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擔并不能將我們壓倒,倘若我們選擇為人類獻身的職業(yè)。我們會由衷喜悅,盡管無聞在悠久歲月。我們會短暫死去,而后在高尚者們的謳歌里永恒。
——馬克思
“在上周,于高二年級發(fā)生了一起性質(zhì)惡劣的誣陷同學、欺騙老師的事件?!?br/>
玉城高級中學的校長錢謙今年五十歲,但是發(fā)際線已經(jīng)開始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進行一場逃殺。
(塔克拉瑪干沙漠為我國最大沙漠。)
“經(jīng)學校組織審定,給予高二年級五班的姜濤同學記大過?!?br/>
“希望大家謹以為誡,處分已經(jīng)張貼在告示板上?!?br/>
“另外,在本周各個年級將分別組織社會實踐活動,希望大家注意安全,聽從老師的安排?!?br/>
嘰嘰喳喳聲從臺下傳來,興高采烈這個成語快從空氣中溢出成人形。錢謙咳嗽了兩聲,“安靜。大家安靜。今天的國旗下講話就到此為止了。大家有序的退場?!?br/>
看著人海緩緩挪去,嗡嗡聲卻尤然在耳。
“年輕真好啊?!卞X謙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發(fā),露出了黃垢的牙齒,佝僂著從灰石階上走下。
天色晴朗,和大多數(shù)的內(nèi)心一樣。
燕灼趴在桌子上,假裝看書。
書是無趣的,有趣的是書中與你交談的人。一切的工具書都是站在高高在上的角度向你陳述。
字典是工具書,數(shù)學書是工具書,英語書也是工具書,語文書漸漸的也變成工具書。所以他們無趣,他們不是朋友,是我們討厭的“大人”。但是工具書又無法與初學者平等交流,故而學習本身就是掙扎著跨越溝壑的過程。
“燕灼,消息已經(jīng)傳開了,咱們后天去天鵝湖?!闭f話的是燕灼的同桌吳清風。
吳清風個子瘦高,顎骨窄突,一雙眼睛瞪的像個銅鈴,下頜處有一顆痣,像極了青蛙,班里也有人給他起綽號吳青蛙。
不過吳清風也不甚在意,他的脾氣比較好,唯一的缺點就是人不堅定,是個墻頭草。
“天鵝湖有什么好看的?!?br/>
此乃假話,上輩子燕灼在天鵝湖轉(zhuǎn)悠了半天,看見天鵝都稀奇得不得了,順便一提,燕灼是個鳥控,從小就喜歡各種鳥類。
“能和女生一起游湖不是很快樂嗎?”吳清風挑了挑眉,“平時就一直學習,多無聊啊。”
“這有什么意思?!?br/>
此乃假話,上輩子燕灼在出發(fā)的前一天興奮的睡不著。
“而且我還要學習?!?br/>
這也是假話,因為術(shù)士不需要參加高考。
“難道你就不想和你的沈淳近距離接觸接觸?”吳清風瞥了一眼斜后面認真讀書的沈淳,壓低了聲音。
“我的沈淳?”吳清風賊兮兮的表情忽然變得順眼起來,燕灼點了點頭,“義不容辭?!?br/>
這還是假話,燕灼早就和孟青松說好了,這只是對吳清風的敷衍。
吳清風彷佛計謀得逞一樣,“是吧?那你要是和周麥麥一組,我又正好和沈淳一組,咱們就換換?!?br/>
社會實踐是分組的,5人一組。
周麥麥是吳清風暗戀的對象,原來這小子想的是這一遭。
心中暗暗好笑,燕灼嘴上卻幾乎毫不猶豫,“沒問題?!?br/>
孟青松今天很郁悶,今天在晨會上錢校長點名批評自己帶的班級班風不正。
“要不是姜濤,我這周的獎金一定不會少?!?br/>
想起姜濤孟青松就惱火,人證物證皆在,甚至人家甄老師都承認是自己遺傳病犯了,這小子竟然還抵賴!
臨進教師門,孟青松整理好衣裝,做老師嘛,怎么都不能甩臉色給學生看。
“咳咳。”孟青松推開門,本來哄鬧的教室頃刻安靜。
“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在周三呢,我們將進行社會實踐,”孟青松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我現(xiàn)在說一下分組情況?!?br/>
“燕灼,沈淳,周麥麥,馮野,唐柔,你們五個一組?!?br/>
“吳熙、費誠、洛杉崎、華盛敦、皮子寶,你們五個一組?!?br/>
“吳清風,郝冰,江城......”
......
“代英男,張博,連易度,陳玉峰...”
“唉?怎么好像少了一個人?我記得班里好像正好有50個人,是個整數(shù)的啊?”孟青松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時,一只晶瑩的玉手從角落里舉起,小手的主人聲音并不算大,不過在安靜的教室里還是清澈通亮,“老師,還有我......”
