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洞中，回蕩著女子的大笑，然因?yàn)槿肟谑且蚴T打造，故而外界也聽不到。水印廣告測試水印廣告測試
容妃的笑聲之中帶著些許報(bào)復(fù)般的暢快，然而笑著笑著，卻笑出了淚花。
望著歐陽幽若毫無血色的臉龐，她原以為自己可以盡情嘲笑她一番，然而真正到了這個時候，她卻發(fā)現(xiàn)心情似乎沒有原本想象的那般開心。
看著歐陽幽若痛苦又有什么意思？顧玄曦若是知道了，恐怕更厭惡自己了吧。
她心知顧玄曦瞞著歐陽幽若這些事，她今日約歐陽幽若出來的目的便是要將顧玄曦隱瞞的這些事悉數(shù)告知，好讓他二人產(chǎn)生更大的隔閡。以歐陽幽若的性格，必定會有怨恨。
但即便他二人產(chǎn)生隔閡，也是沒有自己可以插足的余地吧。
她不過是在享受這一時報(bào)復(fù)的快感罷了，看著歐陽幽若心痛，放佛胸腔之中壓抑已久的那一口氣都能吐出來了。
“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什么？”歐陽幽若像是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臉色依舊是蒼白的，眸底的神色卻好似承載了千年的寒冰。
容妃第一次在歐陽幽若身上看到這樣的冷然，以及——?dú)C(jī)。
她一直以為，她歐陽幽若除了容貌與那份獨(dú)具一格的輕靈氣質(zhì)，不會具備這樣攜著殺意的冰冷氣息。
她似乎就是一個很安靜的女子，不爭，不陰，也不會如同她們這些宮闈中的女子一般慣使心機(jī)。她聰慧卻不陰險(xiǎn)，美麗卻不妖媚。
“是不是覺得我不安好心？是不是憤怒地想殺了我？”容妃開口，聲線出奇的平靜，“歐陽幽若，我們本沒有過節(jié)，我對你的怨恨是因陛下而起，我在想，如果他不喜歡你，也許我會欣賞你的，可是，我們注定是要對立的。”
歐陽幽若沒有接話，只是冷冷地望著她，現(xiàn)在說這些，意義在哪里？
她不認(rèn)為容妃專程找她來就是為了化解恩怨的。
“我雖身為國師的女兒，自小是被人捧著長大的，可身邊卻沒有能說心里話的人，整日圍著我轉(zhuǎn)的幾個貴女也是因著要攀附我的勢力，我說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我說錯了也沒有人來指責(zé)，所有人似乎都以我為中心的，這樣的日子本來應(yīng)該很愉悅，眾星捧月，不得不說是件愉快的事情?！?br/>
“但是，她們什么都依我，只是表面的，當(dāng)我得知，趁著我不在的時候，她們是如何抱怨我，如何用言語侮辱我時，我才看透了眾星捧月的這個假象，有人說，我驕縱跋扈，仗著父親是國師，恬不知恥地糾纏太子，有人說，我這樣的女子絕入不了太子的眼，當(dāng)我得知這一切的時候，我全告訴了父親，自小我就是他的掌上明珠，他為我出氣，輕易給那些貴女套上罪名，將我說的最不堪的御史之女，被我逼到懸梁自盡?！?br/>
“得罪我的人，從不會有好下場，沒有人敢來招惹我，但我也找不到一個能說話的好友，沒有人愿意陪我說心里話，直到我一直傾慕的太子有一天來府上找父親談話，我并不知曉，我貪玩爬上了屋頂不小心跌下，所有人都嚇著了，我也是，可我卻掉進(jìn)一個人懷里，我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正沖著我淺笑的太子，我?guī)缀跬浟苏f話，從那之后，我便開始無所顧忌地追逐他?！?br/>
“現(xiàn)在我想，他應(yīng)該是故意的吧，知道我喜歡他，故意讓我親近他，故意裝作也對我有好感，他真是厲害，即使最后我知道我被他利用，卻還是不想離開他?！?br/>
“不是他厲害，是你自己執(zhí)念太深?！睔W陽幽若淡淡道，“你不是輸給他，只是輸給了你自己的心魔罷了?！?br/>
“也許吧。”容妃聽著她的話，竟是承認(rèn)了，“我比你早認(rèn)識他，我自認(rèn)對他付出了不少，卻也比不上你，或者說，所有的人都比不上一個你吧，為你他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你們的孩子?！?br/>
“占卜預(yù)言，當(dāng)真就那么準(zhǔn)確？”歐陽幽若在得知這可怕事實(shí)之后，苦澀一笑，“憑什么只因?yàn)橐粋€預(yù)言，一個天命，要犧牲那么多人？他這樣做，才真真正正讓我覺得自己是個不祥之人?！?br/>
“難道你還認(rèn)為不夠準(zhǔn)確？”容妃看她，“容家世世代代占卜師傳占卜師，每一代都是男子，直到我這一代是女子，父親很開心，因?yàn)槿粲幸淮皇悄凶?，便能脫離了占卜師的命運(yùn)，我們?nèi)菁遥恳淮恼疾穾?，都活不長的，父親早也意識到自己壽命不長久，但他本就是個有野心的人，哪怕給后代留下權(quán)勢也是好的，他希望我以后過得無憂，卻不想，終結(jié)他宿命的人卻還是我啊?！?br/>
“你知道陛下這么些年為什么要關(guān)著你么？因?yàn)槟慵t顏禍水的命格是真，幾國君主傾慕于你，相見便分外眼紅，開戰(zhàn)是遲早的事情，父親因?yàn)槲遥槐菹氯?，日日商討要修改你的命格，避免亂世之爭，就是要讓你不能出現(xiàn)在世人眼前，所以他才要關(guān)著你，關(guān)著你這么多年不讓你見人，這也方便他籌備其他的事，比如納妃，且，那十一個子女取血的年紀(jì)不能小于總角之年，十歲到十五歲為最佳，但是要保證有十二個子女能活到那個年紀(jì)，他不得不多納幾個妃子，待到他有了十八個子女，便不擔(dān)心了?！?br/>
“十二個子女……他怎么忍心。”歐陽幽若唇輕顫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有什么不忍心的，他哪里有心，不，應(yīng)該說，他的那顆心除了你歐陽幽若似乎沒有什么重要的了，孩子們他從來不管，也沒有哪一個是他喜歡的，非要說有，約莫也是云凰吧?！比蒎f到這兒，神色淡淡，“我曾經(jīng)看見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云凰，那時候云凰真小，他看著他許久也沒有走上前，最后轉(zhuǎn)身走了，之后的日子，便如對待其他子女一樣，不聞不問了，那是你和他的孩子，所以是特別的，但是他也不去親近，他就是要讓自己不要對那個孩子有感情，以免以后下不了手?！?br/>
歐陽幽若聞言，神色有些怔愣。
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連走近的勇氣都沒有么。
如果不是因?yàn)橐魞涸谒劾锸撬幰?，他對音兒，會比對誰都好吧。
歸根結(jié)底還是自己的錯。
“還有我的芷晴，他對她也那么狠心，云凰不知道陛下對你的感情，陛下用你威脅他，他竟信了，服用了相思淚，解藥有一味很重要的材料是碧邯葉，被他喂給了芷晴吃，與她的血液相融，而后每次云凰的毒發(fā)作，都必定要取芷晴身上的血，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因?yàn)樵苹撕蛙魄缙獠缓?，二人大打出手，云凰差點(diǎn)打死芷晴，而陛下知道此事，就把碧邯葉給芷晴吃了，我得知此事去質(zhì)問陛下，卻沒想到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冷，更沒想到，他給我的理由是：因?yàn)檫@樣一來云凰為了解藥也不會打死芷晴。多么好的理由啊，其實(shí)只要他拿你威脅云凰，云凰也會聽的，他這么做分明就是只懲罰了芷晴?！?br/>
歐陽幽若聽著容妃的敘述，幾乎能感受到她話語中的無力和埋怨。
“你怨他么？”她問。
容妃沒有猶豫地回答，“怨！”
歐陽幽若料到她會這么回答，又問，“這么些年，不累么？”
容妃聽著她平和的語氣，有些訝然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收回眼神，“累，原本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堅(jiān)持什么，明知道永遠(yuǎn)也打動不了他的，但是在他讓人將我的腿打斷，當(dāng)我看見被死士押著回來臉上全是巴掌印的芷晴，他依舊不冷不熱的模樣，讓我真的連呼吸都困難了，死士說，八公主與闖冷宮的幾人纏斗，敵不過他們，最后還被人拍昏在屋頂，他說芷晴辦事不利，要囚她三天，也不讓人給她看傷，且還不許人送吃的，我看見芷晴被人拖下去，眼眶都紅了，但是她不敢出聲，只敢無聲地跟我做著口型，說‘娘，救我’?！?br/>
歐陽幽若沉寂好片刻，而后出聲道：“我試著讓他放了芷晴?！?br/>
容妃一聽，面上有些許驚訝，但很快便恢復(fù)常色。
她清楚歐陽幽若是什么樣的人，素來不記仇，也不愛算計(jì)人的，她既這么說，那就是真的。
“不用試了，你若找他，他定會懷疑咱們見過面的?！比蒎鷵u了搖頭，而后將目光調(diào)到了別處，“以前從未想過，你與我也會有這樣安靜談話的時候?！?br/>
這應(yīng)當(dāng)也是她們認(rèn)識到如今這么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平靜交談。
“你故意將他瞞著我的事情告訴我，原本是希望我與他之間的隔閡更大吧？”歐陽幽若洞悉了她的想法，“你還有什么要與我說的？”
時間隨著她們的談話流逝，她既說了是來沐浴，那么便不能耽擱太長的時間。
“原本我是以報(bào)復(fù)你的心態(tài)來跟你說這些的，我以為你會承受不住，但你比我想象中要堅(jiān)強(qiáng)?！比蒎瓜铝私抻?，“還有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芷晴是因?yàn)槭秤昧吮毯~，她的血才變成云凰解藥中的一味，而碧邯葉，刀光寶器閣還有一株，這些年我一直派人暗中探索，目的就是為了在找一株，刀光寶器閣是鬼醫(yī)建造的，你與他有交情便去討要吧，這么一來云凰就不要再去找芷晴的麻煩了?！?br/>
話音落下，歐陽幽若沉默了。
容妃等不到她搭話，抬眸望她。
為什么她提供了她碧邯葉的所在，卻不見她多高興呢？
“你當(dāng)真是這么好心的么，這可不像是我認(rèn)識的容妃啊?！睔W陽幽若忽的開口，望向正對面的女子，淡淡道，“你為音兒找碧邯葉的消息，除了要救芷晴，應(yīng)當(dāng)還有別的原因吧？”
容妃見她眸色清冽，下意識躲開她的注視。
“你是不是猜到為了云凰我會選擇死?！睔W陽幽若的語氣云淡風(fēng)輕，毫無波瀾，“若是因?yàn)榫任遥Φ脑苹怂懒?，那么芷晴也不會再受傷害，相反，若是我為了云凰，選擇死，那么云凰活著對于芷晴就是威脅，你之所以今日來，告訴我這些，是因?yàn)槟阆嘈盼視仍苹说?，所以，讓我去找鬼醫(yī)拿碧邯葉?！?br/>
容妃身子微僵，卻沒有否認(rèn)歐陽幽若的話。
“我疼愛云凰，就像你疼愛芷晴一樣?！睔W陽幽若道，“一個稱職的母親，是絕對不會用自己子女的性命來換取自己的性命?！?br/>
“我今日說這些，可不是為了逼你死的?！比蒎鷮⒈巢客笪⑽⒁谎?，靠在輪椅的椅背上，輕嘆，“歐陽幽若，我發(fā)現(xiàn)我沒有那么恨你了，你即便活著也不會再阻礙我什么了，因?yàn)槲蚁腚x開了，你和云凰，只能留下一個這是事實(shí)，我又何必推波助瀾呢，我只要我的女兒活著，不論最后你們誰活了下來，都與我無關(guān)了，我半生追逐陛下沒有結(jié)果，但是我還有芷晴，我真的，想走了?！?br/>
此刻，昔日所積累的怨、恨、嫉、似是都隨著這聲嘆息煙消云散了。
以前，她嫉妒歐陽幽若得到顧玄曦的心，現(xiàn)在，卻覺得她并不幸運(yùn)。
她也是母親，怎么會不明白，作為一個母親，歐陽幽若定會保住顧云凰的。她和她的女兒，沒有規(guī)定一定要哪一方死，但歐陽幽若和顧云凰，卻是真真正正地只能留下一個。
“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睔W陽幽若朝容妃淺淺一笑，“你來這兒，應(yīng)當(dāng)沒人發(fā)現(xiàn)？”
“沒有?！比蒎鷵u了搖頭，“這個冷宮看似外表破敗，其實(shí)許多地方別有洞天，可不比別的宮殿差，不少地方還是我看著人修建的，這個溫泉便是，我時常在這兒沐浴，所以他從來都不來，沐浴都是讓人提水到他的屋子里，我喜歡溫泉，卻覺得繞遠(yuǎn)路麻煩，便讓人開了一個暗門，通向我住的那間屋子，這一點(diǎn)，他應(yīng)當(dāng)是不知道的，因?yàn)樗麖膩聿魂P(guān)注我啊，這些年，只會讓人盯著我有沒有悄悄去找你的麻煩?！?br/>
說到這兒，唇角的笑意有些苦澀。
歐陽幽若靜默了片刻，而后道：“那你能否在我下一次借口沐浴的時候，將一個人帶來見我？就是云凰身邊的湘王瑾玉。”
“這個很難?！比蒎溃袄鋵m里頭的眼睛太多了，就連我想要悄悄見你也不容易的，陛下那么敏銳，我擔(dān)心他有一天會起疑，過幾日我便要將這個暗門給封死?！?br/>
歐陽幽若聞言，有些無奈，卻也知道很難，又思索了片刻，她抬眸道：“我會找鬼醫(yī)拿碧邯葉，音兒能好便不用再找芷晴，我求你幫我轉(zhuǎn)達(dá)幾句話給瑾玉。”
容妃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倒不難?！?br/>
……
九華殿中。
“阿音，吃些東西可好？”瑾玉望著桌上精致的菜式，從端上來到這會兒已經(jīng)有一刻鐘了，卻像是沒有人動過一樣，原本還冒著氤氳熱氣的菜擱了這些時間，已經(jīng)只剩下溫?zé)崃耍龠^一會兒，就該涼透了。
