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呂本中向王慎討了一條船，攜小桃得三位小妾啟程去臨安。

    按說，呂老頭在蘄春搞出這么大動靜，軍中將士都已經(jīng)恨他入骨，不來找他麻煩已是客氣的了?？墒?，出乎呂本中的意料，王慎卻親自過來送行。

    王慎本欲留呂本中在自己幕中效力，結(jié)果鬧了個笑話。雖然對這老頭很是氣惱，可想起大家這兩三個月的相處，心中突然有些不舍。說起來，這是他穿越到宋朝之后第一個和自己談得來的人。

    軍中別的將士，因為和他因為是上下級關(guān)系，說起話來也不可能深到那一步。至于岳云，或許不會給王慎面子，可畢竟是個毛孩子，有的話說出來，他也未必懂。

    說起來，呂本中算是第一個和王慎平等交流之人。且，二人說話時，剛說上半句，對方就能明白接下來的下半句是什么，其中有包含著什么意思。

    王慎握住呂本中的手，嘆息道：“東萊先生，世界上無不散的筵席，當(dāng)初你到我黃州就說等到道路太平了就會還朝，現(xiàn)在也該是分手的時候了。珍重再見！”

    說罷，一揮手：“將東西裝船?！?br/>
    一隊士兵挑著幾口箱子過來，送進(jìn)船艙里去。

    呂本中：“這是什么？”

    王慎道：“東萊先生自來喜歡古董文玩，這次斬了孔彥舟，我在他的府庫中發(fā)現(xiàn)了不少好東西，都是些字畫、鼎器之類的物件。我對這種東西也沒有什么興趣，就贈于先生。一點薄禮，不成敬意，先生請看?！?br/>
    說著就將箱子打開，請呂本中過目。

    所謂盛世古董，亂世黃金。對于王慎來說，所有財物中最值錢的是布匹和糧食，接著是兵器、鎧甲，最后才是金銀銅錢。至于古董一類的東西，對他對軍隊來說毫無價值，不如送幾件給呂老頭。

    這老頭雖然可惡，但自己又不能當(dāng)著李橫和張浚的面殺了他。既如此，還不如留個人情。這種毒士，雖然不指望他將來能夠幫上自己什么忙，但他若在朝堂上給自己搗蛋，卻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情。

    既然要放他，既然要做個人情，何不將人情做足。

    王慎自來就是個只問利益，心志堅定之人。雖說得這老頭恨得牙關(guān)癢癢，卻是一臉的誠摯和不舍。

    呂本中一看，都是好東西，尤其是其中一整套鈞州出產(chǎn)的瓷器，當(dāng)真是薄如紙、明如鏡、聲如罄，這些器物以前他只在皇家見到過。

    頓時心中歡喜，忍不住笑問：“道思贈我厚禮，可是在感謝我昨夜醉得一塌糊涂？”

    原來，昨日酒宴王慎和李橫不歡而散。

    席后，李橫被王慎安置在中軍行轅里。

    李相公也是個閑不住的人，立即進(jìn)入了置制使的狀態(tài)，要調(diào)看泗州軍的錢糧帳薄，結(jié)果被大家當(dāng)成白癡。

    不甘心的他又去找呂本中談話，估計是想問問他這個熟悉內(nèi)情的人下一步該怎么做。

    但呂本中卻醉得人事不醒，李橫也只得郁悶地回到帳中生悶氣。

    王慎：“呂師今日走得匆忙，不去向李相公告別嗎？”

    呂本中：“李彥平話多，老夫把被他拉住羅嗦，耽誤了行程，就來個不告而別?！?br/>
    兩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感覺一種智商上對等交鋒的快感。

    是的，要想給李橫出幾個主意，搞得泗州雞犬不寧一陣子原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蓞卫项^是個何等精明之人，也知道只要多一句嘴，只怕要想去臨安就不那么容易了。他和李橫的交情固然要緊，可自己的性命更要緊。

    荊楚的事情和自己一文錢關(guān)系沒有，讓他李彥平去頭疼吧，沒有好處的事情，我呂本中卻是不干的。

    笑畢，二人又各自飲了幾碗酒。

    呂本中酒意上頭，突然斜著眼睛指著王慎，道：“道思，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不外是要將江漢鄂州納入囊中，以為養(yǎng)軍之資。對你來說，張用、曹成眾寇人馬雖多，卻無足懼也。怕就怕，戰(zhàn)事一起又如剿孔彥舟那樣打得曠日持久，如此就危險了?！?br/>
    這已經(jīng)是說破王慎的野心了。

    王慎卻渾不在意的樣子，哦一聲：“怎么說？”

