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從前主位教導(dǎo)，雖是平庸，但無憂能識文斷字，也算伶俐，阿九隨手寫給他幾頁兵書，又收來方璟的醫(yī)書和藏著的菜譜，讓他寫寫看了去。

    筆墨和紙頁，是亂世里難得的半點清凈。

    “為保安危，在山體因秋雨落下之前，可將軍往城中去，可是，庶，這不搬，遲早是要命的啊?！备睂兗鼻械?。

    “那去了城里，城門誰來守？”

    “那你的意思是在這等死么？”

    “不?！卑⒕艑⑹掷锏墓P放下，“我們往前去。城里有禁軍把守，城外只有我們。確實，我們只剩下二百里外的陽縣和長安城，陽縣有秦將軍在，與蜀國較過幾次，也是勢均力敵甚至蜀國傷亡慘重，以至于不敢輕易來犯。秦將軍是與蜀國最近的部族里出來的，他更清楚蜀國的作戰(zhàn)方式。我們向前挪五十里，一來打探敵情，二來也方便聯(lián)系秦將軍和禁軍。直接退入都城，難道是想告訴蜀國，衛(wèi)國只有都城了么？”

    “又是秦績?！庇腥顺鲅?，雖然小聲但還是被阿九聽到了。

    只這一句話，便再沒其余反對。

    “若無事，我便先去見將軍了。”阿九然知道為何，也不愿出聲制止，便找了理由先走。

    阿九邊走邊想，其實他們不喜歡秦績是有原因的。秦績是虞部派來的使者，后來一直留在衛(wèi)國，赫赫戰(zhàn)功是連阿九主帥也不怎么比得過的。好在先帝宇文卿有恩虞部，其族長也不多問世事，部族眾人也姓善，認(rèn)定了便是一人，便也是讓人放心的很。秦績雖是外族，虞部也有過招他回去的意思，可他次次拒絕。他從不與人多交往，有傳言說，先帝曾問賞賜，他只答一人?？蛇@一人是誰，應(yīng)該也只有他自己說得清。

    無憂一個人背對著門，安安靜靜的看書寫字，許久不練，寫久了手腕還有些酸痛。看著自己一氣呵成的字體，他忽然陷入了從前的往事。

    那時她還很溫柔，自己每天去找她，她都會拉著自己讀書習(xí)字。記憶里她那時說，要將所有會的東西都教給他。只是后來誰都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一反常態(tài)。無憂撩起袖子，看了看身上淡淡的疤痕，雖說不細(xì)看是看不怎么出來的，但在無憂眼里，像是青蛇盤上，雜亂的分布在手臂身軀上。

    他有些煩悶的垂下衣袖，寬大的布裳襯的他本就細(xì)瘦的手臂更像塞在口袋里的麻桿。

    無憂將手里的東西卷了又卷，怎么時不時想起那個女人？想起她在路的盡頭，對自己招招手，小無憂，慢點跑，別摔著了。

    “又想什么呢？”阿九站在他身后問。

    無憂調(diào)整了情緒，轉(zhuǎn)過身去，明明已經(jīng)把手上的傷疤遮掩了，可他還是情不自禁的又縮了縮，“沒有?！?br/>
    “怕你一個人出事，所以來看看你，待會就走，晚上和你說說具體的?！卑⒕帕?xí)慣性的摸摸他的頭，接過他手里的字仔細(xì)端詳一番，“喲，寫的不錯，這字里行間，倒是和我嫂嫂有點像?！?br/>
    無憂聽他這話，臉上閃過一絲不解的陰霾，他看看阿九的眉眼，想要說問什么，卻還是緘默無言。

    “是嗎?！痹S久，他才輕飄飄的甩出一句答復(fù)。

    “是啊?！彼詾槭菬o憂不喜比作女子，也忙著離開，便沒有過多在意，但還是補(bǔ)了一句，“這字像的多了去，那些夫子們哪個不是差不多。嫂嫂的字算是四方有名，也不算是小眾。我先走了，自己照顧好自己?！?br/>
    無憂點點頭，待阿九離開，他才覺有些不對。