身邊的人坐著不言語，只是低垂著眸光，似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瑾玉心下無奈，卻也知道他這個時候是不想讓人勸的，可若不勸，又擔(dān)心他的身子骨，畢竟他原本就很是纖瘦了。
“我問你要不要傳膳，你‘嗯’了一聲，分明是同意了，現(xiàn)在菜端上來了，你一口不吃，那么你告訴我，你的那句‘嗯’是什么意思，端上來看的？”她一邊埋怨著，一邊卻拿著筷子給他碗里添菜。
“我知道你心煩，我又何嘗不心煩?！彼f著，往嘴里塞了一些菜，卻覺味如嚼蠟食之無味。
連她都吃不下，又何況是他呢？
但她絕不會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的。
“你吃，我不餓?！焙龅?，身側(cè)傳來他的聲音，語調(diào)輕柔。
她微微一愣，他坐在這兒沉默了許久，一直是她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她原以為她再這么煩擾他，他會不開心，最好是能沖著自己發(fā)火。
自然不是她找虐，而是這樣安靜的顧云凰讓她覺得很是不放心，所以她想在他身上看到一絲人氣，哪怕生氣也好，哪怕沖她發(fā)發(fā)火也好，總好過跟雕塑一般不言不語。
可她卻是忘記了，他即便心里不舒服，也不拿她撒氣。
“你不用管我，我現(xiàn)在不大想吃東西，等我想吃了自然會吃的?！鳖櫾苹私K于有了動作，伸手拿了筷子添了些菜到瑾玉的碗中，“我素來吃的不多，習(xí)慣了，也不易餓?！?br/>
他夾好了菜，卻見瑾玉反而沒有動作了，不由得抬眸看她，卻見她正看著自己。
他淡淡開口，“怎的，我臉上有什么東西么？”
“……沒有。”瑾玉轉(zhuǎn)過頭，扒了一會兒飯，忽的輕嘆一聲，“阿音，有些時候，我真的會覺得很無力?！?br/>
顧云凰不解，“這話怎么說？”
“實(shí)話實(shí)說。”她偏過頭，望著他的臉龐，“為什么，你自己不開心，還要照顧我的心情？雖說我素來小心眼記仇，但此刻此刻，見你依舊還是這么安靜，我卻反而希望你能發(fā)泄一番，如果你方才罵我，我絕不會生你氣。”
“為什么要罵你，你的思想好生奇怪?！鳖櫾苹寺勓?，抬手作勢要敲她的頭，然而拳頭到了她額頭一寸處，卻頓了頓，伸出指尖輕彈了一下，“阿瑾是為我好，我若找你發(fā)泄脾氣，豈不是狼心狗肺?！?br/>
這話一出，倒是把瑾玉逗笑了，“你這般好說話，我倒是想得寸進(jìn)尺些，來，張口，啊——”
她夾了一塊燒茄子，遞到了他的唇邊。
顧云凰原本毫無食欲，瞥見她眸中隱隱帶著希冀，便張口吃了下，她滿意一笑，眼見她還要再夾，他搖了搖頭，“不吃了。”
瑾玉心知他只是為了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才勉強(qiáng)吃一口，便只能作罷了。
望著他的側(cè)顏，很好看，膚白細(xì)膩。
但那種白，卻不是健康的白，而是有一些脆弱的蒼白，令看者心生不忍。
她沒有經(jīng)歷過父母的疼愛，無論是她所屬的幽靈之約，還是飛雪葉微涼所屬的血隱組織，大多的成員都是因著沒有雙親才會聚集在一起，這類的自由團(tuán)伙分子，上無老下無小，無牽無掛，執(zhí)行任務(wù)犧牲了，傷心哭泣的從來都只有同伴，有時出門在外，看見別人合家團(tuán)圓的時候，總會有些羨慕，但很快便也不去在意了，已經(jīng)走過了幾十年沒有雙親的日子，漸漸已經(jīng)習(xí)慣。
如阿音這般父母健在，雖有母親疼愛，父親卻從不關(guān)心，父子關(guān)系淡薄的仿佛只是陌生人，他心中可有想過，有一日，顧玄曦會真正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父親，而開始關(guān)心他？
應(yīng)該想過的吧？只不過事實(shí)卻不可能，加上他父親對她母親的傷害，原本的希望早已沒了，反而漸漸轉(zhuǎn)變成了怨恨。
事到如今，真正讓她疑惑的卻只有一個問題：幽妃被囚禁十幾年的原因是什么？當(dāng)真只是為了用來威脅顧云凰探尋望月鎮(zhèn)國之寶么？那為何先前顧云凰愿意用鳳凰銜玉圖換取幽妃的自由，顧玄曦反而不愿意了。
顧玄曦，究竟想要什么……
“湘王殿下?！辟咳婚g，一道沉冷的男子聲音在身后響起，將她飛遠(yuǎn)的思緒扯回，她轉(zhuǎn)過身，常青正站在身后，手上端著托盤朝她道，“這是煮好的紅棗茶?！?br/>
托盤上的小碗還冒著熱氣，里頭盛的是她吩咐廚房煮的紅棗茶。
紅棗主要用于補(bǔ)血，她還記得，在望月的時候，顧云凰常常比她逼著強(qiáng)行吃紅棗蓮子羹，等他多長十斤肉她就放過他，但是灌了那么多下去，效果似乎也不明顯。
眼見他吃的怕了，她只好把蓮子等材料全去了，換成紅棗煮的茶，幾口就喝完的事，他再不樂意也不能拒絕。
從常青手上接過了托盤，將碗推到了顧云凰面前，“飯你吃不下我不強(qiáng)迫你，但是這個你得給我喝下去?！?br/>
顧云凰瞥了一眼碗中的茶，什么也不說，拿起便端到了唇邊。
瑾玉見此忙道：“燙……”
然而不待她說完，他卻已經(jīng)抿了一口下去，她清晰地看見他指尖顫了一下。
瑾玉忙把碗從他手中奪了過來，不小心將茶水濺了幾滴到手背上，燙得手微微顫了顫，想起顧云凰方才居然喝了，低斥：“笨死了，沒看見這上頭冒著熱氣么？”
話音落下，手卻被扯了過去，他伸手撫上她的手背，“燙著了？”
瑾玉頓時沒了脾氣，嘆了口氣，將手收回來，“兩滴而已，倒是你，嘴巴疼不疼，我看看？喝那么快做什么，沒看見這茶水熱騰騰的么？”
“倒真是沒看見?！鳖櫾苹说溃胺讲抛⒁饬]有在上面，我只知道一會兒你又要灌我，便自覺喝了，到口才知是燙的?！?br/>
瑾玉無言。
他素來敏銳，哪會那么遲鈍，分明就是走神了，用腳趾頭也知道他的思緒在哪，這兩日心不在焉的，八成就是想他爹娘的事。
她心知肚明，卻不去點(diǎn)破，他既然愿意在她面前依舊像平時一樣相處，就是不想將煩惱帶給她，那么她便按著他的想法走。
望著他平靜無波的面容，卻見他睫羽輕顫了顫，慢慢地，眼皮好似要磕上了。
見他有了倦意，她抬手扶上他的肩，“阿音，你是該好好睡一覺了?！?br/>
話音落下，身側(cè)的人身子晃了晃，最后頭一偏，往她的方向栽倒。
肩上倏然一沉，瑾玉抬手撫上他的烏發(fā)，望著桌子上那碗加了料的紅棗茶，垂下了眸子。
十香安神散，能放倒好幾匹馬的藥，想不睡都難。
將顧云凰安置在一邊的軟榻上睡下，望著他安睡的容顏，總算是放下了心。
拿過一旁的薄被給他蓋了上，她轉(zhuǎn)身邁步走出了九華殿。
一路漫不經(jīng)心地走，盤算著如何潛進(jìn)冷宮里去看幽妃現(xiàn)在的處境，但顧玄曦的冷宮防守實(shí)在太過嚴(yán)密，連鬼醫(yī)和花冥央都不敢貿(mào)然闖，想來要進(jìn)去不易。
不知不覺走到假山之后，倏然間聽到耳邊有衣抉飄飛的聲音，而后一抹深藍(lán)落在旁邊。
瑾玉轉(zhuǎn)身看向來人，“多謝前輩的藥了?！?br/>
雖說是歐陽幽若以死相逼讓他們這些人全都暫時安全了下來，可鬼醫(yī)自然是不甘心離開皇宮的，雖說是沒有再莽撞到去闖冷宮，但皇宮的其他地方他卻敢溜達(dá)，若是撞見了侍衛(wèi)，撒些藥便能解決，除了冷宮、九華殿，御書房，皇帝寢宮，倒還真沒有他不能溜達(dá)的地方。
偶然間一次夜里碰上了在樹上睡覺的他，便導(dǎo)致了二人的相識。
算起來，二人早也都聽說過對方了。
十香安神散，便是她從他這里拿的，只因顧云凰似乎疲憊卻又無法安睡，想來是心事導(dǎo)致，她十分無奈，一般的迷藥定然沒有作用，好在碰上了鬼醫(yī)，順手討了能安睡的藥，鬼醫(yī)倒是很干脆地給了。
“沒什么好謝的，你這丫頭也別跟我太客氣?！惫磲t(yī)揮了揮手，“雖說看你的老子很不順眼，但你卻順眼多了?！?br/>
饒是看不順眼東方珩，他也沒延伸到瑾玉身上，只因瑾玉與他的幾個徒弟都頗有交情，且如他自己這樣性子的人，對瑾玉這類出生皇家卻不嬌氣這一點(diǎn)表示欣賞，他贊賞她的英氣。
瑾玉聽著他的話，卻是笑了，“不止是前輩你看我老子不順眼，就連我自己看他都不順眼?！?br/>
得知東方珩當(dāng)年竟然強(qiáng)迫過歐陽幽若的時候，她便很是鄙夷了，雖說最后是沒成功，但是東方珩畢竟起了那種心思，試問一個女子若是對你無情，強(qiáng)迫來的又有什么意思。
且她一直不曾忘記當(dāng)初東方珩是如何用她逼死凰音的。
只因阿音是幽妃和別人生的，那么若是讓他知道東方燁也是，那么東方燁的下場……
好在幽妃聰明，知道用幻術(shù)騙他，也多虧那時才懷上東方燁不久，這才瞞住了。
“你這丫頭倒是敢說，看自己的老子不順眼，好歹也養(yǎng)了你那么些年了?！惫磲t(yī)嘴上說著似乎不大贊同的話，但眉眼之間的愉悅之色分明表示了他心情很好。
東方珩，你活到這個份上，連你女兒都看不慣你，可見你做人多么失敗。
瑾玉看著他的神情便猜到了幾分他的想法，只覺得以鬼醫(yī)這模樣，想學(xué)騙人都有些難度，情緒幾乎都寫在臉上了。
“養(yǎng)我不過是利用我的，將我捧高了，讓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只為了護(hù)小燁，枉我原先敬重他?！辫襦托?，“虛假的一切，再好看有什么用，當(dāng)我以為自己是他最寵的孩子時，卻知道一切不過是假象，還不如一開始便不要對我那么好，我也不至于得知真相后恨他?！?br/>
“他素來狡猾，做的全是缺德事。”鬼醫(yī)聽著瑾玉的話，不禁也有些為她不平，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忙問，“他將東方燁保護(hù)的滴水不漏，推你出去當(dāng)擋箭牌，你不會因此怨恨東方燁吧？”
“你想多了?！辫癞?dāng)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東方燁是歐陽幽若的孩子，他愛屋及烏，自然會關(guān)心。
“我只是怨東方珩一人而已，東方燁本身對一切都不知情，我為什么要遷怒他，且如今得知他是阿音的親兄弟，更不會去怨，我如今擔(dān)心他不是東方珩親生這事兒可不能讓東方珩知道，否則他有危險(xiǎn)。”
“這你不用擔(dān)心，我與花冥央絕不會說出去的，顧玄曦那瘋子約莫也不會吃那么撐，你不怨就好?！?br/>
瑾玉點(diǎn)了點(diǎn)頭，忽的想起一事，“前輩，有一事你要跟我實(shí)話實(shí)話，這世上，會鎖憶術(shù)的人除了你和花未寒，還有人么？”
“這……除了我和他，應(yīng)當(dāng)沒了，陌宸和未安兩人只摸到點(diǎn)門路，卻不愛學(xué)，凌杉那小子我似乎沒跟他提過，他也不會……”鬼醫(yī)說到這兒，忽的一頓，面上神色頓時變了。
他怎么就這么老實(shí)呢，怎么就……說漏嘴了。
“凌杉……”瑾玉唇角笑意一僵，“凌杉的師父竟然也是您?！?br/>
凌杉，凌百草，竟還是一個姓，別是親生父子吧？難怪凌杉知道刀光寶器閣的準(zhǔn)確位置以及打開入口的方法。
“我……是我又怎樣，不過他身份有些特別，所以未安他們?nèi)齻€不知道！”鬼醫(yī)有些心虛地道，“不是我故意瞞著，而是凌杉那小子死活不讓說，他說等他想說了他自己會說的?！?br/>
瑾玉瞇了瞇眼，“那你可知凌杉做?？茴^子的事？”
說來她不信任凌杉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因著他總是表現(xiàn)出一副很喜歡自己的模樣，那頂多只能算是調(diào)侃占占嘴上便宜，真正的原因還是因著那廝曾經(jīng)與東方榮辰和明逍勾結(jié)過，十分不老實(shí)。
“我，自是知道的，且他只是閑的太無趣才這般，你知道為什么他那德行還能做?？茴^子么？?？茈m兇悍，卻素來佩服本事比自己高的人，你莫要看凌杉一副文弱公子的模樣，卻是可以以一敵百，當(dāng)然，靠武功是不可能的，靠的是毒藥、迷藥、將?？苷垓v上幾個月，而?？軅儏s從也近不得他身，久而久之，便漸漸趨于弱勢，加上他有聞香的靈寵傍身，如虎添翼，不過你也別太在意，劫船的事是因?yàn)槭玛P(guān)雅芳閣的生意啊，他窮怕了你知不知道？且他自己其實(shí)也沒動手害過幾個人，而那些?？芡ǔ＝倭舜筒粫⑷藬乇M殺絕，而是卷了財(cái)寶便開溜，沒人追趕他們可不會回頭殺人，這是凌杉特意囑咐的?！?br/>
“這么說我還得夸他是好人了？”瑾玉皮笑肉不笑，“你說他窮？”
“說來說去還是怪銘王?！惫磲t(yī)冷哼一聲，“這兩小子比試雅芳閣與地下黑市哪個比較有錢，其實(shí)我自己看著吧也是覺得地下黑市更厲害些，哪知我無意一句話，凌杉那小子不樂意了，他素來爭強(qiáng)好勝，這才和你皇兄勾結(jié)去劫船，你可知他們的目的？你三皇兄要靠著那些錢財(cái)招兵買馬，擴(kuò)充實(shí)力，奪取東方燁的皇位，而他羽翼未豐，除了明逍與他結(jié)成聯(lián)盟，還有一人你約莫是猜不到，那就是姓顧的那混賬！姓顧的裝死這么些年，卻還是要暗中去陰東方珩，你三皇兄便成了他對付東方珩的工具，哪知你皇兄那么不爭氣，把命搭了進(jìn)去。”
“你不阻止的原因就是想看著顧玄曦和東方珩相斗？”
“沒錯，看著這兩陰險(xiǎn)小人相斗我開心！只是我沒有想到東方燁是幽若的孩子，這我真不知道，否則我會阻止了。”
“凌杉才是雅芳閣真正的主人?！辫竦_口，聲線卻是篤定的。
鬼醫(yī)見她說話的時候看著自己，忙把目光調(diào)了開，心道這丫頭年紀(jì)又不大怎么眼神如此銳利，還帶著輕嘲，也不知是嘲諷他還是嘲諷凌杉。
