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一朵小小的象牙白菊，在草墻頂端舞動(dòng)?？雌饋磉€挺奇妙的。

    然而，里斯蓓發(fā)覺那朵花靠近了。草叢向兩邊分開，冒出一尊披著青苔的石頭巨像。它全身頑石，體形魁梧，走路還帶著節(jié)奏。里斯蓓過了一陣子才弄明白眼前發(fā)生的事情，她聽到一個(gè)冷靜的聲音呼喚著巨像。

    “小菊！小心。輕點(diǎn)兒！”

    里斯蓓抓起裝著長角的包裹，跟著妮可和埃多跑起來，試圖想起回到營地的道路。每一棵樹腳下都生出了一道新的草墻。有什么東西在草里潛行，攪起了葉子，看著里斯蓓無助地在原地打轉(zhuǎn)，發(fā)出咯咯的笑聲。她獨(dú)自一人，困在了一座詭異的森林里。與此同時(shí)，鬼怪一樣的樹木背后還在不斷地冒起草叢。

    里斯蓓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被圈起來了，就像奶奶放牧的羊群一樣。雖然明知道前方是個(gè)陷阱，她仍然挺直了腰桿，跟著草叢走去。

    艾翁看著年輕的獵人鉆出了草葉的迷宮，慢慢走近了八角羚的尸體。可憐的家伙看起來完全嚇壞了。她肯定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人——或者東西。他想表現(xiàn)得紳士一些，但人類的反應(yīng)總是不盡相同。一點(diǎn)也不像，比如，拉克貓的叫春聲那樣大同小異。

    “請你，不要害怕。除非那是你的自然狀態(tài)。如果是那樣，你就先躲開吧。我會(huì)等的。我真不介意?！?br/>
    艾翁不打算嚇跑任何人。但是沒人能保證別人的感受。

    “動(dòng)手吧。”里斯蓓說。她的聲音發(fā)顫，眼神畏縮?！拔谊J進(jìn)了不該來的地方，我知道。我現(xiàn)在落到你手里了。痛快點(diǎn)兒吧?！?br/>
    “痛快？”艾翁聳聳肩?！爱?dāng)然。我剛才沒想到的是，你有更合適去的地方。那么，好極了。”

    女孩閉上了眼睛，仰起脖子露出喉嚨。她的手伸到背后摸到了刀鞘，然后握緊了匕首。如果他敢過來，就有好戲看了。

    “但是我只是想知道原因。”艾翁的聲音里充滿了愉悅。他樹枝一樣的指頭伸向八角羚的尸體。他的手臂抻得超出了極限，輕柔地愛撫著它沾滿血跡的皮毛。

    里斯蓓抽出匕首，立刻感到腳踝傳來一陣刺痛。一股寒意順勢沿著她的腿竄上來。她低下頭，看清了罪魁禍?zhǔn)祝阂粭l石鱗蟒。奧爾德森林中最毒的蛇。

    出離的憤怒外加本能之下，她狠狠地抽向小蛇。

    “別！”艾翁大喊。

    藤狀的根須從土里迸出，纏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根須裹住了她的手腕、腳踝和膝蓋。她拼命掙扎起來，手里的匕首也跌落在地。

    “我快死了！”她哭叫道。毒液的冰冷感覺已經(jīng)越過了她的雙膝。

    小蛇滑向艾翁腳下，盤上了他的腿，一路往上，直到鉆進(jìn)他的腋窩，又從他的腦袋后面探出來，繞在一根枝杈上，朝著艾翁的耳朵吐信子。

    “咝咝咝失誤了。”小蛇對艾翁窸窸窣窣地說?！皣樳羞兴牢伊??！?br/>
    “救救我，求你?！崩锼馆碚f。

    艾翁想了一會(huì)兒。

    “對了！”他甜美的眼睛眨了幾下，想到了一個(gè)主意。有個(gè)東西很愛八角羚。尤其是死掉了的。

    “還有，請你原諒賽魯斯。他剛出生，還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毒液?？峙氯o你了。他想讓我跟你說，他很抱歉。你剛才嚇到他了，他完全是本能的反應(yīng)?，F(xiàn)在，看?！卑陶f。

    樹人在八角羚的尸體前跪下來，閉上眼睛哼唱起來。他的聲調(diào)極其低沉，仿佛來自大地深處。他把雙手插進(jìn)土里，手掌箕張?？讨牡念~頭上有綠色的光芒流瀉而出，沿著手臂灌進(jìn)了泥土。尸體上跳出了奇異的紫蘑菇。一開始還很小，但隨即便布滿了八角羚的身體，后者也開始腐敗。很快，草地上只剩下了毛皮、骨頭，還有一大叢亮紫紫的蘑菇。

    “啊，刺膏菌。”艾翁嘆了口氣，小心地拔起一株。“總是那么守時(shí)?！?br/>
    纏住里斯蓓的藤蔓松開了。她一個(gè)大踉蹌摔倒在地上，雙手猛地捂住了胸口。石鱗蟒的冰冷毒液已經(jīng)蔓延到了心臟。

    “吃了這個(gè)?！卑贪炎夏⒐竭f給她。“雖然味道比不上陽光或是蜥蜴露，但總不會(huì)比跳浪蘋果更糟?！?br/>
    里斯蓓完全不知道這個(gè)古怪的樹人在說什么，但她當(dāng)下的選擇并不太多。她的腦海中傳來一個(gè)久遠(yuǎn)的聲音——是奶奶。相信自然。翠神不會(huì)引你走上歧途。

    她從艾翁手里抓過了蘑菇。味道像是苦茶，又像植物的護(hù)根。這最后的晚餐可真不像樣。然而，攫住她心臟的寒意一松便褪去了。只過了幾分鐘，她的腿又能活動(dòng)了。

    等她恢復(fù)得差不多時(shí)，艾翁弄了一些樹汁，一把古怪的葉子，又用腳趾頭掘開了一處泉眼，取了一捧水。一只游隼飛過，把一個(gè)鳥窩扔到他手中。艾翁把材料兌在一起，遞給了她。

    “你就是，艾翁，對嗎？”

    艾翁聳聳肩膀，似乎一無所知。“你知道我們要做什么嗎？”他一邊問，一邊看向八角羚的骨頭?！疤μ\會(huì)把這里裝扮得很漂亮?！?br/>
    他正說著，一層厚厚的苔蘚就鋪上了骨頭。加上成群的蘑菇，方才還是血腥的現(xiàn)場已經(jīng)變成了美麗的景觀。

    “謝爾頓如果看到自己的骨頭會(huì)變得這么漂亮，也會(huì)高興的吧。獾會(huì)躲在他的肋骨下避過秋天的風(fēng)暴。所有東西都不會(huì)被浪費(fèi)?！卑炭聪蚶锼馆怼！翱瓷先ズ孟駴]有意義，但實(shí)際上意義重大。如果他沒有被殺死，你也活不了?！?br/>
    “我們想要它的角。”里斯蓓羞愧地盯著自己的靴子。“富人們追捧得很，他們愿意付很多錢?！?br/>
    “我記得錢。不是一個(gè)很好的動(dòng)機(jī)?！?br/>
    “我知道我們不該殺掉它。奶奶曾經(jīng)跟我說過，如果一定要?dú)⑸蔷捅仨殞σ矮F心存恭敬?！?br/>
    “我很愿意認(rèn)識你的奶奶?！卑陶f。

    “她已經(jīng)入土了?！?br/>
    “土里來，土里去，非常高貴?！?br/>
    “我很抱歉?！遍L長的沉默之后，里斯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