    名揚(yáng)四方？這天下能有兩個因為書法名揚(yáng)四方？

    他忽然開始懷疑阿九的身份。

    無憂也不愿多想，說不愿意多想，其實，他也是有些怕的。他怕極了阿九和他們有聯(lián)系。只能是下次有機(jī)會見到時笙，再自己打聽。他拿起筆來，接著寫自己的字。

    “聽說你想往前線去?！敝鲙洔睾忸^也不抬的問，他手里捏著毛筆，在桌案上這里寫寫，那里畫幾個圈，不知道在忙什么。阿九只看他一會愣下，一會又恍然大悟的樣子甚是好笑。

    “嗯，將軍知道的挺快?！卑⒕艣]有多說什么，只是簡單的應(yīng)了聲。

    “哼?！睖睾饫浜咭宦暎琅f奮筆疾書著什么，“要是連你都管不了，這仗怕是我也不用打了?！?br/>
    “哎呀…”阿九難得像個孩子那樣吐吐舌頭，也不等溫衡說話，自己便尋了個地方坐下，不僅坐下，還一直盯著溫衡的臉看個沒完沒了。

    “你老是看我做什么?！睖睾鉄o奈的翻翻白眼，又沾了墨，這才趁空抬抬眼眸瞥了阿九一眼。

    阿九有些不好意思的仰起頭，一臉諂媚的樣子著實和他平常溫潤如玉的性格差了少說十里遠(yuǎn)，“哎喲，這不是怕您怪我么。那，您說說，我這計謀，好是不好？”

    “不過一般情況罷了，這點小本事，還敢出來賣弄。真不知陛下當(dāng)時是怎么選了你做軍師。你可是沒事的，說說就做了，我呢，你這可就是胡鬧，算公報私仇了。你就是想趁著機(jī)會，去看看那給人吹的神乎其神的秦績。我不明白那匹夫，你有什么好看的?！?br/>
    阿九一聽這話，忙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我可是您外甥，這這，這公報私仇的話，您可不能套我身上，萬一給陛下知道了，他他他，他不殺了我啊?！闭f話歸說話，說完，阿九又半正經(jīng)道，“那您是不用我的計策了唄?！?br/>
    “本帥警告你，少來這套。”溫衡雖意不在阿九，三心二意卻也將手頭的事務(wù)忙的整整齊齊，一會記些什么在冊子上，一會又鼓搗鼓搗身旁的沙盤。不用看，阿九就知道，他記錄的冊子，多半和補(bǔ)的膏藥一樣，這一點那一句，別人怕是想看也看不懂。

    “眼下沒有別的辦法，就依你的辦。明日就走，斷不可久留了?！?br/>
    “那我等下便去傳令?！?br/>
    兩人約摸聊了有半個多時辰，阿九方才匆匆回去傳令。

    今夜無眠，夜半的風(fēng)還是十分冷的，人馬小部分慢慢遷移，燈也不敢打，一行人就這么趁著月光慘白，無言的趕路。

    阿九將自己的外衣披在無憂身上，又順帶著替他拎了個包裹，使勁摸摸他的頭，這才跟著副將們往前走了去。

    無憂緊緊衣服的領(lǐng)口，用了一只手抓著。

    這一路誰也沒有說話，大風(fēng)卷起了星辰。大家都是千挑萬選九死一生活下來的，面對蜀國的步步緊逼，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哪一天，可能就不在了。如今天下大亂，到這個地步戰(zhàn)死的士兵，若打勝了，也不枉久等忠骨青山葬，衣錦還鄉(xiāng)。若是敗了，怕是要落得個挫骨揚(yáng)灰。

    怕，沒有人不怕。他們都怕極了。

    誰家里沒有親人，都是父母養(yǎng)的，或許村頭的姑娘還在等著自己，也或許家里還有兄弟姐妹，唯一支撐著他們的，便是天下太平?？喟?，可他們只想努力些，把蜀國人打回去，他們知道只有這樣，自己的家人才能安穩(wěn)。