“哎呦,郁知悅,”孟青松老臉一紅,“又把你給忘記了,對不起啊,老師這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沒事的,老師?!庇糁獝偞嗌恼f道。
燕灼聞聲望過去,依稀記得里郁知悅是在高一下學期轉(zhuǎn)過來的,因為幾乎沒打過交道,所以印象并不是很深。
郁知悅長得白白凈凈的,高挑文靜。
沒有放在心上,燕灼轉(zhuǎn)過頭對沈淳一笑,“咱們在一組哎?!?br/>
沈淳白了一眼燕灼,整個樓層誰不知道這燕灼都快跑斷孟老師的辦公室了,也就吳清風在那和無頭蒼蠅一樣亂轉(zhuǎn)才不知道。
“哼?!鄙虼咀蛱熘鴽隽耍丝陶f話帶有點鼻音,聽起來反而有點嬌俏可愛,“誰想和你一組啦?!?br/>
燕灼不以為意,擺了擺手,很是自戀的說道,“多啦多啦,從珠三角排隊到長三角呢。”
“真不要臉。”沈淳啐罵了一句,美美的笑容在臉上浮現(xiàn),只是她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
“對了,沈淳?!毖嘧朴X得光轉(zhuǎn)個頭實在有點累,索性轉(zhuǎn)過身,看著面前明眸皓齒的少女,認真的說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當警察。”
沈淳的心里一驚,“你怎么知道我想當......”
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沈淳連忙剎住車,一臉傲嬌,“要你管。”
“當警察很危險地?!毖嘧评^續(xù)勸道。
“那總要有人要當警察的?!鄙虼镜难劬η宄簣远ǎ拔蚁M约鹤鰝€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當老師、當醫(yī)生都對社會有幫助啊?!毖嘧聘吲e頑固主|義大旗。
“但是你不是想要當偵探嗎?”沈淳下意識的就回答道,“到時候我遇到解決不了的案子就去問你?!?br/>
原來她是這個原因,才去做的警察。
燕灼想起了那個風雨大作的晚上。
啟明歷2024年災難日,距離那個堪稱破滅的2025洛特案還有整整一年。
剛破完案的燕灼漫步在金沙漏隧道間,隧道昏暗,光線綽綽。米色的大衣上土跡斑斑,土腥味隨著霧水彌漫。
金沙漏隧道的頂上是磁懸浮列車,入口是閔山,山上半腰處兩天前有一個腐朽的女尸,營生起蒼蠅。
出口是洛城繁華的步行街,青石巷角,燈火通明。
大雨滂沱在這個平凡的夜晚,生死沉淪,喜厭往復。
出口的水積壓,逐漸滲入隧道內(nèi)部,越是靠近出口,水便積的越深。
燕灼低頭,看著地面上渾濁的泥水,依稀倒映著一個落魄消瘦的男子。
并沒有帶傘,天氣預報上說今天是個大晴天。自從二十年前第一次災難日發(fā)生后,儀器們便不再精準,人們能相信的唯有自己。
這場大雨或許蓄謀已久,又或者臨時起意,在天色暮沉的那一刻轟然而至,與山上的那場謀殺沒有兩樣。但是,誰在乎呢?
尸體又不會哭泣,醉生夢死的洛城也不會為她擦拭眼淚。
燕灼的沉思很快被打斷,迎面走來一個女人,身形苗條,一襲藍裝,低著頭,舉著一把小巧的黑傘,皮鞋踩著積水,“漬漬”聲作響。
燕灼抬起頭,女人亦有感地抬起頭。
地道里霾氣靄靄,看不清容顏,但是燕灼卻覺得她十分熟悉。
沒有開口。
也沒有理由開口。
如果被當成搭訕就不好了。
燕灼這么想到。
但是女人卻站在那里,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望著他。
“步伐邁地更大一些,更快地去淋那一場終將灑落在自己身上的雨吧。”這樣的心聲在腦海里膨脹。
燕灼攜著心慌,不管不顧地向前走去,腳步快得似要奔跑起來。
積水四濺,液體濕了鞋襪,難受與別扭的情緒在心中如不落日般升起。
相遇,錯過,走遠,一氣呵成。
終于快走完了。
震動在褲兜里捉癢,燕灼思忖了一會兒,接起了電話,好久沒有聽見的女聲在耳畔響起,“聽說你現(xiàn)在成了大偵探了?!?br/>
燕灼的嘴角苦澀,剛想說什么,便瞥見自己的殘破衣衫,轉(zhuǎn)而說道,“我剛剛辦完案子,還在警局呢?!?br/>
“......”對面的女人似是沒想到燕灼這么回答,“我剛剛看見你了?!?br/>
燕灼的心中一震。
“和以前很不一樣,穿得很氣派。”女人笑道。
“只不過還和以前一樣膽小?!迸死^續(xù)道。
“你這樣的人怎么會做成一個這么厲害的偵探呢?”
“我前天去了玉城,玉城下雪了。記得我以前和你說,想和你一起堆個雪人的,我在那里堆了很長時間,可是我很笨,我總是堆不成樣子?!?br/>
“我被調(diào)到了東城的警署,明天就要出發(fā)了?!?br/>
“其實在哪里都好,都沒有你?!?br/>
“天色暗啦,我要掛電話啦,你......就沒什么想和我說的嗎?”
“沒有嗎?”女人的聲音中帶有失望。
回應地只有燕灼的沉默。
女人悠長地嘆了一口氣,“請你一定要記得我,好嗎?”
“嘟嘟嘟”聲響起,電話應聲被掛斷了。
有時候想說些什么,卻哽咽在喉處,說盡了無聲。
或許是幻覺,或許是雨點拍落地面的聲音實在太大,燕灼隱約聽見手機里也傳來著下雨的聲音。
潮濕的燈光溫暖而泥濘,使勁全身力氣,燕灼走進了雨幕中,不敢回望。
或許燕灼知道那天的雨夜就是就是沈淳,但是那又怎么樣呢?一個碰巧走了運的不入流偵探能給她帶來什么呢?
至多是流年夜里,蹩腳的相思。
燕灼直盯盯地看著沈淳,好久才憋出了一句:
“那我不做偵探了,你也不做警察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