘴角含笑，輕聲喚出小夭的名字。

    小夭再也止不住淚水，忍不住沖過去緊緊抱住相柳。

    猝不及防撞進(jìn)懷里的柔軟，讓相柳一愣，隨即也緊緊回抱住小夭。

    剎時，兩人心中如同綻放萬千煙火，仿佛天地間，只有他們二人。兩顆孤獨的心，終于在這一刻，發(fā)生碰撞，再次跳動著相同的頻率。

    而后，相柳松開懷抱，雙手慢慢捧起小夭掛滿淚水的臉，宛如捧著稀世珍寶般小心翼翼，在她額頭輕輕印上一吻，又在眼上落下一吻，最后溫柔的封住她的潤澤飽滿的唇。這一刻，似乎所有的疑問，都得到完美的解釋。

    小夭緩緩閉上眼，給予他同樣溫柔的回應(yīng)，輾轉(zhuǎn)間，額頭緋紅的桃花印記慢慢浮現(xiàn)。

    在這個溫柔纏綿的吻中，小夭的手輕輕撫摸上相柳的心，輾轉(zhuǎn)的空隙，咬破自己的舌尖，將精血融入了二人溫柔繾綣的親吻中。

    天地黯然失色，只余皓月皎潔的光華溫柔的氳灑在兩人身上。此時，仿若茫茫大荒之中，只剩下一白一綠在月華下緊緊相擁的身影。慢慢的，無數(shù)的螢光越過海洋，越過河流，越過樹梢，越過墻院……從四面八方飛越而來，點點熒光猶如繁星，一閃一閃，圍繞在兩人周圍。

    ……

    街角，閃出一個身形修長的人影，看著月下相擁的兩人，長袍下的手指咻然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