“丫頭，別這種表情，其實(shí)，你覺得凌杉不老實(shí)，但他本性不壞，且，并不是他一人不老實(shí)，你身邊其他男子都不老實(shí)！云凰那小子好的不學(xué)，非學(xué)他爹裝死騙人，你當(dāng)時可難過吧？”
“那都是過去的事，我已經(jīng)不計(jì)較。”
“還有銘王，你可知他不僅僅是地下黑市的主人，更是星月閣的閣主??！星月閣曾追殺過你，比起他，凌杉似乎不過分吧？”
“我并不是沒有猜到?！背龊豕磲t(yī)預(yù)料，瑾玉很是淡然，“我發(fā)現(xiàn)我與林蕭銘相識之后，星月閣就再也沒有追殺過我，當(dāng)然這不能說明什么，但混在我身邊的星影卻是關(guān)鍵，與她相識，是在地下黑市，而黑市主人林蕭銘的義妹，也就是小梅，她也是百般照拂，加上那一天，林蕭銘帶著渾身結(jié)了冰霜的歐陽清梅斥責(zé)葉茫，事后珍惜與我說，好似看見了寶玉與林蕭銘談話，態(tài)度十分尊敬，不知是不是錯覺，寶玉便是星影，星影聽命于星月閣閣主，那時候，我才真的確定了?！?br/>
“你……那你不生氣？”
“有什么好生氣，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星月閣追殺我應(yīng)該是接了殺單吧，那是林蕭銘與我相識之前，且，若說要生氣，應(yīng)該只生顧云凰一個人的氣，因?yàn)樗攀且阄易哌^一生的人?！辫竦恍?，“至于凌杉，或者林蕭銘，頂多是朋友罷了，朋友不想說的事，我何必去挖掘呢。”
鬼醫(yī)被噎的頓時說不出話。
凌杉啊，為師已經(jīng)給你說了不少好話了，不過人家丫頭只當(dāng)你是朋友，那為師也沒辦法了。
“前輩，葉茫的記憶是不是你封存的？”忽的，對面飄來一句話。
“這個……是。”瑾玉會問這個在他的意料之內(nèi)。
“為什么？”瑾玉淡淡一笑。
鬼醫(yī)：“……”又來了又來了，為何每每看這丫頭這么笑就覺得詭異。
“因?yàn)椤獨(dú)W陽家的規(guī)矩你知道的?！惫磲t(yī)一甩袖，“丫頭，我實(shí)話與你全說了吧，你七弟可有告訴你他也有師父？且他師父告訴他他之所以身為皇子卻不能入宮是被你所害，他從出生被師父養(yǎng)著，對他的話自然是相信，他以琴師的身份入宮就是為了看你是什么樣的人，他原本對你頗有怨恨，但是后來，你們卻還是相處的很好，我說到這里，你應(yīng)該知道當(dāng)年偷抱走你七弟的人是他師父了吧？也就是花冥央那小子，不過他對你七弟還是疼愛的，得知他與歐陽家的人扯上關(guān)系，便拜托我消了他的記憶，可鎖憶術(shù)只能封存一小段的記憶，且是二十四個時辰之內(nèi)發(fā)生的事……”
說完，他抬眸瞥瑾玉的表情，希望能從她臉上看出些驚訝的痕跡。
而他這次的確如愿以償了。
“夕照的陛下？”瑾玉斂眉，“擄我望月的皇子？為什么？等等，莫不是跟你一樣，是為了報(bào)復(fù)東方珩？奪了我七弟騙他是我害他，好讓我們長大之后相互仇視，最好我七弟能除了我，他以為東方珩真的寵我，所以就要看他流落民間的兒子殺他的六皇子？”
這一刻，瑾玉的腦海中迅速編纂一個因?yàn)樵骱耷閿潮阍噲D用后代來報(bào)復(fù)的狗血劇情。
鬼醫(yī)嘴角一抽，“話不是這么說，他知道你七弟對你倒也有幾分親情，自然知道你們不會自相殘殺，他原本是有這想法，可撫養(yǎng)你七弟久了，有感情了，之后便不忍，可他欺騙了你七弟這么些年了，又該怎么解釋，之后你又出了事，女子身份被揭穿，他良心發(fā)現(xiàn)讓你七弟回宮想法子恢復(fù)身份救你，花冥央這家伙吧，說黑心也黑心，但到底不是惡毒之人?！?br/>
瑾玉聽得嗤笑一聲，心道做皇帝的當(dāng)真心思都黑。
好在花冥央養(yǎng)了葉茫許多年生了感情，總算沒釀成大錯。
“其實(shí)我最是想看東方珩這天殺的與顧玄曦這混蛋相斗，這二人都不是什么好東西，但這二人都好福氣，后代倒沒有他們那么不堪，重情重義得多?！惫磲t(yī)感嘆一聲。
瑾玉瞥他一眼，這算是在夸獎她？
“我與花冥央追逐幽若多年，捫心自門，我待幽若極好，舍不得她受一點(diǎn)委屈，花冥央雖說也是皇帝，卻比顧玄曦和東方珩好的多了，那姓顧的究竟哪里好？有時我想，幽若就算是選擇花冥央，也許我都不會這么生氣。”
“感情的事情，不是說你對她多好，她也得對你多好，你對幽妃也許是最真摯的，可其他人未必就是假，夕照陛下也是真心，但帝王總有許多無奈，而東方珩，他的感情太過強(qiáng)烈，容易讓人無法呼吸，顧玄曦的感情倒是我看的最不明白的，但是幽妃娘娘卻選了他，也許只有幽妃娘娘自己明白了?！辫裾f著，抬手拍了拍鬼醫(yī)的肩，“前輩，你可以這么想，不是你不夠好，而是命運(yùn)有時就是這么無奈的，世事總不能萬般如意，天涯何處無芳草?！?br/>
“芳草？老子都這把年紀(jì)了，你還想我再去找其他女子么？”
“其實(shí)前輩看上去并不老，你把你這兩撇小胡子去掉就好，或者問問顧玄曦陛下，有什么養(yǎng)顏美容秘方？”
“休想！我就是老到不能看，也斷然不會求他，跟不老妖一樣的外表有什么意思，還不都是四十好幾的人了？”
“你看，你自己分明也認(rèn)為外表不重要，那么再覓佳人又有什么關(guān)系，怎么就不能再找了？”
“你！你這丫頭嘴刁，老夫不與你說了！離開前再提醒你，花冥央那小子好像有件事想告訴你，我不知道是什么，你哪日看見他，自己去問。我就不與你在這瞎扯了，下回不準(zhǔn)說什么再找佳人的話！”
鬼醫(yī)自是沒瑾玉能繞圈子，很快便落了敗，氣呼呼的轉(zhuǎn)身走人。
瑾玉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勾唇一笑。
果真是急性子，這么說說就不高興了。
今天倒是知道了不少事情，上一代的恩怨，竟如此復(fù)雜。
如今幽妃的處境到底怎樣？
思及此，她斂起了笑意，皺了皺眉。
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轉(zhuǎn)身走回宮中，剛要邁進(jìn)殿門的門檻，卻聽身后傳來一道女子聲音，“湘王殿下?！?br/>
瑾玉頓住了腳步，轉(zhuǎn)過身，卻見是一名陌生的宮婢，朝她恭謹(jǐn)?shù)溃骸澳愿赖墓P擺弄好了，您看滿意么？”
瑾玉眸子一瞇，視線落在她手上擺弄的十分精致的果子上。
她可從沒說過要什么果盤。
然不待她開口，那宮婢自己走了過來，“奴婢不知殿下的喜好，要是哪一種殿下不喜歡，奴婢下回會注意的?！?br/>
她邊說邊走，只到了瑾玉跟前，將果盤子交給她。
瑾玉微一挑眉，伸手去接。
她怎會不知這是一種傳遞暗號的方式。
這宮中眼線太多，這婢女不知是誰的人，用這樣的送信方式。
果不其然，那婢女在她身后接過果盤的那一刻朝她悄聲道，“我家主子有一封信件要交給殿下，希望殿下要保守秘密?！?br/>
言罷，她福了福身，“殿下若是沒別的事，奴婢告退?！?br/>
瑾玉淡淡道：“去吧。”
宮婢退了下去，瑾玉端著果盤邁步進(jìn)了九華殿，直到顧云凰的臥室里，將果盤放在了桌子上，這才翻動起那些果子，找那隱藏起來的‘信件?！?br/>
會是幽妃娘娘么？
隨手翻了好幾塊梨，之后是一旁的葡萄，終于，在一個橘子的下方，讓她發(fā)現(xiàn)了被壓著的折疊好的信件。
她伸手，將那信件取了出來。攤開之時，入目的便是頗為清秀好看的字體，白紙黑字寫的竟是密密麻麻，然她的視線卻先落在了信件的落款處，這一看，竟是一個十分陌生的名字。
容妃。
容妃，是誰？
瑾玉想了想，應(yīng)當(dāng)是顧玄曦的妃子才是，皇太后禮佛，幽妃蝶妃詐死，似乎顧玄曦退位的時候，后宮中的妃子幾乎是散光了，這位容妃她倒是沒聽說過，不過想來也是僥幸活下來的。
她不識得容妃，容妃卻識得她，這般秘密送信應(yīng)該是有什么事才對，思及此，視線又落回了手中的信紙上，邊走著邊閱覽，哪知看到一處，卻募然一驚——
腳下的步子頓了一頓，桃花美目中浮現(xiàn)出難以置信……
夜色幽靜，冷月空懸。
請冷卻火光通明的大殿之內(nèi)，一襲黑衣冷艷的女子拖著曳地的裙擺走動，循著記憶邁步到了大殿邊設(shè)的一間房門前，輕輕推了開。
她抬目望向室內(nèi)，一襲絳衣在榻上躺著，睡得安詳。
她關(guān)上了門，邁步走到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正點(diǎn)著蠟燭，明黃色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她的臉龐，分外明艷。
她將手伸入廣袖之內(nèi)，掏出一張折疊的信紙，拿著信紙的手移到了火光之上，靜靜地看著跳動的火舌將那信件燃燒殆盡。
焚燒過后，桌子上只留下點(diǎn)點(diǎn)灰燼。
她轉(zhuǎn)過頭望著床榻之上的人，緩緩邁步上前，望著他精致而恬靜的容顏，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眼，動作異常溫柔。
“阿音，原諒我，原諒我的自私?！彼袜?，俯下身伸手環(huán)住他，聽著耳畔均勻的呼吸聲，她低聲開口，“我知道，你聽不見，那么我就當(dāng)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決不允許你再有事，絕不?！?br/>
那封信上所說的，她不知該信多少，但她知道的是，但似乎，并沒有理由懷疑送信之人的動機(jī)。
尤其是信上提到關(guān)于逆天改命之說，更是讓她覺得荒謬，命，什么是命，莫非人的命，當(dāng)真沒有自己做主的權(quán)利？
所謂的天命無法改變，逆天改命必要付出慘重代價，以更多人的命作為交換條件，那么那些被犧牲的人，又憑什么為了別人而喪命，難道這也是命？
她不信所為天命。
但有人相信，寧愿骨肉分離也要試著改變一個人的命格。
所有人中最讓她捉摸不透的人是顧玄曦，但是若真如信上所言，那么她或許有些明白顧玄曦對歐陽幽若的感情了。
那真是一種可怕偏執(zhí)卻又極致的感情，也許在旁人眼中，顧玄曦對不住歐陽幽若，尤其在阿音眼中，大概是認(rèn)為自己的父親將母親當(dāng)作利用與威脅他的工具，不僅僅虧欠了母親，也虧欠了他一份親情。
可又有幾人知道，顧玄曦囚禁歐陽幽若十幾年，只是因著要改她的命格，天命鳳女，紅顏禍水，命運(yùn)多舛，注定引得幾國君王相爭，他將她藏起來，造成她早已死去的假象，不讓她出現(xiàn)在世人之前，讓那紅顏禍水的名號遠(yuǎn)離她，退了位之后，守在她的身邊，只為了看緊她，不要脫離他的掌控。
云若的最后一任國師的預(yù)言，顧玄曦的天子之傲讓他不信命格的說法，可現(xiàn)實(shí)卻在一步一步地應(yīng)驗(yàn)著他的預(yù)言，幾國君王相爭，不管是他，還是東方珩，還是花冥央，似乎都將歐陽幽若看的比江山還要重要，而一個帝王一旦愛美人勝過江山，那么為了爭執(zhí)必起戰(zhàn)火，屆時流火遍布各國，生靈涂炭。
顧玄曦終究是不敢不信，脅逼國師保下歐陽幽若，國師以性命為代價，教他逆天改命，而他也要付出代價，以子女后代為代價，甚至其中還包括他與歐陽幽若的孩子，瑾玉心想，顧玄曦當(dāng)初應(yīng)該也是難以接受的吧。憑他對歐陽幽若的感情，若阿音可以不用作為代價，那么他對阿音會比對誰都好吧，所以他這些年狠心的對待，是因?yàn)橹肋@個孩子終歸要死，所以不想在他身上付出感情？
囚禁歐陽幽若，應(yīng)該就是計(jì)劃的第一步了，而蝶妃也跟著幽妃一起詐死，阿瀾也曾說母妃的性命在父皇手上，看阿瀾紫雁與阿音的感情，幽妃蝶妃應(yīng)當(dāng)關(guān)系不錯？那么顧玄曦留下蝶妃，極有可能是擔(dān)心歐陽幽若一個人太過孤寂，這才留了一個靠譜的人這么些年陪伴她，因?yàn)樗约河刑嗟氖虑橐?，不能時時陪著。但他沒有想到，即使他囚著歐陽幽若，鬼醫(yī)，花冥央還是找上門了，歐陽幽若還是藏不住，剩下還沒出現(xiàn)的，只有東方珩了。
東方珩竟也知道歐陽幽若還活著，這些人，這么多年過去依舊沒有放棄追逐她的心思么。
身為一個女子，得這么多男子的深情相待，本應(yīng)該感動，可偏偏他們是君主，無端要擔(dān)一個禍國紅顏的名號。
幾人爭一人，應(yīng)該怪那個被爭的人么？正如好幾個孩子為了搶一塊餅打架，應(yīng)該怪那塊餅么？
“阿音，你的母親何其無辜，可你，卻更無辜。”一聲嘆息，自唇間逸出，“如果真是無法改變的命格，為何不趁著她還有時間，珍惜這一段時間呢，多年以后，回想起來，至少還曾經(jīng)快樂過，可要拿你的性命去換，她又怎么會開心呢，你的兄弟姊妹也何其無辜，如果有一天，我命不久矣，續(xù)命代價是以身邊親人作交換，那么我寧可只活我該活的日子，活的開開心心，換成你，我也不要別人做犧牲，我愿意陪你走完最后的路，最后同赴黃泉彼岸，呵呵，我在說什么呢，阿音，我想帶著你離開，不想去計(jì)較一切后果?！?br/>
“即使，你會怪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你啊，可是，我卻不能改變什么。”
“幽妃娘娘，對不起?！?br/>
一聲聲低喃，只有瑾玉自己聽得見，她埋首在床榻上的人的脖頸，淚水自眼角滑落而出，落在絳色的衣領(lǐng)上。
片刻之后，她起了身，拭干了淚痕，朝著門外而去。
信上還提到碧邯葉，她都糊涂了，鬼醫(yī)本人在，那么直接可以跳過去刀光寶器閣那道坎，找他直接要，容妃在信上還說，歐陽幽若已經(jīng)知道真相，不管最后她會如何離世，也不管是什么時候，她都不想強(qiáng)求，她會順其自然活下去，她希望云凰可以安全離開，讓他們不要在云若多留。
關(guān)于這一點(diǎn)，瑾玉是不信的。
以歐陽幽若的性格，順其自然過下去不大可能，她既然知道，也許……會尋死，她若不在人世，顧玄曦的計(jì)劃就沒有任何意義。