    兵臨城下，狼煙四起。征人未還，一將功成。

    鐵衣的寒光熠熠，無憂看著他們毅然而英勇的表情，恍惚看到了不知多久前，他們由恐懼變?yōu)闊o懼的國仇家恨。

    一將功成，萬骨枯。

    無憂忽然品味到一種從心底而來的感覺，他說不具體，只知道這樣的感覺，是很久不曾有過了，久得他自己都記不清如何形容和稱呼。

    戰(zhàn)爭里沒有誰功成，可卻有無數(shù)人成就了萬骨枯。

    他生出一種念頭，如果天下都太平了，是不是就不會有那么多事情了？

    無憂不懂。

    是不是從一開始，這個天下便都錯了？

    縱然他想了許多，可還是不懂。

    大家走的快，約摸巳時便到了另一處荒地，收拾好大概是午時。

    而無憂的東西，都是阿九幫忙收拾的。

    無憂扯住了阿九的衣袖，搶過來他手里的大包小包。

    “怎么了？”阿九有些疑惑的問。

    “我自己來?！睙o憂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馈?br/>
    阿九帳中放的不止是他們兩人的物件，還有軍中不少將士們的雜物。無憂本就身子單薄，雙臂環(huán)抱著包裹，顯得有些滑稽的費力。

    “你說你小小年紀(jì)的，非要爭這些做什么。”阿九看著他的樣子有些忍俊不禁，從他身上扯了兩個大包拎著，“什么都爭啊你，有志氣。還有點…傻?！?br/>
    無憂回看了他一眼，接著做自己的事，那眼神里透露著幾分的鄙夷不屑，惹得阿九好一陣無趣。

    他兩三步走到無憂面前，用手捏了捏他的臉。

    “沒必要，也挺累的。”

    這是無憂第一次看似有了表情，也是第一次躲開阿九的動作。他睜大眼睛，神色是從沒有過的，打破以往的安靜，春水融了冬雪，急忙忙的往后退了一步，怕羞似的低下頭。

    “小無憂？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沒。沒有?！睙o憂略有不自然的回應(yīng)道。

    阿九笑笑，“行吧，那我去忙了，他們那邊的東西我也去幫著收拾，我們這，有你可以吧？”

    無憂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他看著阿九離開的背影，是很多年沒有過的笑意。

    有人會和我說，我累？會相信我能做好事？我？這是關(guān)心嗎？

    很快無憂便不再去想，而是接著收拾手頭的東西。不過無用的關(guān)心罷了。

    在他這里，怎么都是無用的關(guān)心。

    無憂雖不知道阿九到底都做什么，但他白日一般是不在營帳的。無憂一個人和方璟打打下手，讀讀書，便是整日的事了。這剛剛遷了地方，阿九便更是忙的。

    秋季的夜來得早，還沒感受過午時殘喘的半點暖意，天邊的黯淡涌來，幾縷煙霞緋紅，是有些壯闊的涼薄。

    還沒回來么？

    無憂點了燈，翻看著自己已經(jīng)快背下來的書。

    天色終于完黑了下去。

    可他還是忘不了從前的事。

    仇恨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立刻生根發(fā)芽。種子到底會長成多高的樹，取決于這恨，到底入骨有幾分。

    他恨那個人。也恨那些人。

    這里不再有風(fēng)卷來山里的草木味，有的只是深秋初冬，純粹的北風(fēng)未至，寒氣里缺已襲人的凜冽蕭瑟。

    無憂剪了剪燭火，營帳里瞬間變得極其晦暗。

    “你看看這個。秦績知道我們的動作，今天快馬加鞭派人送來的?！睖睾鈱⒁环菀呀?jīng)拆過的信封遞給他。

    阿九接過來，信封里說信不如說是張紙條，這信紙只有巴掌大小，塞在信封里，顯得有些小氣。他抬頭狐疑的看了看溫衡，又低下頭看著手里的紙條。

    西漢西，明月何時，未見魏吳。

    紙上只有寫寥寥幾個字。西漢西這三個字，是寫在了反面的，正幾字反幾字，搞得阿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落款處，秦績的私印也是反了的。

    漢，天河。東漢末分三國，秦績寫了魏吳又不見，只剩蜀國。秋季明月最好時，便是中秋。這西漢寫在紙的反面，雖不敢確定，但阿九還是半帶著疑問道，“他是說中秋的時候，東方河?xùn)|，蜀國有埋兵？”