    呂本中反正是要離開泗州軍了，這里的事情同他也沒有任何關(guān)系。他和王慎智力上對等，也懶得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頓時狂性發(fā)了，笑道：“你的眼睛也就局限在安陸、漢陽和鄂州，未免太短淺了些。別忘記了，這三個州府地勢平?jīng)r，無險可守。要想保有這片膏腴之地，周邊的幾個山區(qū)州府的形勝之地就不能不爭，這也是張用、曹成他們來攻打黃州的道理。黃州在你手中一日，他們就一日不得安生。日后你要想守住江漢，除了安陸、蘄、黃之外襄陽勢在必爭，那才是勾連南北的沖地啊，沒有襄陽就沒有江漢?！?br/>
    “可是，那地方卻在女真人手頭。只不過，韃虜人少，一直沒有余力南下荊楚?？墒牵@樣的情形是不可能長久的。女真奪了河南一地之后，要想保住河南，必然駐扎大軍鎮(zhèn)守?？伤麄?nèi)松伲趺崔k，肯定就設(shè)置州府，征召漢兒為簽軍，以漢制漢。真到那個時候，你還沒能拿下安陸和襄陽，金人的漢人簽軍甚至女真主力南下江漢，加入戰(zhàn)場，卻有許多變數(shù)。到時候，局面就不是你王道思所能掌控的。何不趁現(xiàn)在女真還在攻掠關(guān)中和西軍留在陜西主力對峙的機(jī)會快倒斬亂麻地收拾張用、曹成，收復(fù)襄陽六郡。只有得到襄陽，你王道思在算是得了一個穩(wěn)固的后方。是的，泗州是能打，可居江漢四戰(zhàn)之地，你又經(jīng)得起多久的消耗？”

    “此戰(zhàn)利在速功，不可久拖不絕，謹(jǐn)記，謹(jǐn)記！”

    聽到他的話，王慎心中震撼。

    作為一個穿越者，熟悉未來歷史的走向，他自然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么走。

    現(xiàn)在是建炎四年，正如呂本中剛才所說。女真奪了河北、河南、山西之地之后，下一步就是組建地方政府，實行統(tǒng)治。

    可是，女真人口實在太少，將他們手頭所有的兵馬都撒出去，一個地方撒一點，立即就會被稀釋到看不見了。為了統(tǒng)治諾大的中原地區(qū)，就不得不起用漢官，不得不扶植偽政權(quán)以漢制漢。

    到明年，女真人就會扶植投降金國的劉豫建立所謂的大齊政權(quán)，作為他們攻打南宋的急先鋒和宋、金兩國的緩沖。

    這些都是寫進(jìn)歷史書里的，自己作為一個現(xiàn)代人自然是知道的。但呂本中這個古人，卻能夠根據(jù)目前形勢推導(dǎo)出未來的局勢走向，此人之才當(dāng)真叫人心驚。

    還好這老頭現(xiàn)在要走了，還朝之后被糜爛腐敗的大宋官場消磨成一個廢人。否則，若是他還留在荊楚，還真叫人時刻擔(dān)心這呂老頭會突然在自己背后捅上一刀呀！

    王慎朝他拱了拱手，一臉嚴(yán)肅地說：“多謝呂師教我，某也想過盡快拿下安陸，剿滅所有賊寇。我軍剛拿下蘄春，士氣正盛，正該一鼓做氣。我軍在休整一日，就要回黃州，然后盡起手頭可用之兵西征。蒼鷹搏兔，當(dāng)用全力?！?br/>
    “呂師”二字倒是發(fā)自內(nèi)心。

    “不不不，道思你凡事都想用強(qiáng)。沒錯，泗州軍強(qiáng)如女真，所向披靡。在絕對的實力下，所有的陰謀詭計對你都毫無用處。不過，賊人來去如風(fēng)，你要用強(qiáng)，人家不跟你正面陣戰(zhàn)，卻有如之奈何？”

    “還有，道思這個心思從一開始就錯了。這一戰(zhàn)，當(dāng)使計而不能使力。”

    王慎問：“東萊先生請說下去，該如何使計？”

    呂本中卻不直接回答王慎的問題：“道思，張德遠(yuǎn)來了，聽說他就住在距離蘄春二十來里的官船上。老夫又聽人說，你曾經(jīng)是張相的門人。怎么，張德遠(yuǎn)來了，你這個門生不過去見見他？說起來，你可是張德遠(yuǎn)門下所出的一等一的人才啊！雖說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投入杜公美門下，可這份淵源無論如何卻是割裂不了的?！?br/>
    王慎心中一凜，去見張浚，開玩笑嗎？自己當(dāng)初也是情急，這才冒充張德遠(yuǎn)的門人，有扯虎皮當(dāng)大旗的意思，內(nèi)心中未免有點發(fā)虛。自然是裝著不知道張浚來蘄春的事情，想來個避而不見。

    王慎：“怎么說？”

    呂本中悠悠道：“修橋鋪路無尸骸，殺人放火金腰帶。賊軍之所以為賊，有的時候是利益使然，有的時候是迫不得以，可最后不還得都找個出路？”

    王慎：“呂師的意思是這次對安陸用兵當(dāng)剿撫并用？”

    “對的，一味用強(qiáng)，霸道是霸道了，卻不是王道?！眳伪局悬c點頭：“賊軍分為八路，互不統(tǒng)轄，且為了地盤和錢糧必生齟齬，倒可以分化瓦解之。此次對安陸用兵，先給賊軍一個下馬威，將他們打痛了，再招安之，當(dāng)一舉平定荊襄。不過，說句不怕得罪道思你的話。賊軍雖然畏你如虎，可你畢竟代表不了朝廷，代表不了官家?！笔謾C(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