她是個好母親，所以不會讓顧玄曦有機(jī)會再動手，那么她只會選擇死。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她被束縛了十幾年的自由，換來的竟還是一死，因?yàn)樗裏o法說服顧玄曦放棄，那么只能打亂他的計(jì)劃。
終究那些死去的人都是白白死了，那本該活的錦衣玉食的那十幾個孩子們。
預(yù)言，預(yù)言這東西當(dāng)真要不得，如果是她，她永遠(yuǎn)也不希望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死，也不想知道自己的命運(yùn)會如何如何。
伸手打開房門邁步出去，思索著才把鬼醫(yī)給氣走了，要如何才能找回他？
一步一步往大殿之外邁去，忽的，一抹青影自身邊掠過，停在身后，她微微偏過頭，是常青。
“葉姑娘等三人，已被陛下緝拿入獄。”常青道，“就在一刻鐘之前?！?br/>
瑾玉眸色一冷。
葉微涼，玖璃，寶馬原本應(yīng)該是在采薇那里呆的好好的，現(xiàn)在卻忽然被顧子墨拿下關(guān)押。
顧子墨是沒有理由做這個事情的，雖說三人未經(jīng)允許擅自闖宮，但有采薇撐著，想掩蓋過去不難，顧子墨會忽然拿人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顧玄曦授意。
阿音，阿瀾，包括顧子墨，顧采薇等云若皇室成員，沒有一個不受制于顧玄曦。
顧玄曦，當(dāng)真好大的本事。
思及此，冷冷一笑，“采薇呢？”
“公主在自己寢宮里，正想法子救人?！背Ｇ嗾f到這兒，頓了頓，“陛下即位曾說，蝶妃娘娘幽妃娘娘生前待他極好，二人不在，她們的宮中空曠，婢女依舊要打掃整理寢殿，前兩日，蝶妃娘娘竟被送回了自己的寢宮，打掃的宮女見了嚇得魂都沒了，一路跑出去喊著見鬼了，正好撞上公主，公主問了清楚，才知蝶妃娘娘竟被釋放，忙秘密接到自己宮里，將那宮女遣出宮了?！?br/>
“蝶妃自由了……”瑾玉眸色一沉，而后道，“常青，關(guān)于阿音的事，你知道多少？”
常青怔了怔，隨后道：“早在殿下還是皇子的時候，屬下便跟隨了，常青常廷常宏，本是同胞兄弟，殿下這么些年的貼身近侍?！?br/>
他沒有正面回答瑾玉的問題，瑾玉倒也淡然，“嗯，那你知道的一定是比我多了?！?br/>
聽著這話，常青無端覺得腳底有點(diǎn)涼，湘王如此說，莫不是要逼問他什么？
如今主子不在，她便要借著他挖掘主子的往事么？
“湘王殿下，屬下還有些事……”
“別裝了，又不問你什么?！辫褚宦犓脑挶阌X假的很，擺了擺手，“我去一趟采薇的寢宮，你家主子好不容易睡下了，要是醒了，你與他說我去哪兒就是了，葉微涼他們被擒的事，你不許說?！?br/>
常青聞言，想說些什么，瑾玉卻直接掠出大殿之外了，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一路朝著顧采薇的寢宮而去，瑾玉心中暗罵顧玄曦陰險(xiǎn)！
當(dāng)初葉微涼他們闖宮的時候，沒見他多在意，仿佛那幾人不過是無關(guān)緊要的，現(xiàn)如今，卻又讓人將他們抓了起來。
她猜到了顧玄曦這么做的理由。
也許是要和她談條件，也許是為了束縛住她的腳步。
顧云凰為了歐陽幽若絕不會離開皇宮，但他卻不肯定她會留下，所以隨意吩咐人將葉微涼他們捉了，這么一來，自己總不會丟著他們不管了。
他不知這顧玄曦又發(fā)的哪門子神經(jīng)，莫不是自己的離開還影響到他什么計(jì)劃不成？她記得他的計(jì)劃里可沒有她的存在，甚至跟她半文錢關(guān)系都沒有。
不過他很成功地絆住了她的腳步。
葉微涼、寶馬、納蘭玖璃，她是絕對不會放任著他們不管，如此一來，要帶著阿音離開，又得拖一拖時間了。
真想將腳下的靴子蹬到顧玄曦臉上，毫不客氣地踩上幾腳。
她在心里將顧玄曦狠狠教訓(xùn)著，腳下的步子卻也不停，忽的，耳邊似是響起了衣抉飄動的聲音，愈發(fā)接近，她幾乎是想也不想往邊上一閃，隨后轉(zhuǎn)過了身，望著正對面一襲黑衣一襲紅衣。
這二人正是蒼紅蒼烏，蒼青死在了她手上，三賤客就剩兩。
原本三人站一起，她倒是沒什么特別的感覺，如今蒼青不在，望著蒼紅蒼烏的衣裳忽的便是覺得一陣不順眼，一紅一黑，讓她想起了她與顧云凰平日的裝束，看著正對面二人，不由愈發(fā)討厭。
“作甚偷襲本王？”她開口，聲線清冷。
“湘王殿下，依舊是這么大脾氣呢，也不看看如今身在哪里？這兒可不是望月，是云若。”蒼烏冷哼一聲，“收起你那副高傲模樣，在這你能使喚幾個人？”
“你耳朵有毛病？”瑾玉望著她，似是有些疑惑，“本王問你為何偷襲，你扯那么多不著邊際的作甚？再說了，不管望月云若，我都是湘王，難不成云若的陛下還能削了我的封號不成，本王憑什么就不能耍脾氣了？”
“你！”蒼烏找不到能反駁的言語，不由冷聲怒罵，“還真當(dāng)自己多了不起了！你還不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我們姐妹二人便可以捏死你。”
“是么?！辫耖_口，依舊冷冷淡淡，“你們哪一個打的過我？或者，你的意思其實(shí)是，你們，一起上？”
蒼烏聽出她語氣中的嘲諷，才想開口罵人，卻被蒼紅伸手按住了肩，示意她冷靜，“別與她多說了，莫要忘記師父的囑咐?！?br/>
此話一出，蒼烏果真不說話了，卻是瞪了瑾玉一眼。
“明人不說暗話，你們以為打打啞謎就能掩蓋你們是顧玄曦的屬下這個事實(shí)了？”瑾玉望著二人，淺淺一笑，“本王說的可對？假、公、主?！?br/>
話音落下，對面二人臉色均是一變。
“你怎么知道？”蒼烏斂眉，冷聲開口。
她不記得他們什么時候露出過馬腳。
“原本還不能確定?！辫裢?，無害一笑，“不過看你這反應(yīng)，還真是這樣的?！?br/>
蒼烏的臉色頓時青了，未想到對方居然用這一招來詐她，當(dāng)真陰險(xiǎn)。她之所以這般懷疑，原因還是在于蒼紅的出現(xiàn)，當(dāng)初下暗沉香未得手，反被顧云凰暗地里將藥掉了包而后裝作中毒將蒼紅打入獄中，而后同蒼藍(lán)傳了書信，蒼藍(lán)的回信則是要放棄這個大公主，任由云若處置，關(guān)于這一點(diǎn)她很是疑惑，一個泱泱大國，竟只靠著書信上的片面之詞就相信而后放棄一個公主，也不派遣人來調(diào)查，且她殺了蒼青，蒼藍(lán)竟也沒有人來找麻煩，這不得不讓她懷疑這三人的公主身份是真是假。
如今蒼紅出現(xiàn)在這里，那么只會是顧玄曦將人放了，而當(dāng)初護(hù)送三位‘公主’的大祭司白發(fā)老者，是明逍假扮，且從鬼醫(yī)那里得知，明逍與東方榮辰和顧玄曦結(jié)成聯(lián)盟謀奪東方燁的皇位，那么三個假公主與假祭司其實(shí)都是在給顧玄曦一人辦事而已。
“蒼藍(lán)與望月夕照云若都是隔得極遠(yuǎn)，數(shù)月的路程，與三國的交集素來也不多，所以顧玄曦才給你們安了三個公主身份，其實(shí)真正的公主從未來過，而你們到宮中的目的，是要成為梁王妃？”瑾玉唇角帶上一絲輕嘲，“他這么做是為了什么？就不擔(dān)心哪一日蒼藍(lán)那里知道了消息，上來查探？”
“陛下這么安排，自然是早就想好了后果，假公主的事，云若也是受害的一方，梁王殿下裝作中毒陷害我入獄，殊不知這么一來，云若反倒更無辜，他總不會承認(rèn)自己中毒是假的，那么蒼藍(lán)的人若是來查，云若反倒是可以找蒼藍(lán)討個說法，若是傳不到蒼藍(lán)的那里，那么事情也就這么過去了?！鄙n紅冷冷一笑，“你現(xiàn)在還有心思思考真公主假公主？不管我們是什么來歷，只要成了王妃，便是完成了任務(wù)，我們姐妹三人自小學(xué)遍琴棋書畫，能歌善舞，公主會的，我們也會，若不是你暗中搗鬼，哪會生出這么多事端？大祭司說得對，你的存在總是壞人好事，你這樣的人，該殺！”
“壞人好事？”瑾玉皮笑肉不笑，“你說你們自小被調(diào)教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那么可有人調(diào)教你們禮義廉恥？本王不搗亂梁王就能娶你們其中的一位了？你們配得上他么？哪來的優(yōu)越感。”
瑾玉嘴上不留德，心下又把明逍的祖宗問候了一遍，她壞他好事？若不是他陰魂不散死纏著阿音，他以為誰稀罕搭理他？
罷了，死人一個，她不和死人計(jì)較。
不過蒼紅蒼烏竟還叫那廝大祭司，合著二人到目前為止也許還不知他的真實(shí)身份？
此刻才不得不敢談顧玄曦為人太過謹(jǐn)慎，竟連幫著自己做事的人他都要瞞這瞞那。
“配得上配不上，自然是由陛下說了算的，那輪得到你來管！”二人終是沒了再與瑾玉閑扯的耐心，手中長劍橫起直接朝著她發(fā)起了攻勢。
瑾玉眸色一凜，望著對面而來的兩把長劍，將手伸到了腰間。
笑話，搶她的男人竟還說不用她管，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這幾日她心中正憋了不少氣，這二人自己送上門來，哪里還需要跟她們客氣，且腰間軟劍，似乎也很久沒有見血了。
思及此，唇畔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軟劍自腰間抽出，抖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朝右側(cè)一閃，氣運(yùn)于指尖，躲開左側(cè)蒼紅的襲擊，與右側(cè)的蒼烏的利劍相互砍上——
“?！币宦暭怃J的聲響，蒼烏瞪大眸子看著自己手中的長劍從中間處便直接斷了開，此刻手上赫然只剩下一柄斷劍，另一截被砍了下來落到地面之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破銅爛鐵。”瑾玉嗤笑一聲，這二人的功夫并不差，可惜兵器弱爆了。
亦或者說，顧云凰所贈的這把軟劍過于牛氣，畢竟她以前都是拿劍直接砍人，極少揮劍去砍劍，沒想到今日這般隨手一試，竟將蒼烏的劍斬?cái)唷?br/>
蒼烏失了兵器，面色極為不好看，索性將手上斷了的劍扔到了一旁，改用掌直襲對面之人！
蒼紅見此唇角一彎，趁著蒼烏發(fā)難，她從另一方向，將手中長劍一橫，朝著瑾玉直投而出——
衣抉翻飛之聲夾雜著利刃破空之聲，一左一右分別襲來，瑾玉眉頭一斂，身子朝后一仰，與那飛來的利劍看看擦身而過，同一時，腳離地面朝著蒼烏狠狠一踹，一個仰后空翻，靴底正中蒼烏肩頭之上，將她直接踹出好幾丈之外，然還未落地，余光邊瞥見蒼紅躍身而來，此刻她還未落地，方才那一仰一踹，隨著慣性身子在空中便朝后飛去幾丈，此時自然不是能使力的時候。
可蒼紅已經(jīng)到了身前。
眸色一冷，手中長劍正欲用力揮出，卻不料，耳畔忽聽得兩道破空之聲傳來，她還來不及去看除了蒼紅蒼烏以外的人，便聽得身前一聲悶哼。
蒼紅的身子一滯，竟不再上前。
這便省的她再花力氣砍人，下一刻，她站穩(wěn)了腳跟，抬目望去，對面的紅衣女子唇角溢血，胸前，是半截方才被自己斬?cái)囡w出的，蒼烏的斷劍。
她瞪著一雙水眸，身子緩緩朝后倒下。
余光瞥見遠(yuǎn)處一襲黑衣躺在地上輕顫，卻無力站起，自己方才那一踹，根本不能傷及性命，顯然蒼烏與蒼紅一樣，被人背后襲擊。
抬目朝前望去，兩道身影若輕煙般而來，一白一墨，雖說哪兒人速度太快她還未看清臉，卻已經(jīng)知道分別是誰了。
而下一刻——
“湘湘！”
“小玉！”
果然……
瑾玉也不等二人落在她身前，轉(zhuǎn)身便走，“如今這云若的皇宮不太平，你們二人還是離開的好。”
“小玉，出了什么事？”
“湘湘，你有事你且說說，說不定我能幫上你的忙。”
瑾玉背對二人翻了個白眼，你師父都幫不上忙，你能幫上什么？
“我說真的，你們哪來的回哪去罷，云若的事，你們最好是不要插手?！彼彩菫榱怂麄兒?，不想將他們拖累進(jìn)來。
“為什么我們不能插手，你讓我們離開，你卻要在這兒，那你難道不是插手？”凌杉輕哼了一聲，“我們好歹也幫你解決了麻煩，你能不能別上來就趕人呢？”
瑾玉道：“沒你們幫忙我也死不了?！?br/>
“小玉，怎的幾日不見，你冷淡了這么多？”林蕭銘無謂的笑了笑，跟上去的腳步卻沒有停。
“我原本對你們很熱情么？”
“那倒沒有，只是通常不惹你的時候，你還是也挺好說話的，今日幫你，你這態(tài)度就像是平日惹你一樣，委實(shí)怪異。”林蕭銘道，“莫不是誰惹了你？”
“想多了，你們回去罷?！辫褚琅f不愿意多說原因，“方才的事情，多謝你們了。”
“何必言謝。”凌杉輕笑一聲，“傷害湘湘的人呢，就是與我過不去，早在許久之前，我就決定你以后是我要保護(hù)的人了?！?br/>
在他一旁的林蕭銘聞言，冷冷斜睨了他一眼。
事也沒做多少只會用嘴巴說，怪不得是混風(fēng)月場所的，一出口就是哄人的話，只不過這話若是換成尋常女子也許有用，小玉的話，應(yīng)當(dāng)是聽不進(jìn)去的。
而事實(shí)也確實(shí)如他所想——
“不敢?！辫駴]有回過身，回了一句，“你要保護(hù)的人，不該是我，你們該知道的我心系顧云凰，無論你們是出自真心，還是出于興趣，我只想說，這輩子除了顧云凰其他人是不可能的了，二位，你們?nèi)ピ撊プ穼つ銈冏约旱男腋Ａ?，莫要怪我說話不好聽，我真是不想再耽誤你們，你們幫我的我都會記著，往后若是有什么我能幫得上的，大可來找?！?br/>
“出自真心還是興趣有區(qū)別么？”凌杉忽的加快了腳步，跟上瑾玉的節(jié)奏，“因著感興趣，而衍生出來的真心難道就不是真心了？”
瑾玉步子一頓，“這不是重點(diǎn)，重點(diǎn)是……”
“重點(diǎn)是你喜歡顧云凰？因?yàn)樗J(rèn)識你比我早，近水樓臺先得月?！绷枭嫉_口，“你們地位等同，你們?nèi)站蒙?，我就活該來得晚了故而得不到關(guān)注，因著你如今眼中只有顧云凰，你以為這樣，我便會放棄了？”