    溫衡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隨即轉(zhuǎn)為欣慰，他點點頭，又道，“秦績遞給我這信，我們地勢確是比他們向東，也確是有河。你能看出來固然不錯，可是你能想到他為什么這樣寫么？”

    “是怕路上被截落入敵手吧?！卑⒕琶摽诙?，這么簡單的道理，怎么能不懂。

    可話說出口他就后悔了，不對，不止是這個。

    “看你笨的。”溫衡鄙夷看了他一眼，“蜀國怎么會知道我們遷了地方，他一主帥若怕這落入別人手里，為何用私??？這不明顯告訴別人，這是秦績自己送出去的。就算用帥印也好過私印。怎么，交戰(zhàn)時主帥用了私印，是打算把東西給誰？有心的話，看出這張信寫的意思并不難?！?br/>
    阿九仔細(xì)想了想，依舊有些不解，問道，“那？”

    “我說你笨?！睖睾鈸p了他一句，說，“他的意思是，蜀國有探子，他自己在周旋，讓我們也小心。其實我有些不太理解，這蓋了私印的情報信，可能是他托人假意送給蜀國士兵的?！?br/>
    “這么說來，蜀國士兵是埋伏在我們附近。也許…還會有探子已經(jīng)在了秦將軍駐守的陽縣…”阿九正色道。

    “這次，你倒是說對了。”

    阿九一驚，頓時有些慌亂，卻還是穩(wěn)了下來。

    “小無憂，餓了么？”

    昏暗的燭火映得無憂眉眼間盡是殺戮顏色，他轉(zhuǎn)過頭，淡漠的瞥了阿九一眼。這淡淡的殺氣，竟有幾分草菅人命的模樣。

    “我給你帶了些吃食，怎么了？看起來你有點不開心。”阿九把手里的盤子放在無憂手邊問道。

    “沒有?！睙o憂搖搖頭，“我有事問你。”

    “你講就是。”阿九松了口氣，又是一如既往的笑意，“我當(dāng)你怎么了?！?br/>
    “你和朝廷…很熟么？”無憂帶了試探性的詢問道，他不確定自己想要一個什么樣的答案，要阿九如何回答。

    無憂問出這句話時忽然有些后悔，這是他從來少有的情緒，他寧愿自己還是一言不發(fā)，只說一句沒事。

    就等阿九回答的時候，無憂也是略有掙扎的。

    他和朝廷熟不熟，關(guān)自己何事？

    或者是不希望他和自己的仇人有所聯(lián)系么？

    “嗯，是比較熟悉了，你有認(rèn)得的人？”

    無憂眼中是星河皓月，星河深處是凜凜殺意。

    “沒有?！辈怀鲆饬?，自己確是有了負(fù)面情緒。只是，更多幾分是朦朧之感，說不清也道不明。像是很久前，那種拋棄又回來了。

    當(dāng)夜無憂根本睡不著。

    阿九的呼吸聲均勻，半是下意識的幫他扯了扯被子，無憂借著月光，看到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樣子，傻呆呆的將被子推給自己。

    無憂盯著他的睡顏看的出神。

    我該怎么辦。

    他想了一會，悄悄起身，不知怎么的，如同阿九那次離開時一樣，不由自主的掖好了被子給他，之后步履匆匆小跑出去。

    可他不知道，阿九似乎比較敏感，睡眼里瞧見他匆忙的背影。

    阿九系好了衣裳，悄悄跟了出去。

    風(fēng)卷起露水氣息，落在微微翩飛的素白衣裳，沾染了整夜的清寂冷淡。

    無憂停下了腳步，站在土坡上的他散亂著長發(fā)，神色詭異，在未明的夜里顯得十分恐怖，枯瘦的身形像是飄飄欲飛的紙扎人，他木然的回頭看了一眼兵營，伴著狼嚎聲聲，讓人毛骨悚然。

    阿九怕被他發(fā)現(xiàn)，便躲在樹木后面，看到他的樣子未免身上也泛起涼意。

    無憂輕輕蹙眉，忽然跳下了土坡，往林中走去。

    阿九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能看清他模糊的身形，月光映的一地草葉上寒霜慘白，晶晶亮亮的，倒是有了幾分白露為霜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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