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身而立，身姿挺拔，一身灰色的衣袍不顯黯然，反而襯出他氣度高華非同一般。

    舒儀剛才還有些慌亂的心，反而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是應(yīng)該稱呼你師父，還是郡王殿下？”

    安陽郡王——鄭穆轉(zhuǎn)過身來，面色平靜，看向她的方向，黑沉沉的一雙眼，若非眼神空洞，尋常人很難發(fā)現(xiàn)他是眼盲之人。

    “你已經(jīng)知道了。”他喟嘆。

    舒儀苦笑，“如果不是來京城一次，真沒有想到，自幼在江陵教導(dǎo)我的人竟然是身份尊貴的安陽郡王。”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眼盲之人談何尊貴，”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略有些驚異，“你是不愿意叫師父了？”

    舒儀雙目低垂，許久沒有開口。面上再如何平靜無事，也掩不住她內(nèi)心紛亂嘈雜。

    她自幼跟隨他習(xí)武，蒙他指點功課，在暗潮洶涌的舒家有了立命保身的手段，心中對他既敬且畏，等到了懂人事的年紀(jì)，又暗自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每到了約定見面的日子，她總是暗自欣喜，把他說話的神態(tài)語氣仔細(xì)記下來，夜深人靜的時候再拿出來反復(fù)回味。

    可自從在獵場得知他的身份，她才幡然醒悟，恍若一盆涼水兜頭澆下，直涼到了心底。

    比起當(dāng)年她隱晦告知情誼，他避而不見更為絕望和驚悸。

    他從不避諱，對舒家始終抱著深深的厭惡和仇恨，都有了明確的答案。

    他的父親，云州申王，傳聞在當(dāng)年朱耀禮一案中暗中作用，導(dǎo)致舒老寄予厚望的第三子橫死。舒老一直心中存疑，查明幕后真相后隱忍不發(fā)，幾年后終于尋到機會，聯(lián)合云州官員彈劾申王謀逆。申王滿門皆被毒殺，唯一被救下的就是鄭穆?；实勰钏心暧?，雙目已盲，再者申王謀逆一案疑點重重，便讓他在京中留下，成年之后敕封為郡王。

    鄭穆與舒家，有不解的血海深仇。

    知道了這一段往事，舒儀瞬間也明白了他收自己為徒的目的——借著培養(yǎng)她來打擊舒家。當(dāng)年拜師之時，他就要她發(fā)誓，不為舒家謀事。如果不是舒老已死，她大膽猜測，他一定是要她擾亂舒家家主繼承的大事。

    唇微微翕動，她的聲音艱難地堵在喉嚨。

    “你知道了也好，”鄭穆說，“之前你還年幼，沒到時間告訴你?！?br/>
    舒儀看著他，“師父，你可知道我家太公是怎么死的？”

    鄭穆表情波瀾不興，“聽說是重病不治?！?br/>
    “中毒?！笔鎯x聲音發(fā)冷，“用毒的人很有耐性，用了三年的時間，等舒家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是藥石罔顧了?！?br/>
    讓她失望的是，聽到這里鄭穆臉上依然沒有動容，平靜的就像在聽一件完全無關(guān)的事，他的眼珠黑極濃極，猶如夜色。

    “你懷疑我？”鄭穆低沉著聲音問。

    “應(yīng)該不是，”舒儀輕聲說，“如果師父有這樣的手段，也不必來教導(dǎo)我了，早就應(yīng)該自己動手報仇了。”

    鄭穆皺眉，似乎不滿意她的話，“舒家世居高位那么多年，得罪的人不知凡幾，就是中了什么陰私暗算也不稀奇?！彼痪湔f完，臉色有些沉，“怎么？他一死，你倒是忘記了以前受的苦，一心向著舒家了？”

    舒儀并不辯駁，想到舒軒、舒陵還有舒老那一句“孩子，過去種種，別記恨我”，思緒雜亂，一時說不出話來。

    鄭穆嘆了一聲，“還是容易心軟。”

    不愿意在舒家的問題上多做糾纏，舒儀道：“今天師父把我叫來，不是單純只為敘舊吧。”

    遠(yuǎn)處有禁軍梭巡行走的動靜聲，于寂靜的夜色中清晰可聞。

    鄭穆傾耳聽了一會兒，說道：“鄭衍遇刺一事，你怎么參和進(jìn)去了？”

    舒儀眉梢微抬，“湊巧而已?！?br/>
    “皇家任何事扯上舒家，沒有人會覺得湊巧?！彼f道，又恢復(fù)了見面時淡漠如水的模樣。

    “總有人想要做文章，太公一死，都覺得舒家成了一塊軟骨頭，沒人不想有咬一口。舒家上下早有心理準(zhǔn)備?！笔鎯x道。

    鄭穆聽她語氣中與舒家密不可分，心中沉郁，臉上也顯露出幾分來，“記得你小時候總想要擺脫舒家，現(xiàn)在正是機會?！?br/>
    舒儀沒有一口答應(yīng)。

    鄭穆道：“你不愿意嫁給三皇子，我能明白，”他稍一頓，又說道，“你也該心理清楚，容不下舒家繼續(xù)強大的人是陛下，沒有他的表態(tài)，舒老怎會心甘情愿面對毒殺。這個道理多簡單?；首幼谟H身邊皆有舒氏輔佐，相同形勢已經(jīng)連續(xù)三代，若非現(xiàn)在的舒氏子弟并無出類拔萃的，對皇家影響漸漸式微，只怕陛下會立刻動手鏟除舒家?！?br/>
    說著他不經(jīng)意朝舒儀方向看了一眼。

    雖然明知他目不視物，舒儀仍不由自主心生警惕。

    鄭穆淡然一笑，“今天獵場遇襲，是劉家自編自演的一場戲。只要你下定決心與舒家斷絕，為師自有辦法幫你洗脫嫌疑。”

    聽到他前半句，舒儀心頭一跳，聽完后半句，心卻涼了下來。她笑笑，“進(jìn)京之時就聽說，陛下年事已高，龍體衰弱，各大門閥都暗自擇皇子為主，看來三皇子才華橫溢，韜略過人，連師父都愿意為其驅(qū)使?！?br/>
    “現(xiàn)在說的事關(guān)你性命前途，你該慎重考慮。”

    舒儀只沉吟了一瞬，搖頭道：“我不會這樣選?！?br/>
    鄭穆面沉似水，“你忘記了舒老拿你當(dāng)擋箭牌，立你為傳人，你遭受了多少暗算，背地里吃了多少苦?！?br/>
    “我沒忘?！笔鎯x道，“舒家有人對我壞，有人對我好……我不能因為受過的苦難，就拋下對我好的人?！?br/>
    她的聲音有些苦澀，想起過去種種，百種滋味在心頭，舒家的一切猶如藤蔓，糾纏在她生命里的方方面面，縱然是過去最恨的舒老，親眼見他毒發(fā)身亡的那一刻，她依然感到凄涼和傷心，人死如燈滅，每每回憶起，記憶最深的畫面，居然是幼年時他對她露出的和藹慈祥的笑。

    舒儀也沒有想到，年幼時心心念念離開舒家，當(dāng)真的有這樣的機會，她自己卻猶豫了……心里一浪又一浪翻江倒海的念頭，每個念頭都亂糟糟的，她心中幾度沉浮，垂在身側(cè)的雙手微微顫抖，難掩心中的掙扎和彷徨，最后狠狠捏了拳。

    “我姓舒，天下皆知，要割也割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