“凌杉?！辫窈龅拈_口，聲線輕柔，“你本性不羈，本性瀟灑，對我一時起了興趣，這倒也正常，而你的性格，應(yīng)當(dāng)是得不到便不強(qiáng)求的，也許你對我的不是喜歡……”
“就是喜歡，最早是感興趣，后來是真的喜歡?！绷枭颊Z調(diào)平靜，卻是難得帶著幾分認(rèn)真，“你相信通過一個人的詞曲關(guān)注一個人么？我極愛音律，也愛詞曲，你當(dāng)初寫的歌詞我是真的喜歡，只是那時不知你是女子，哪里會生出什么心思，你不唱我也不逼你，后來得知你是女子，便想，為何當(dāng)初我的眼睛不夠亮，你總覺得我是說著笑的，因著我平日不夠嚴(yán)肅，我認(rèn)真你卻不信?！?br/>
“但那詞卻不是我寫的?！辫竦?，“那只不過是我從別人那兒聽過來，順手寫的罷了，你當(dāng)初出了那樣的題目，我一時也想不到什么好答案，隨便應(yīng)付你的?！?br/>
“這不重要了?！绷枭嫉?，“你說這些，不過是你拒絕的理由，我自知容貌不比梁王，手段也不比，可你不是只看表面的人，而你也沒有權(quán)利干涉我喜歡誰，這是我的自由?！?br/>
“算我說不過你?！辫癫辉僭噲D勸說他什么，轉(zhuǎn)過了身，望向沉默了好一會兒的林蕭銘，“我不是狼心狗肺之人，你對我的好我看見了，星月閣原先追殺我是在我們相識之前，我不會介意，可你能告訴我，你為何讓星影混在我身邊?！?br/>
林蕭銘抬眸望她，神色并不多意外，他知道以她的聰慧，遲早猜得到。
“原先對你好奇，并沒有惡意。”林蕭銘道，“我通過她得知你的情況是想了解你更多，你信么？”
“信。”瑾玉道，“那為什么星月閣刺殺皇太妃，你要讓寶玉偷了我的黑鐵令，而后故意留下讓人看見？”
林蕭銘心中一緊，那是明逍，不是他……
但是他應(yīng)該讓她知道明逍是他同母異父的兄弟么？
“那是我弟弟，不是我。”他也不說是誰，只嘆息一聲，“他是星月閣少主，他怪我因著你砸了自家的招牌，可我不讓他動你，他不服氣，便尋思著要給你制造麻煩，星月閣的規(guī)矩是不死不休，這是這個殺手組織存在百年的威儀，世代師傳徒，師父過世早，我年紀(jì)輕輕接手了星月閣，卻不愛管閣里的人，殺手們只管自己接單子掙錢就是，我真正認(rèn)真經(jīng)營的是地下黑市，這才是我感興趣的，小玉，我雖不是什么善良之人，卻不代表我是嗜殺之人，我從未想過改變星月閣，這樣要調(diào)教閣里的人，過于麻煩，于是星月閣里的事我撒手不管，自己經(jīng)營了黑市玩耍，我弟弟雖不是真正的主人，但好歹是少主，星影被他脅迫著偷了你的黑鐵令，可星影到底關(guān)心你，立即跟我說了。”
瑾玉聞言，也不問他弟弟是誰，既然他不說名字，那便是不想說，她轉(zhuǎn)過了身道：“我信你說的，多謝你的維護(hù)?！?br/>
聽著她明顯生疏的話語，林蕭銘默然。似乎她素來就是這么干脆，不給他一點(diǎn)希望，他不是沒有想過放棄，可明逍的死卻也讓他對她恨不起來，甚至他不想讓她知道他們的關(guān)系，只擔(dān)心會與她越走越遠(yuǎn)。
他與明逍的關(guān)系，就此埋葬在心底吧，說出來，不過是徒增麻煩而已。
見林蕭銘不語，瑾玉心中嘆息一聲，而后又轉(zhuǎn)過身，“我不想對你們再勸說什么了，你們都是性子灑脫的人，不會總苦苦糾纏于一件事情，我相信，時間長了，你們總會放棄，去尋找真正適合自己的人，現(xiàn)在我要去昭仁長公主的寢宮，你們不用跟過來了?！?br/>
言罷，她邁開了步子，不再轉(zhuǎn)頭去看。
身后，沒有跟上來的腳步聲了。
并非她看不出人家的情意，只是，她的心不夠?qū)?，只能裝的下一個顧云凰。
如今干脆的拒絕，是對待他們最好的方式。
“真是夠干脆，沒想到我平日散漫，她竟以為我喜歡她也是假的?！蓖邦^的那道黑色身影漸行漸遠(yuǎn)，凌杉眸色一沉，“我雖是隨性慣了，卻不代表我隨隨便便就能對一個人說喜歡。”
“小玉性子堅(jiān)定，以你我二人，是不能再爭過顧云凰了?！绷质掋憣⒁暰€從前頭的黑影身上收回，轉(zhuǎn)身便走。
“你就這樣放棄了？”身后，傳來凌杉的聲音。
“當(dāng)然不是，可你看不出來，她有自己的事要做，且不希望旁人插手么？”他腳步一頓，“從與她相識到現(xiàn)在，算算時間大概也快兩年了，我追逐這么久了她都不曾給過我機(jī)會，你認(rèn)為自己還有機(jī)會么？”
“你還真別這么說，我追逐她才不過幾個月，你這么久了她都不曾給你機(jī)會，說明你失敗。”
“本王失?。磕且膊皇菙〗o你的，你若不信，本王可以先藏一年試試，讓你趕上我的時長，看看是不是一樣的效果。”
“本公子才不跟你玩這個呢，當(dāng)然如果你愿意一輩子不出現(xiàn)更好，她現(xiàn)在喜歡梁王，不要緊，等什么時候他二人出現(xiàn)矛盾了，我便見縫插針?！?br/>
“如果僅僅是因?yàn)槊芫湍茏屇愠锰摱?，那你未免也太小看小玉了?！?br/>
“我與你說不通，看你的模樣，似乎是不打算再堅(jiān)持了，那婚禮之上，我去搗亂，便不邀請你了?！?br/>
“婚禮？”林蕭銘的語氣終于有了波動。
“廢話，她話都說成那樣了，離成婚還會遠(yuǎn)么？我雖是不會做傷害她的事，卻不樂意看著她跟梁王就成了，這婚禮我無論如何都要搗亂，否則咽不下這口氣，梁王，我一定要整治?！?br/>
前頭的人靜默了片刻，終于出聲，“搗亂的時候，叫上本王一起。”
“呵呵，我就知你會這么說的?！?br/>
“……”瑾玉到達(dá)顧采薇的寢宮之時，正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她在梨花樹下裹著狐裘靜坐，素來明艷的臉龐之上沒有表情。
她邁步走近，步子極輕，顧采薇低垂著頭，并沒有察覺到，直到瑾玉走的很是近了，顧采薇才像是聽見了什么聲響，抬起了頭。
看見來人，她淡淡一笑，而后伸手揉上了眉心，“我知道你來是問什么的，瑾玉，我……定會想法子救出玖璃他們的，這件事情你不要怪罪子墨?！?br/>
“沒有怪他?！彼獣运麄冊S多事情都是做不了主的，這宮中的許多風(fēng)吹草動怕是都逃不出顧玄曦的耳朵。
“沒有想到父皇會如此，早知道是這樣，就不該留他們在我這兒住了?！鳖櫜赊陛p嘆一聲，“他就是這樣，每每等人松懈下來的時候打一個措手不及，他先前分明就沒有要計(jì)較的意思?！?br/>
“歸根結(jié)底，只是為了束縛住我的腳步，玖璃他們是因我而來，他就是知道我不會放任他們不管，才將他們抓起來的?！辫裾f到這兒，頓了頓，“是了，以玖璃的臭脾氣，沒有用他的那暗器神仙水么？”
“父皇有令，若是他們再傷人，便直接就地正法，當(dāng)時的情況極為不利，我們被團(tuán)團(tuán)包圍了好幾層，強(qiáng)行沖出去不大可能，我便讓他們先妥協(xié)，再想法子就他們，玖璃的暗器被我偷偷繳了下來，要是落到父皇的手中就糟糕了，好在父皇只是下令抓他們，我沒有受到波及，不過他們也因此多了一個蒙騙公主的罪名了，玖璃的暗器現(xiàn)在就藏在我房中。”
瑾玉靜默了片刻，而后道：“暫時妥協(xié)是對的。”
心中暗罵顧玄曦，面上卻不動聲色，“天牢的把守如何？”
“十分森嚴(yán)。”顧采薇道，“且鎖著他們那間地牢的鑰匙似乎還是在父皇的手上?！?br/>
“謹(jǐn)慎至此，是怕我劫獄么?！辫窭淅湟恍?，“沒有鑰匙也無妨，玖璃的那瓶子神仙水可是具有腐蝕性的?！?br/>
“但那是鐵牢，圍欄是鐵制，沒有鑰匙打不開，那暗器能腐蝕掉鐵欄么？”
鐵——
瑾玉眉頭一斂，“腐蝕掉鐵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太慢了，不如試著去腐蝕鎖?！?br/>
“這主意可行?！鳖櫜赊秉c(diǎn)了點(diǎn)頭，“這兩日我觀察一下，設(shè)法混入天牢，可以喬裝成牢頭的模樣，此事你便交給我辦吧?！?br/>
“好。”瑾玉應(yīng)了，而后道，“對了，蝶妃情況如何？”
“你也知道了？”顧采薇臉色微微訝異，隨后便又很快恢復(fù)正常，“只是著涼發(fā)熱，加上身子虛弱，沒有什么大礙的，但是需要靜養(yǎng)。”
“那便好了。”瑾玉道，“阿瀾若是知道蝶妃被釋放了，應(yīng)當(dāng)會高興的，只是紫雁……”
想到顧紫雁，眸中不禁劃過一抹感傷。
那是她虧欠了最多的人。
從未想到過，人生之中，竟會有用性命護(hù)她的女子，身為女子，卻為女子動容，而她到死，卻都沒有后悔。
提及顧紫雁，顧采薇垂下了眼眸，“紫雁的事，我知道了，她自小冷漠傲然，心眼卻不壞，她話很少，我與她總共也沒說上幾句，她很疼愛阿瀾，與其他姐妹倒不是很親近，可云凰說，你與她關(guān)系很要好，為了救你竟然不小心搭上性命，云凰說她到死都沒有責(zé)怪你，既然這樣，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了，蝶妃那邊，我會先瞞住的?！?br/>
顧采薇說到這兒也有些感觸，好不容易從秋明山那個鬼地方出來，不用擔(dān)心哪天一不小心訓(xùn)練搭上了命，可紫雁終究還是逃不過一劫。
瑾玉聽著顧采薇的話，便知顧云凰在顧采薇面前，將紫雁對她的感情說成姐妹情深了。
其實(shí)這事不用顧云凰瞎掰，一個女子因著另一個女子死去，尋常人都只會往姐妹之情那方面想，哪有人會聯(lián)想到是因?yàn)閻蹜佟?br/>
一聲嘆息，自唇間逸出。
離開了顧采薇的寢宮，她邁步往九華殿的方向走，在途中，卻意外聽見了幾個宮婢的交談。
“你聽說了么？明晚宮中要設(shè)宴，因?yàn)橥碌谋菹乱獊碓蹅冞@了呢，如今望月云若是友好之邦，兩位陛下似乎想更鞏固一下關(guān)系，說來似乎都還沒有見過呢?！?br/>
瑾玉聽聞，腳步一頓。
東方燁在這個節(jié)骨眼要來？
她心中隱約覺得不妙，明晚顧子墨要接待東方燁，那么必然傳到顧玄曦耳朵里，雖說如今知道了東方燁是顧玄曦的骨肉，她卻依舊有些不放心。
“真的么？聽說望月的陛下比咱們陛下還要小上幾個月呢，真想一睹陛下的儀容呢?！?br/>
“望月的陛下要來，那皇后娘娘，也就是咱們的十六公主，會一同來么？”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我倒真是有些想念十六公主，若是能看見她就好了?！?br/>
后面的議論之聲愈來愈遠(yuǎn)，瑾玉搖了搖頭。
東方燁和阿瀾，不可能了，原本以為到底是異父異母的兄妹，如今卻有了血緣關(guān)系。
好在阿瀾原本就不喜歡東方燁，東方燁卻似乎很喜歡她，不過阿瀾是第一個與他走得近的女孩，除此之外他沒有接觸其他的女孩，故而便認(rèn)定了阿瀾？最初萌生的情感素來都是熱烈的，他雖聰明，到底年少，阿瀾是他親姐姐這件事不能瞞著不說，現(xiàn)在讓他受一次打擊，待他再大一些，成年之后，也許就能想得通了。
輕嘆一聲，她邁步走近了九華殿。
明晚的宮宴，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分割線=
這幾日的雪似乎總是下不停。
歐陽幽若肩上披著狐裘披風(fēng)，靜坐在桌子邊望著窗外飛揚(yáng)的白雪。
被拘束著自由的日子自然無趣，不過好在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幾十年，以前與蝶舞被關(guān)在那間屋子里的時候，她能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彈琴，現(xiàn)如今只有她一人，她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看雪。
也不知容妃那里怎么樣了，瑾玉收到了信件之后可有采取行動。
容妃雖是比她自由得多，可到底也是讓人監(jiān)視著的，上回偷偷見她是因著在自己的屋子裝病，且剛好有密道可走，但若是想離開冷宮見瑾玉，卻是十分難的事情，故而只能用送信的方式。
但瑾玉從未見過容妃，故而想要讓她相信，便只能將一切全盤托出。
她這幾日還在等容妃的消息，一旦得知瑾玉等人離開皇宮，她便再也沒有牽掛了。
音兒如今有了自己愛的人，且那人也真心待他，她得知這些，便也放心了，只是遺憾的是，冷宮的那次見面竟是最后一次了。
她活著，總是個禍害，但她現(xiàn)在還不能死，若是現(xiàn)在死，難免顧玄曦不會遷怒旁人，她要等，等他們離開了，等他們安全了，她再上路，屆時，就算顧玄曦發(fā)怒，他再也沒有能威脅音兒的籌碼了。
‘吱——’忽的身后傳來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她沒有回過身，因?yàn)樗溃B門都不敲便直接進(jìn)來的人，只有他。
身后腳步聲漸近，直到來人走到了她的身旁，卻只是站著一言不發(fā)。
屋子里的氣氛有些冷寂。
“冷么？”望著屋子外的雪，身邊的人開口。
歐陽幽若只道：“不冷?！?br/>
“今日我沒有事，便與你一同用膳好了。”他說著，而后對著房門口做了一個手勢。
下一刻，便有黑衣人魚貫而入，手中都端著托盤，上頭是十分精致的菜式，待將菜布好了，所有人便都退了下，走在最后的一人本要關(guān)上門，不料身旁又湊來一人，手上端著的竟也是盛著飯菜的托盤，一盤什錦炒飯與幾道清淡小菜。
那人見有人竟在自己之前送飯進(jìn)去，便往里頭一看，瞥見一抹青色的男子身影，眸色微變。
然現(xiàn)在退回去，似乎顯得有些可疑。
許是房門好片刻沒關(guān)，令顧玄曦疑惑，轉(zhuǎn)身一看，正見著了站在門口的黑衣人，瞥見了他手中的東西，他望向歐陽幽若，“什錦炒飯，你以前似乎也挺愛吃，是否懷念了？”
歐陽幽若也看見了那門口的人，心下微微一緊。
前幾日與容妃在溫泉談話，容妃臨走前與她說，有了消息便送一盤什錦炒飯，將信件裝在里頭。
容妃有消息，只能通過送飯這一途徑傳遞給她，自己等她的消息好幾日了，今日她終于送了過來，卻不料顧玄曦剛好在這。
“隨意吩咐做的而已，既然你都布置好了這些菜，那個便不用了?！彼匀皇遣荒茏屗溃敲催@一次只好選擇不去看信件了，便朝著門口的人淡淡道，“撤走吧?！?br/>
“不用，桌子還擺得下，既是你喜歡的，一同端進(jìn)來。”顧玄曦說著，望了一眼門口的人，門口那人只得踏了進(jìn)來，將那盤子炒飯擺上了桌子。
待那黑衣人也離去了，屋子里便只剩下兩人。
歐陽幽若手掌心微微冒汗，卻努力裝著鎮(zhèn)定。
她不能，不能叫他看出任何的破綻。
思及此，她十分自然的將那盤子炒飯端到了身前，她知曉信件藏在里頭，筷子便不往底下探，只夾起了最上頭的飯粒，薄薄的一小團(tuán)，色澤金黃，相當(dāng)入眼。
隨意吃了兩口，便將那盤子推到了一盤，開始吃起了別的菜。
顧玄曦見她吃的慢條斯理，似乎每道菜都是只夾一點(diǎn)點(diǎn)便不再夾了，便開口道：“飯菜不合胃口？”
歐陽幽若只淡淡道：“不是飯菜不好，是我自己沒有胃口而已。”
“那便喝點(diǎn)湯吧。”顧玄曦說著，拿過一邊精致的小瓷碗，起身親手替她盛了一碗，放到了她的跟前。
歐陽幽若不禁轉(zhuǎn)過頭看他。
專注的神情，溫和的眸色，似乎記憶中，他一直便是這樣的，從未改變。
他的柔情其實(shí)都是只給了她一人而已。
但是她卻不能原諒他所做的事情。
“曦?！彼龅拈_口，“你這么些年脅迫音兒，當(dāng)真只是為了藏寶圖么？那么他之前給你的時候，你為什么卻不要？”
忽的談及這個話題，顧玄曦沉寂了，片刻之后，才開口道：“可他的交換條件是要我放你離開?！?br/>
“我比藏寶圖重要的話，這些年你囚禁我是為了什么？”雖說是在容妃那里得知了實(shí)情，但她卻必須再問一次，她不能讓顧玄曦知道她已經(jīng)知曉了一切，若是不問，反倒不像她的性格。
而顧玄曦聽聞她的問題，面上的神情依舊是平淡的，“不放你自由，是為了我自己，我想你能陪著我，但要那張藏寶圖，卻是為了云若，我已經(jīng)不是皇上，不在其位，我要那么多東西做什么，那都是留給云若，留給子墨，留給后代子孫的財(cái)富而已，我這一生都沒有為云若做過什么，也許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望月夕照，我都不感興趣，即使將來云若真的成為最強(qiáng)，那也與我無關(guān)了，不過若是跟你比較起來，藏寶圖自然沒有那么重要?！?br/>
“那我說服阿音將藏寶圖給你，我也留下來，你放了他和瑾玉可好？”歐陽幽若道，“你總是拿我威脅他，卻從來沒有傷害過我，可惜音兒聰明，卻看不到這一點(diǎn)，亦或者說我對他來說太過重要，所以他不敢拿我賭，你就是算準(zhǔn)了這一點(diǎn)對不對？他總是受你威脅，我是他的母親，你可有考慮到我作為一個母親的感受？”
“這事容我考慮?！鳖櫺匾娝剖钦f的有些激動，試著安撫，“先把飯吃了，這個事情先不要談了，屋子里悶么？你若是想出去走走，我抽個空陪你?！?br/>
“我退讓至此，你還需要考慮？”歐陽幽若語氣變得漠然。
顧玄曦沉默了下來。
接下來的時間，二人誰都沒有再開口，良久之后，顧玄曦打破了沉默，“我答應(yīng)你，你若是說服他將那幅畫卷給我，并將準(zhǔn)確路線分析出來，我放他，再也不威脅他?！?br/>
歐陽幽若聞言，倏然抬頭，有些訝然他竟真的答應(yīng)，“當(dāng)真？”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鳖櫺氐?，“現(xiàn)在，可以安心吃飯了？”
“好?！睔W陽幽若面上終于有了一絲笑容，垂首喝著方才他盛的湯。
他竟真的肯答應(yīng)。
歐陽幽若原本十分喜悅，但很快的，卻發(fā)現(xiàn)了一絲不對勁。
他籌劃了那么久的事，怎可能她三言兩語就能說動他的，且，放走了音兒，那么不就相當(dāng)于缺失了藥引。
不對！
必要條件是他的十一個子女，加上他與她的一個子女，放了阿音，那么藥引可以由東方燁代替——
這樣做與還是違背了她的本意！
雖說音兒是她撫養(yǎng)大的，但燁兒也是她的孩子，且她從沒有撫養(yǎng)過燁兒，她對他，本就存在愧疚了。
顧玄曦的話，不得不讓她懷疑他會將目標(biāo)轉(zhuǎn)向東方燁。
倏然間她便是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是冰冷的。
她真是恨他的這種執(zhí)著，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又何必強(qiáng)求？
如他這般深的執(zhí)念，當(dāng)真她死，他便能放下嗎？
若是他依舊不能放下，遷怒于他人，亦或者再去尋找什么以命換命的秘術(shù)……
思及此，腦海之中倏地劃過一抹大膽的想法。
曦，縱然是為了我，但卻無辜枉死這么多人，你心中當(dāng)真過意的去么？難道不該為此付出代價？
倘若你執(zhí)迷不悟，那么就莫要怪我將你也帶離這人世間，你不是希望我一直陪著你，那么上窮碧落下黃泉，皆有彼此作陪，你所犯的過錯，我們一同承擔(dān)。
顧玄曦當(dāng)然不知?dú)W陽幽若此刻在想什么，見她沉默不語，遂問道：“怎么，不信么？”
“不，我信你?！睔W陽幽若淡淡一笑，“但愿你能說到做到，我今夜便去找音兒談?wù)劇！?br/>
“若是音兒執(zhí)意想帶你離開呢？”
“我會讓他死了這條心的，他若是留在云若，必然與你爭鋒相對，我會說服他離開，但是我希望你永遠(yuǎn)別再傷害他了?！?br/>
又是片刻的寂靜之后，空氣中響起一聲平淡的男音，“好?！?br/>
顧玄曦離開之際，本是要喚人來將菜全撤下去，卻被歐陽幽若制止——
“先不用撤，我再吃幾口，忽然有胃口了呢?！?br/>
顧玄曦聞言一笑，“因?yàn)槲掖饝?yīng)了你的要求，你便有胃口了？”
歐陽幽若不可置否。
顧玄曦見此倒也沒說什么，徑自離開了。
歐陽幽若看著房門關(guān)了上，這才松了一口氣，將那盤什錦炒飯拉回到了跟前，用筷子撥了幾下子飯粒，果真看見最底下折疊好的信紙。
她將信紙取了出來，攤開一看，眉頭微蹙。
容妃在信上說瑾玉有同伙因著夜窗皇宮被擒入獄，以致于絆住了瑾玉的腳步，讓她暫時不能離開皇宮。
歐陽幽若將信紙揉作一團(tuán)，心下嘆息一聲。
何必呢。
用自己捆住音兒還不夠，如今又要絆住瑾玉的步子，那么豈不是讓音兒想離開皇宮更難了一些。他做事情永遠(yuǎn)滴水不漏，若不是今日說服了他，也許音兒與瑾玉不知什么時候能離開，又得顧忌著她又得顧忌著牢獄里的人。
眼下，她真的只能用她所想到的那個法子了。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那日在冷宮，不是她與音兒的最后一次見面。夜色深沉。
九華殿內(nèi)，依舊一片清冷寂靜，有黑色的窈窕身影繞過大殿緩步而行，倏然間，另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后，“湘王殿下，冷宮來人了，被暗衛(wèi)攔在了殿外?！辫衲_下步子一頓，“什么人？”
“一個帶著面紗的女子，看不清容貌，只說要見你與梁王殿下?！?br/>
“將她帶進(jìn)來。”瑾玉道。
冷宮來人？會是誰呢，會是那給她送信的容妃么？
然而當(dāng)暗衛(wèi)將人帶進(jìn)來的時候，她卻十分意外，身前的女子雖是蒙著面的，可眉眼卻分外熟悉，尤其是那雙若山中清泉般的黑眸，給她的印象頗為深刻。
“幽妃娘娘？”她有些不信，開口試探般的問了一句。
冷宮的把守那般的嚴(yán)密，她是如何在顧玄曦的眼皮子底下出來的？
“瑾玉的眼神可真好。”歐陽幽若淡淡一笑，伸手將面上的輕紗揭下，“真是沒想到，還有機(jī)會再見著你?！?br/>
“真的是您?！辫窕匾砸恍?，“一開始還有些不相信，畢竟冷宮防守的那般緊密，想必他也將您看的很牢才是?！?br/>
“單憑我的本事，的確是不能出來的，我能出得來，當(dāng)然是經(jīng)過了他的同意?！睔W陽幽若說道這兒，抬眸望了一眼四周，“音兒不在是么？他不在正好，我有事要與你商量?！?br/>
“他……他這幾日睡得不好，我無奈之下，只好從鬼醫(yī)那兒討了些迷藥把他給迷暈了，如今正睡著?！辫裾f著，抬眸望向?qū)γ娴娜?，“您出來竟是?jīng)過了同意？他怎么會同意。”
“這正是我與你要說的事情?！睔W陽幽若說著，伸手握上了瑾玉的手腕，“瑾玉，你帶我去看看音兒，有些話，我必須要對你說。”
“好?！辫顸c(diǎn)了點(diǎn)頭。
……
“所以他放您出來，是為了那張藏寶圖畫卷。”站立在床榻之前，望著坐在床邊的女子與榻上昏睡的男子，瑾玉斂眉，“他這么容易放過阿音，莫不是把主意打到了東方燁身上。”
“不錯，因著我總是心疼音兒，畢竟是我撫養(yǎng)大的，也許他認(rèn)為，我對燁兒的感情不如音兒吧。”歐陽幽若望著榻上，顧云凰恬靜的容顏，輕嘆一聲，“原以為我說出燁兒是他骨肉的事實(shí)，能救燁兒一命，不想，他放過音兒，卻又不放過燁兒?！?br/>
“都是您的兒子，他可曾想過燁兒死了您也是會傷心呢？”瑾玉面上似是平靜，心下卻暗罵顧玄曦。
世上竟有如此執(zhí)迷不悟之人，這不是非要逼著幽妃在兩個兒子之間做出選擇。
同樣也是他的骨肉，他卻不知道心疼，總以為能留住幽妃性命，便一切都值得，殊不知，即使幽妃活下去也不會快樂。
“燁兒與音兒，我都自知對他們有所虧欠，不過這輩子看來是不能償還了?！睔W陽幽若頓了頓，繼而道，“容妃在信上，想必與你說了我的計(jì)劃了。”
瑾玉聽她如此說，眸色微微一沉，“難道只能如此？”
“瑾玉?！睔W陽幽若忽的道，“你相信命運(yùn)之說嗎？”
瑾玉聞言，頓時靜默，竟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若說不信，那么就是在告訴幽妃命格一事也不可信，但關(guān)于她的預(yù)言，漸漸得到應(yīng)驗(yàn)卻是事實(shí)，若說相信，那么就是相當(dāng)于告訴她，自己相信她會活不了多久。
好在幽妃沒有讓瑾玉多為難，自己便回答了，“我信，所以我怕，為了音兒燁兒，我自會選擇離開人世，且，我會將可能對他們不利的人一并帶走?！?br/>
瑾玉聽聞此話，驟然一驚，“您是要……”
“他所犯過錯，我與他一同承擔(dān)，他也本該為他的過往行為而付出代價。”歐陽幽若望著瑾玉，竟微微一笑，“這事兒，不要告訴音兒好么？若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他能再多睡幾日，直到我死之后再醒?！?br/>
瑾玉動了動唇，想說什么卻又有些猶豫，片刻之后，終是開口，“希望我接下來說的話您不會生氣，他的父親縱然是為了您，行事卻也太過殘忍了些，若是您真的能想法子殺了他，大可不必隨著他而去，也許還有一線生機(jī)，為何就要那么信命，不試著爭取一下?！?br/>
“不，我會隨他而去的?！睔W陽幽若開口，語氣篤定，“十三年，他雖囚禁了我十三年，我卻沒有因著這個對他有怨恨，他煞費(fèi)苦心，就是為了對抗當(dāng)年的國師預(yù)言，他半生為我，他雖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是卻沒有負(fù)我，我是必定要隨著他一起走的，你不必再勸，音兒有你，我已經(jīng)很高興了。”
瑾玉聽著歐陽幽若的話，只覺無奈。
話說到這個地步，她哪里還能勸的了，她忽略了歐陽幽若對顧玄曦的感情，上窮碧落下黃泉，都要相陪的那一份決心。
“對了，明晚的宮宴，東方珩也許會出現(xiàn)?！焙龅南肫鹆诉@一點(diǎn)，瑾玉道，“小燁明晚要親自前來云若，而子墨要設(shè)宴款待，顧玄曦與東方珩，明晚也許會有一個了斷?！?br/>
“燁兒明晚要來？這個節(jié)骨眼他來干什么？”歐陽幽若驚詫，隨即又很快平靜下來，“明晚，明晚，燁兒此番前來太危險(xiǎn)，若是東方珩也來，那么必定更亂?！?br/>
兩國少年君主的會面，其實(shí)是兩位太上皇的爭斗。
“是，東方珩總歸也是個潛在危險(xiǎn)，原先便想殺阿音，只因他見了他一面，得知是您與其他人所生的孩子，故而便很是憤怒，千萬不能讓他知曉小燁不是他的骨肉，否則他怕是會將小燁挫骨揚(yáng)灰?！?br/>
原本聽著瑾玉直呼東方珩姓名，歐陽幽若便覺東方珩是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才導(dǎo)致她如此憤怒，如今聽她這般說，頓時驚慌。
“東方珩的為人我清楚，心狠手辣，未達(dá)目的不擇手段。”
“所以才讓人擔(dān)憂?！辫耥焕?，“也許，明晚是個機(jī)會，東方珩若是與顧玄曦斗上，我要他再不能離開云若皇宮?！?br/>
聽出這話中殺意，歐陽幽若倏然抬眸，瞥見瑾玉泛著恨意的眸子，不禁訝然，“瑾玉，你是要……”
“他算什么父親，且，他也對不住我的母后，他將母后，當(dāng)做了您的替身，這么些年來都是如此。”瑾玉道，“我并不在乎那一層血緣關(guān)系，東方珩，不得不除?！?br/>
歐陽幽若垂眸，“對不起?！?br/>
她這句道歉，既是給瑾玉，也是給蕭太后。
“與您無關(guān)，何須跟我致歉?！辫衤犓虑?，忙道，“這個事情怪不得您，要怪的話，亦只能怪他?！?br/>
“我真的是一個不祥之人?！睔W陽幽若嘆息，“總是給身邊的人帶來災(zāi)難?！?br/>
瑾玉聽聞此話，斂了斂眉，才想開口讓她不要有此想法，卻又聽她道：“瑾玉，我來與你說一說我的計(jì)劃，明晚之后，也許你就見不到我了。”
瑾玉心下一緊，然而望著歐陽幽若眉眼，竟是一派溫和寧靜，對生死之事竟是看得很淡。
忽的為這個女子感到心疼。
沒有做錯任何事，命運(yùn)卻待她如此不公平。
“你也坐過來，我與你說?！睔W陽幽若見她站著不語，十分親切自然地將她拉過，讓她坐在了身側(cè)，“這件事情，不要讓音兒插手，所以，你必須在明日再下一味藥，確保他醒不過來。”
……
裝潢精簡焚香繚繞的房屋之內(nèi)，軟榻上側(cè)臥著一道青色身影。
忽有敲門聲響起，顧玄曦睜開了眸子，淡淡開口，“進(jìn)來?！?br/>
來人推門而入，雪白的狐裘披風(fēng)裹著單薄的身子，面龐之上隱隱可見蒼白纖弱之色，不是歐陽幽若是誰。
顧玄曦見此眉峰微蹙，起身下了榻，走向歐陽幽若，到了她跟前，伸手將她的披風(fēng)又?jǐn)n緊了一些，“臉色不大好看，以后下雪天沒事便不要隨便走動了，外頭涼?！?br/>
平淡的語氣，卻是不加掩飾的關(guān)心，就連為她攏緊披風(fēng)的動作都是那么自然，若十幾年前一般，毫不生疏。
歐陽幽若怔了怔，很快便回過了神，將寬大的披風(fēng)稍稍打了開，她伸出了手，手上赫然就是一副卷起的畫卷，“這個，我拿到了?！?br/>
“他同意了？”顧玄曦望著歐陽幽若手上的東西，低垂下了眸子，眸中快速劃過一抹狐疑。
歐陽幽若看不到他的眼神，卻也知他必然會起疑慮，十分鎮(zhèn)靜道：“其實(shí)他想離開皇宮沒有人能阻攔，就是因著我才束手束腳，我若是實(shí)話跟他說要留下，他自然是不會同意，我便騙他，待他先行離去找鬼醫(yī)解了毒之后，我再想法子去與他會合，瑾玉一心為他著想，只覺這是最好的法子，便同意了，我們二人一同說服了他。”
“你是在騙他，還是在騙我？”顧玄曦開口，聲線沒有一絲起伏。
“怎么莫非你認(rèn)為我真的會想法子離開？”歐陽幽若眉頭一皺。
顧玄曦靜默了。
“既然我已經(jīng)給你做了承諾，說不會離開就是不會離開?！睔W陽幽若將畫卷收回，徑自轉(zhuǎn)身，淡淡道，“不信罷了?！?br/>
手臂被身后人扯住，而后，傳來他的聲音，“我信?！?br/>
歐陽幽若這才轉(zhuǎn)過了身，將畫卷再度遞給他，“他將這畫卷的幾處準(zhǔn)確路線告知了我，待他離開之后，我便會告訴你，那么你什么時候?qū)⒗卫镱^的人放出來？”
聽聞此話，顧玄曦并沒有多少意外，他既放了她出去，便知這事總會有人告訴她。
“明晚放他們出來，屆時云凰想要如何，我都不管?！?br/>
歐陽幽若眸色一沉，“為何要等到明晚？”
“明晚，東方燁來訪，子墨設(shè)宴款待?！鳖櫺氐恍?，“這幾日，所有的故人幾乎都見著了，就差一個東方珩，加上他，那便真的是四方齊聚了。必定熱鬧，如此場面，云凰瑾玉等人也該參與才是?！?br/>
歐陽幽若沒有想到顧玄曦竟會將燁兒要來的消息告訴她。
但很快的，顧玄曦便解釋了他這般說的原因，“即便我不告訴你，想必瑾玉消息靈通也早該知道了，且她知道你必然思念燁兒，你今日去九華殿，她應(yīng)當(dāng)是告訴了你。”
歐陽幽若聞言，眉眼間劃過一絲無奈。
他還真是什么都猜得到。
“你與東方珩……”
顧玄曦不等她將話說完，便道：“這是我與他的事情，我與他，遲早要做一個了斷，你不必多問，明晚，你好好呆在這兒就是了。”
一夜很快過去。
第二日臨近中午之時，瑾玉才睜開了眸子，入目是一張?zhí)耢o而精致的睡顏。
望著顧云凰看了好片刻，她伸出指細(xì)細(xì)地描繪他的眉眼，動作極慢又極輕柔，仿佛要將他的容顏銘記于心。
昨夜，按照歐陽幽若的指示，又給他喂了一些迷藥，之后歐陽幽若離去了，她卻躺在床榻之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直到后半夜才入眠。
以致于今日睡得這般遲才醒過來。
之所以睡不著覺，自然是因著歐陽幽若與她策劃出的，關(guān)于今夜宮宴上的行動，而今夜之后，便再也看不見她了。
思及此，心中不免惆悵。
她是多么希望她能活下來的。
但歐陽幽若卻十分執(zhí)著，在得知了顧玄曦對她的情感之后，她無論如何都要陪著他同生死。
嘆息一聲，她下了榻，整理好了衣裳與發(fā)式，便開門走了出去。
才出了九華殿，迎面卻撞上了一人，她抬眸，對上了來人的面容，眼角一跳。
眼前一襲淡藍(lán)色錦袍的男子，膚色宛若溫玉，眉梢斜飛，黑發(fā)如綢只用一個小巧的玉冠束起，只一眼便讓人覺得優(yōu)雅有禮且十分溫和。
司雪笙。
不——蕭陌宸。
“你怎的來了？”瑾玉斂了斂眉，“你可是隨著陛下來的？”
以蕭陌宸的身份，無論是云若望月他都能變換著角色生活，因著他才能這般以右相的身份大搖大擺地出現(xiàn)在宮中。
“說來復(fù)雜?！笔捘板窋苛藬棵?，“你可知道皇宮里頭前日夜晚出了事？太后突然中毒，就在她的寢宮之中，那夜，她吩咐婢女煮了一碗安神茶，喝下之后，竟開始面色發(fā)白嘴唇發(fā)紫，伺候的宮人嚇得去請?zhí)t(yī)，侍衛(wèi)逮著了廚房中為太后煮茶的那名宮女，那宮女被擒之后竟立即咬舌自盡，皇宮里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無奈那時陛下卻已然在來云若的路上了，此事自然是驚動了我與師兄未安，未安忙去給太后看診，確認(rèn)是中毒，且在太后之后，皇太妃也中了毒，與太后的是同一種?！?br/>
“有人給母后與皇太妃同時下毒？”瑾玉眸色驟然一冷，而后便是看向蕭陌宸，“那母后如今怎么樣了？”
“太后應(yīng)當(dāng)無礙了，有皇后照看著，皇后沒有與陛下同來云若，而在皇太妃之后，柔太妃，婉太妃，以及其他太上皇的妃子們相繼中毒，中的全是同一種毒素，連冷宮之中那發(fā)瘋的琳妃都沒有放過。”蕭陌宸道，“師兄和未安，在全力救治太后，已經(jīng)顧不上其他的人，九月得知了此事，卻火急火燎地跑來求我救治冷宮之中的琳妃，我當(dāng)時疑惑，琳妃發(fā)瘋多年，他怎會與琳妃扯上關(guān)系，看著他著急的模樣，我便去救治琳妃，卻讓我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情，九月對待琳妃極好，且琳妃醒來，萬般虛弱之時，睜開眼望見九月第一眼，竟然說的是‘皇兒，你終于又來看望母妃了’，她對九月的態(tài)度與對待其他人分外不同?！?br/>
聽聞蕭太后無礙，瑾玉松了一口氣，但聽到后頭，卻又不免訝然，“九月和琳妃……”
猶記得當(dāng)初蕭九月在皇宮里迷了路，不慎闖進(jìn)冷宮，看見侍候琳妃飲食的婢女克扣她的飲食，氣得跑來與自己告狀。
她當(dāng)時只以為蕭九月是起了正義心，許是因著琳妃瘋癲覺得她可憐，這才替她不平。
“我問過九月，九月說自己可憐琳妃，閑暇之時會去冷宮看望她，琳妃被救醒，纏著九月不讓他離開，我無奈之下，將她弄暈了，而后找了個人易容成九月，琳妃醒過來，自然沒發(fā)現(xiàn)，可當(dāng)假的九月替她蓋上被子時，她卻忽然瘋了一般大喊‘你不是我的皇兒’。”
“一個瘋癲的女子，面對著同一張面容，竟能認(rèn)出真假？”瑾玉只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也是我所好奇的?！笔捘板返?，“不過后來我證實(shí)了，假九月與真九月雖是一樣的，卻有一處不同，那就是脖頸下一小塊半圓的淡紅色胎記，也許是假的九月不小心被琳妃看見了他脖子上沒有，這才穿幫了，你可是記得當(dāng)年失蹤的五皇子與七皇子？如今七皇子是回來了，但是琳妃的五皇子卻沒有下落。”
“你懷疑九月是五皇子？”瑾玉思索了一會兒，道，“琳妃顯然只認(rèn)九月一人，她雖瘋癲，卻始終記掛自己生下的五皇子，蕭九月脖子上的那塊胎記，極有可能就是她印象最深的，但是，五皇子怎么可能會落在舅舅府上，九月怎么會不是舅舅親生?！?br/>
“九月與叔叔，還當(dāng)真不大像，也不像叔母。”蕭陌宸道，“此事我還未告訴九月與叔叔他們，容我們回國后再查，所有中毒的妃子，只有太后與琳妃活了下來，其他的來不及救了?！?br/>
“包括皇太妃？”瑾玉嗤笑一聲，“沒想到，岳寧萱竟然是以這種方式死的?！?br/>
“包括?！笔捘板伏c(diǎn)了點(diǎn)頭，“珍華本想通知你的，但未安他們說，你這次去云若有很重要的事，既然太后娘娘沒事了，那就不通知你省得你擔(dān)憂，于是就沒通知，此外，我還有一個發(fā)現(xiàn)，在冷宮里救琳妃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了她桌子邊的一些白色粉末，我查了，正是所有妃子所中的毒，我找了黎鴉聞那白色粉末，黎鴉聞了之后，竟直接往御書房的方向飛，可御書房不得擅入，便沒有進(jìn)去，不過我認(rèn)為，陛下是沒有理由做這樣的事情?！?br/>
聽聞此話，瑾玉只覺心中霎時涌上怒意。
東方燁當(dāng)然沒有理由這么做，能做這件事，且又能出現(xiàn)在御書房的，只有一人——東方珩。
也只有他，才會做一些喪心病狂讓人難以理解的事。
他竟是要毒害他在位之時所有的妃子，連太后都不放過。
東方珩對自己不好，蕭太后對自己卻是真真正正的好，然她貴為太后，卻也是個可憐女子，竟因著有幾分像歐陽幽若，便做了許多年的替身，如今真正的歐陽幽若還活著，東方珩就迫不及待地要將替身滅了么？
畜生。
瑾玉心下暗罵，他竟能狠下心滅掉這些妃子，是要與她們斬?cái)嗦?lián)系，好來找歐陽幽若，表明真心？
當(dāng)真是可笑無比。
“皇后與我說，陛下不讓她來云若是為了她好，擔(dān)心她會受傷害，故而此次她沒有陪同，而這其中還有原因，那便是太上皇似乎也有一同前往，陛下對太上皇有些忌憚，不讓皇后與他碰上面，我擔(dān)心太上皇來此見到梁王，又會多生事端，這才來此，提醒你要小心，未安他們還要觀察太后娘娘是否康復(fù)，囑咐我這次過來，幫著你。”
“小燁不讓阿瀾碰上東方珩是對的，阿瀾畢竟是云若的公主，東方珩與云若的先皇早就有著過節(jié)，他此番急著來云若，定然是為了見幽妃。”
“幽妃？”蕭陌宸微微一訝。
“說來話長。”瑾玉輕嘆一聲，而后道，“不過你來得正好，今晚的確有你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你過來，我與你詳說。”
夜晚很快降臨。
此次宮宴的地點(diǎn)，設(shè)在金華殿。
大殿兩側(cè)所為朝臣們所布置的席位大多都坐滿了，而最上頭的首座今日設(shè)了兩個，中間間隔不過三尺左右，因著此次望月的來客是望月君王，故而與云若的君王相鄰而坐。
此時，除了兩位陛下的座位空著，大殿兩側(cè)，還空著好幾個座位。
梁王的位置也是空著的，眾人卻已見怪不怪，只因他常有遲到，甚至缺席。
然而瞥見左丞相旁邊的空座位時，眾人便開始悄聲議論。
“右相因病告假已經(jīng)過了許久，這次告假當(dāng)真是時間最長的一次了，不知今日還能不能來了?！?br/>
“右相素來有分寸，不似梁王殿下隨性，但身子骨卻總是不好，也怪不得他了?！?br/>
眾人依舊在交頭接耳，來來往往的宮婢太監(jiān)忙碌著，或是端著托盤或是擺上美酒穿梭于金華殿中，酒席遍布還伴有悠悠琴曲，偌大的金華殿上，一時被絲竹之聲籠罩。
忽的，一聲尖銳的聲響自大殿之外響起，隨著一聲‘皇上駕到’，眾人霎時便安靜了下來，目光齊齊往大殿之外望去。
兩名年紀(jì)相仿的少年天子，身著精簡卻又不失貴氣的錦服，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之下，緩緩邁向大殿之中，落座之時，對望了一眼，唇角同時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坐下的眾人望著這一幕，便知二人是等齊了一起過來的，不少人抬眼打量著與他們的云若皇年紀(jì)相仿的望月皇，但見他從容鎮(zhèn)靜，年紀(jì)輕輕卻自有一股沉穩(wěn)氣質(zhì)，此刻他抿著唇，眸光低垂，安靜的模樣彰顯了幾分威儀。
兩個相鄰而坐的少年，此刻平分秋色。
“朕代表云若，歡迎望月陛下的到來?！鳖欁幽氏乳_口，伸手將桌子上盛了酒水的杯盞端起，朝東方燁一敬。
東方燁見此，自然是也拿起了自己桌上的杯盞，回敬了顧子墨，“云若皇客氣了，這是朕第一次來云若，從洛城到皇宮的這一路上，風(fēng)景甚好，讓朕見識了一番云若的繁華，若是有機(jī)會，也請?jiān)迫艋实轿彝伦蛔?，讓朕也做東一次?！?br/>
他聲線淡淡，卻不失禮儀，顧子墨聞言，微微一笑，“那是自然，朕也未去過望月，有機(jī)會定然要去看看。”
言罷，二人相視一笑，而后舉杯同時飲進(jìn)了杯中酒水。
這看似客套的一番情景，卻無人看見，二人垂下眸光之時，掩去了眼底的縝密心思。
“恕朕冒昧一問，為何今日宮宴之上看不見梁王？”東方燁端著杯盞輕抿了一口酒水，狀若不經(jīng)意地開口問道。
“梁王素來隨意慣了，不喜這等熱鬧的場面，原本望月皇來，他是應(yīng)該來見見的，但朕派出去請他的人尋不到他的蹤影，望月皇可別介意才是?！鳖欁幽恍?，一番話回答得很是得體。
東方燁不再問，而是將目光轉(zhuǎn)到大殿中央，開始靜靜地欣賞起歌舞。
片刻之后，他卻開口道：“但凡是宮廷宴會，總是少不了這樣的絲竹之聲，不知聽久了這樣的歌舞，云若皇可曾覺得膩味？”
顧子墨聞言，抬目看向他，“望月皇的意思是？”
“朕來云若，總不能什么都不帶，但云若皇想必是見過不少奇珍異寶的，朕宮中也沒有什么多稀奇的禮物，卻是有一名樂師，能彈奏人間難得的琴曲，但凡是聽過他曲子的，沒有人不贊嘆，他聽說貴國的梁王殿下也是精通音律之人，原本打算能有機(jī)會見上梁王一面，奈何梁王卻不在，那便只能改日了，不知云若皇可有興趣聽上一聽？”
“既是望月皇舉薦，那么朕自當(dāng)給面子，梁王的琴曲朕是聽過的，至今難忘，不知這位奇人，能彈出什么樣的曲子。”顧子墨似是來了興致，“那便讓此人上殿來彈，其余的樂師全數(shù)退下?！?br/>
顧子墨這般說了一句，身邊的隨侍太監(jiān)會意，立即下去辦事了，片刻之后，原本大殿之上的絲竹之聲停了，樂師與舞姬紛紛退了出去，眾人見此不由得疑惑，卻聽顧子墨道：“眾卿對這類的歌舞，相比已經(jīng)膩味了吧，今日望月的陛下帶了一名擅長琴技的琴師來，眾卿便聽一聽吧。”
不多時，殿門之外走進(jìn)一名懷抱古琴的年輕男子，他一襲簡潔的白衫，身上也沒有多余的裝飾品，長發(fā)及腰卻不梳起，只隨意地披在了身后。
他抬起臉，面容清秀俊逸，下顎略尖，纖長的睫毛下，是一雙含笑的桃花目，他唇角微勾施了一禮，“參見陛下?！?br/>
顧子墨道了一聲免禮，那男子便在大殿之中直接盤膝坐下，將古琴置于大腿之上，指節(jié)微微曲起，撫上琴弦——
‘錚’一段音律緩緩流出，在眾人的眸光下，年輕男子怡然撫琴，目光放置于琴弦之上，那般專注，好似偌大天地之間眸中僅剩那手中琴。
白皙修長的指，撥出一道道音律，悠揚(yáng)清澈的琴音，如青巒間嬉戲的山泉那樣的清逸無拘，又似夏夜湖面上的一陣清風(fēng)，引人心中松弛而清新……
倏然間，指下一個輕按，琴音募然變換，這一次，是由如從天際傾瀉而下的清梵雅律，幽幽綿長，帶著回旋的蕩漾，高聲好似要揚(yáng)透了長空，錚錚之音似要沖破天際，未幾，再次轉(zhuǎn)音，曲調(diào)悠悠清然，仿佛漫步云端。
這驟然的變音卻被控制得極好，由溫和到浩瀚，毫無違和感，眾人聽得不自覺有些陶醉起來。
饒是見多識廣的顧子墨，此刻望著大殿之上個人，不由得也有些贊嘆。
似乎除了十一哥，他還未聽過有誰能彈奏出這樣的曲子。
不過，此人的身份，他已經(jīng)猜出九分譜了。
思及此，眸中劃過一道思索，而就在這個時候，琴音再度一轉(zhuǎn)，音色變換之間，竟?jié)u漸帶上一種奇異之感……
大殿之上的人，右指按上琴弦，一個顫音悄然瀉出！琴聲悠遠(yuǎn)但氣勢如虹，似有萬馬奔騰，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那琴音似乎從遠(yuǎn)古的地方而來，逐漸愈發(fā)的快——
顧子墨握著杯盞的手倏然一緊，有些訝然地望著下方彈奏之人。
招魂引……
竟然還有人會。
思及此，他忙暗自運(yùn)功，以內(nèi)力封閉住聽覺，眼角斜了一眼三尺之外的東方燁，卻見他臉色有些蒼白，但卻能穩(wěn)得住，顯然是早有準(zhǔn)備了。
可招魂引的殺傷力是不容小覷的，以他的功夫，想要毫發(fā)無傷，不可能。
此時此刻，坐于大殿之上的絕大部分人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晃蕩，原本清晰的景象愈發(fā)模糊，直到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一聲輕柔又帶著蠱惑的男音，響徹耳畔，“睡吧，你們很累……”
帶著奇異蠱惑的聲音，伴隨著撩人心神的琴音，眾人漸漸耷下了眼皮，年邁一些的，已經(jīng)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叮——’數(shù)道長劍落地之聲響起，是守在大殿之外的侍衛(wèi)昏倒了。
顧子墨眸色一冷，起身便要離開座位，不想，才站起來，肩頭卻被一人按住，不讓他離開，他轉(zhuǎn)過頭，正是東方燁。
這一回頭，那按著他肩的手一緊，似是要扣進(jìn)他的骨頭里，東方燁斂眉道：“朕的皇姐在你手上，放了她！”
顧子墨本欲掙開他，聽得他這話，眸中迅速地掠過一抹疑惑。
他是聽誰說自己禁錮了東方瑾玉的？她分明自由得很。
然還不待他開口說話，琴聲戛然而止，他與東方燁齊齊轉(zhuǎn)過頭去看，便見那大殿之上的男子‘噗’地吐出了一口鮮血，按在琴弦之上的指尖在微微發(fā)顫。
“七哥？”東方燁神色一緊，制著顧子墨的手卻沒有松開半分。
“前半曲是正常的琴曲，彈至一半轉(zhuǎn)換成招魂引，真有意思?！鳖欁幽⑽⒁恍?，望著那男子，“只是可惜，你沒有足夠的內(nèi)力駕馭，勉強(qiáng)自己繼續(xù)彈下去，只會急火攻心，損耗真氣，梁王彈奏起來尚且吃力，更何況是你？”
“我自是比不上凰音的，不過能有這樣的效果，也夠了?！比~茫說著，抬起手指拭去唇邊溢出的鮮血。
早在許久之前，他就知曉了瑾玉在無人之時會獨(dú)自練習(xí)一首曲子，且大多還是在夜間，他對琴音極其敏感，自然聽的出那曲子里的怪異，稍加猜測，便猜出了那約莫是什么對付人的功夫，那琴音變化莫測，引起了他的興趣，他連續(xù)好幾個夜晚偷溜到她的寢宮花園外偷聽，便將音律給記下了。
這一次她離宮來云若，他得了機(jī)會偷偷去她的寢宮翻看曲譜，才得知，此曲名為招魂引，能以琴走出亂人心神的音律。
她為他做了許多事，他也想要幫她些什么。
彈奏此曲需要內(nèi)力作為輔助，雖是將大殿之上的官員們暫時弄暈，可他也已經(jīng)沒多少力氣了。
“將我六姐交出來，還有玖璃他們?！彼ы蚰潜粬|方燁制著的少年。
“是誰告訴你們，我抓了湘王？不過那個孩子的確在獄中?！鳖欁幽f的不緊不慢，似乎并沒有意識到如今被人鉗制著，“這里的動靜不小，殿外的侍衛(wèi)倒下了，路過巡邏的侍衛(wèi)很快就會趕來，憑你們二人，似乎有些自不量力吧?！?br/>
“自不量力的是你！”一聲低醇渾厚的男音忽的在大殿之外響起，顧子墨抬眸，見到的便是一名年紀(jì)約莫四十上下的男子邁入大殿之中，身罩黑色的披風(fēng)斗篷，濃眉之下的一雙鷹眸中閃爍著銳利殺氣。
而他的身后，跟著數(shù)十名侍衛(wèi)打扮的男子，分明穿著的是云若宮廷侍衛(wèi)的服裝，卻是一臉的肅殺之氣，每人皆是面無表情。
待東方珩站定了腳步，他身后的數(shù)十人也站定了，而后抬手，動作整齊一致地將身上宮廷侍衛(wèi)的服裝扯爛了棄在地面之上，露出里頭的黑色勁裝。
“死士混進(jìn)我云若皇宮的侍衛(wèi)里頭，有些本事?！鳖欁幽瘱|方珩笑了笑，“望月太上皇駕臨，有失遠(yuǎn)迎，聽說夕照皇與鬼醫(yī)潛藏了兩年才現(xiàn)身，不知望月太上皇藏了多久了？”
對于顧子墨的話，東方珩仿若未聞，只望向東方燁，“燁兒，殺了他?！?br/>
“父皇？”東方燁微微一怔，“可是六皇姐還在他手上，不是您說……”
不待他說完，東方珩便斂眉打斷，“你在質(zhì)疑父皇的能力？不殺這小皇帝便救不出你皇姐？”
“總得讓他先將人交出來才是?！比~茫在一旁開口，“殺了他，我們連人質(zhì)都沒有，可怎么走出云若的皇宮？”
“朕叫你動手你動手便是！”東方珩的聲線倏然變得冰冷，望向東方燁，難得嚴(yán)厲，“動手！”
“他在騙你們?！鄙狸P(guān)頭，顧子墨輕嗤一聲，“他既不能以太上皇的身份拜訪云若，也不會彈奏招魂引，這才瞎編了湘王被我抓了的鬼話，目的就是騙你二人前來，將我順利擒住。”
顧子墨話音落下，只覺得扣在肩上的那只手顫了顫，顯然他的話影響到了東方燁。
眸色一凜，趁著這時，他倏然右手抬起，衣袖帶起的勁風(fēng)從東方燁臉龐劃過，東方燁頭朝后一仰，手不自覺松了幾分，便讓顧子墨從他手上逃脫。
“卑鄙！”東方燁咬牙。
“朕說的話可不是假的?！鳖欁幽Τ隽寺暎跋嫱跏窃趯m中不錯，但是她可自由得很，朕連她一根頭發(fā)絲也沒動，你該問問你的好父皇，平白這么騙你們是什么原因。”
“父皇，你不是說，云若皇忌憚攝政梁王，唯恐梁王奪權(quán)，要先發(fā)制人，使計(jì)抓了六姐用來要挾他么？你不是說，六姐性命有危險(xiǎn)么？”葉茫倏地看向了東方珩，眸光之中帶著幾許銳利。
“簡直是信口雌黃?！鳖欁幽湫?，“朕和十一哥什么時候到了為了搶權(quán)相互殘害的地步了？東方珩，你使這般下作的手段，如今你還有必要掩飾么？”
“朕不與你這黃口小兒爭辯?！睎|方珩也不去辯解，只抬手朝身后的死士打了一個手勢，下一刻，身后數(shù)十人拔劍而起，紛紛涌向顧子墨。
顧玄曦，我看你能忍到何時出現(xiàn)。
顧子墨眸色一冷，這些人身上的肅殺之氣顯然不是一般的暗衛(wèi)，怕都是經(jīng)過鐵血訓(xùn)練的，也不知他能不能拖延到——司雪笙到來。就在宮宴開始的兩個時辰之前，司雪笙到了他的御書房，與他說了一個計(jì)劃，以及全盤托出自己的身份。
東方珩的出現(xiàn)是必然的，但會以怎樣的方式出現(xiàn)卻不知，能肯定的是，他不會一人前來，幽妃才出現(xiàn)不久，東方珩便耐不住出現(xiàn)了，那么皇宮之中必然有眼線，有人將消息通傳給他。
但幽妃所藏匿的冷宮把守森嚴(yán)，東方珩的探子再厲害，也混不進(jìn)冷宮里，那么只有一個可能，顧玄曦故意將消息放出去的，目的就是引東方珩現(xiàn)身。
這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想法，但此刻無暇去思考太多，一個躍身到了他的座位旁，伸手扣上了那座位扶手上的一處凸起，猛然一抽。
一把長劍，從座椅之上抽了出來，這是事先準(zhǔn)備好的，他料到宮宴會有驚變。
抬手拿過桌子上瓷制的酒壺，在地上狠狠一摔。
尖銳的破碎之聲之后，身后不遠(yuǎn)處本該是墻的地方卻開了一道房門，里頭涌出大片暗衛(wèi)，與東方珩的死士對了上。
黑壓壓的執(zhí)劍男子涌了上來，他亦亦提劍對上，應(yīng)付了一會兒，只覺得頗為吃力，而那對著這些死士發(fā)號施令的男子正站在幾丈之外，冷冷地看著自己與多人對抗。
自己這邊的暗衛(wèi)雖數(shù)量更多，但似乎敵不過東方珩的這些死士。
“住手！”一聲少年的低喝響起，卻沒有讓那些死士停下半分。
顧子墨無暇去看東方燁此刻的神情，心下頗有些無奈。
十九弟，到底還是天真了些，未經(jīng)歷過磨難，看不出人心叵測。
“父皇，他說的是真的，你為什么拿六姐的安危欺騙我與七哥，你來云若什么目的！”東方燁望向東方珩的眸子里帶著幾許怒氣，語氣中有著質(zhì)問的味道。
“什么時候父皇做事還需要你來問？”東方珩冷聲斥了他一句，轉(zhuǎn)而又望向顧子墨。
東方燁怒從心生，東方珩的手下根本不會聽他的，而自己沒有兵器，亦不能橫沖直撞，望著從容應(yīng)戰(zhàn)沒有一絲驚慌的顧子墨，心頭忽然升起了一股無力之感。
他們年紀(jì)相仿，但是自己卻沒有他那般處變不驚。
葉茫心下也怒，但奈何受了內(nèi)傷，只能先調(diào)理一下真氣，眼見黑衣人的身影一個個倒下，卻都不是東方珩的手下，便知顧子墨這邊扛不住多久了。
他真是擔(dān)心過頭，以致于被騙也不知，只怕瑾玉出了什么事情，慌忙趕來了云若，想驗(yàn)證一下她的安危，不料瑾玉的面都沒見著，卻見了這么一幕刀光劍影。
忽的，聽見身后有衣抉翻動的聲音，一道破空之聲在耳畔響起，他下意識去看，便見一把長劍，直刺向東方珩。
“老東西，在我云若的皇宮之內(nèi)，豈容你這般猖狂！”一聲低喝響起，火紅的身影掠過空中，攜起的劍氣逼人。
東方珩一個側(cè)身避開，徒手對上了那把長劍，僅以內(nèi)力抵抗，那把劍竟不能再往前一分。
顧采薇秀眉一皺，將劍收回，改用掌與他對上。
同一時，金華殿之外——
一道窈窕高挑的黑影，手持銀弓疾奔向大殿之中，身后，跟著數(shù)不清的箭羽衛(wèi)隊(duì)。
“包圍金華殿！”一聲男子低喝響起，身后的弓箭手紛紛四散開來，將整個金華殿圍起。
“常青，你讓他們?nèi)渴卦谶@兒，不得貿(mào)然進(jìn)入。”瑾玉吩咐完，一個躍身朝著殿門掠去。
身后的這些人，都是顧云凰手下的箭羽衛(wèi)隊(duì)，考慮到大殿里此刻必然是一團(tuán)亂，這些人，便只能把守在殿外，以免誤傷了自己人。
她背著箭囊，步入大殿之內(nèi)，果真見里頭一派混亂，如她所想一般，刀光劍影，幾十名黑影人纏斗在一起，衣著服飾分為兩類人，一類人的數(shù)量只有十個，但只需片刻，她便看出了，人少的那一方，戰(zhàn)斗力勝過了人多的那一方，顧子墨在黑衣人中間，長劍所指的分明是那少數(shù)的黑衣人。
目光一轉(zhuǎn)，看見一紅一黑纏斗在一起，是采薇與——東方珩。
那少數(shù)的黑衣人，是東方珩的手下。
大殿之中，葉茫盤膝而坐，古琴之上，有幾滴十分醒目的血跡，他的身旁，東方燁正照料著。
瑾玉拿著銀弓的手一緊，從身后箭囊取出一支箭羽，搭弦，直接瞄準(zhǔn)了那與紅影相斗的黑影。
采薇不是那老家伙的對手。
如她所料，顧采薇的長劍根本討不著好處，再度刺向東方珩時，被他一個彈指便彈了開，而后一掌襲向了她的肩頭。
顧采薇虎口一疼，肩上又受一擊，直接飛出了好幾丈之外，吐出一口鮮血。
東方珩并不打算放過，眼見又要一掌襲去，不料卻聽得身后一道凌厲的破空之聲，他來不及細(xì)想，忙避了開來，那支箭羽直直釘在了大殿中的柱子上。
他轉(zhuǎn)身去看射他的人，卻不料迎面又是凌厲一箭，這一次躲開的晚了些，胳膊之上被箭羽劃過擦出了一道血痕。
“是你！”抬眸之際，看清了那人是瑾玉，手中的弓箭再度瞄準(zhǔn)了他，頓時怒從心生，“你這逆女，想弒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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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jié)局下明天發(fā)，因?yàn)槲夜烙?jì)一章可能是擠不下了，一章的字太多，檢查也很費(fèi)勁，就怕錯別字滿天跑，又怕情節(jié)排版給弄亂了~（>_<）~
我不會讓你們猜到結(jié)局的，一定不會。
讓大家等了這么久，我先自己抽自己幾下子謝罪，文文完結(jié)之后，我會在評論區(qū)給妹子們打賞瀟湘幣的。
么么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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