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不少老臣都是先帝那一朝的,個個都是人精,向來低調至極,十分懂得明哲保身。別說這捐災銀的事兒,就連平日宣帝問他們一句這御花園的花兒如何也都要斟酌再三,不肯輕易開口。</br> 念在他們早期確實為宣朝出過不少力,即便有好些人當初保持中立沒有明確擁戴過自己上位,宣帝也沒有對他們怎么樣。只時不時和信王一同在這些人腰包里掏點銀子出來,其實也都是君臣間心知肚明的小算計。</br> 知道宣帝有自己的思量,太后微放下心不予置喙,對小公公道:“皇上向來在早朝后用膳,你去告訴安德福,別讓他忘了提醒。”</br> 朝堂肯定要吵一陣,太后最關心的自然是宣帝身體。</br> 小公公領命而去,太后又走兩步,皺著眉將慧覺大師的批言在心中過了兩遍,思緒飄遠。</br> 知漪被徐嬤嬤牽著走到一株梅花樹下,此時春雪盡化,正是萬物復蘇之際,這邊兒栽種的是春梅。宣朝皇室似乎都格外鐘情這四君子中的梅,無論哪朝在宮中都能隨處可見梅花,冬春兩季于皇宮至高處望下,看見的便是片片紅黃梅林。</br> 知漪踮起小腳,在矮枝椏邊摘了小瓣梅花就要往嘴里送,被徐嬤嬤眼疾手快地攔住,徐嬤嬤無奈道:“姑娘這是從哪兒學的壞毛???怎么見著好看的東西就往嘴里送呢?!?lt;/br> “咿?”</br> 原嬤嬤眼中含笑,“姑娘正是好奇的時候,自然喜歡見著什么都試一下,原先我家中的小侄兒也是這般。還需徐嬤嬤勞累,時刻看著了?!?lt;/br> “我倒不怕累,就怕姑娘哪時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吃壞肚子?!毙鞁邒呦刃Γ又鴩@一聲,“我到底只是個服侍姑娘的嬤嬤,不好訓人,若是姑娘的娘親在……”</br> 她想到莊氏做的那些事兒,搖搖頭,想必即便莊氏在也是不會教導的。</br> “還有太后娘娘呢。”原嬤嬤寬慰她,“有主子在,你還怕姑娘會被人說缺了教養(yǎng)么?”</br> 但凡姑娘家,是必定要在母親或德高望重的長輩身邊,即便庶女也往往會放到主母身邊帶著,怕被人說無人教養(yǎng)。原嬤嬤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會帶這慕姑娘多久,不過主子既然應了靜太妃,就肯定會將事情一一安排好。</br> 她們說話間,知漪放開徐嬤嬤的手,蹲下去撿落了一地的梅花瓣。她小心用手掩著兜在懷里的小披風上,只是清晨有風,往往她兜滿了半懷一陣風吹來就散了大半,偏偏小姑娘沒發(fā)覺,等撿了半日過后才看著只有淺淺一層花瓣的小披風發(fā)呆。</br> 原嬤嬤兩人轉頭便見了知漪這么一副可憐的小模樣,她仰頭看她們,似乎在問“花兒呢?”</br> 兩人當即笑得發(fā)釵亂顫,原嬤嬤些許讀過一些書,侃道:“這可當真是‘清風不識花,何故亂吹衣’了。”</br> 太后緩步走來,“才停了幾步,便見你們笑成這般,酣酣又做什么了?”</br> 她也知道肯定是小姑娘做了什么事兒。原嬤嬤便將知漪拾花的事說給她聽,太后本肅著的臉露出一絲笑意,“可真是個寶貝?!?lt;/br> 接道:“哀家想去八仙山祈福,兩日后便走,你們待會兒回去收拾好該帶的東西,酣酣也一同去,她平日愛的小玩意兒和藥都別忘了?!?lt;/br> 原嬤嬤詫異片刻,隨后點頭應是。</br> 太后去八仙山祈福,自然要同宣帝說,用的理由是因為這次蕪城地動。自宣帝即位以來,這還是宣朝第一次發(fā)生此等天災,太后擔心想去祈福求個心安,宣帝明白。</br> 八仙山中臥虎藏龍,即便宣帝不信鬼神,也曾為其中幾位高僧拜服,從此有幾分明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br> 只是太后說要帶知漪一起去,宣帝有些不放心。面上不曾說,轉身便讓安德福派了兩個太醫(yī)隨行,其中一位于小兒病癥多有鉆研。</br> 太后知曉后微微一笑,對前來回稟的安德福道了句“皇上有心了”。</br> 知漪不知道自己即將第一次遠行,仍如平常一般。只是從清晨撿了花之后就似乎就喜歡上了這件事。第二日用過午膳便拉著徐嬤嬤一同再去那片梅花林中,邁著小短腿一步步挪著撿花瓣,還不讓徐嬤嬤插手。</br> 徐嬤嬤無法,只能站在旁邊看著,手里拿著一個小瓷瓶,等知漪撿滿一捧就往里面倒。</br> 小姑娘這次學乖了,知道用手按著,除了雪寶會偶爾調皮上來撓一爪,倒沒再發(fā)生撿了半天也沒撿幾瓣的事兒。</br> 釉白廣口小瓷瓶裝了一半,瑩白如雪的瓷襯著嫣紅的梅極為漂亮,徐嬤嬤柔聲道:“姑娘撿這么多花兒,想做什么呢?”</br> 知漪蹬蹬跑來再次將一捧花撒進去,聞言露出天真的笑,“阿嬤,喜歡。”</br> 阿嬤?徐嬤嬤先是疑惑,隨后反應過來,眼眶頓時紅了一片,小主子說的是靜太妃娘娘。</br> 靜太妃愛花,愛茶,平日無事便會以花制茶,時常笑談自己也算做了一把文人風雅之事。知漪見過靜太妃親自摘取梅花蕊,于艷陽高照時曬干制成花茶。</br> 徐嬤嬤沒想到這位小主子不僅記下了,還記在了心底。m.</br> 姑娘這般高興,也許是想等太妃主子回來了親自送給她??墒恰髯釉僖不夭粊砹?。</br> 徐嬤嬤語中哽咽,仍努力笑道:“對,主子喜歡,姑娘真乖……”</br> 說完她再也忍不住轉過身去,老淚縱橫,竟不知自己有一日會因這簡單的一句童言而泣不成聲。</br> 知漪還是瞧見了她落淚,跟著走過去,急急地踮腳要為她擦淚,“嬤嬤,不哭,不哭?!?lt;/br> 她看著徐嬤嬤懷里的小瓷瓶,想了想努力安慰道:“也給,嬤嬤?!?lt;/br> 純稚如她,還當徐嬤嬤哭是因為自己的‘不公平’。</br> 徐嬤嬤當即破涕為笑,五十多的老嬤嬤,還哭哭笑笑的,讓循聲而來的景旻看了奇怪,“妹妹,你的嬤嬤怎么啦?”</br> 有點耳熟的聲音讓知漪轉過頭去,茫然地看著他。</br> 景旻小跑過來,身邊的奶母換了個人,不再是上次的米氏,他笑瞇瞇道:“妹妹還記得我嗎?我是元涵哥哥?!?lt;/br> 明明自己也是個小不點,說話尤帶奶氣,一本正經(jīng)地讓人喊自己哥哥,讓徐嬤嬤和身邊的婢女都笑了笑。</br> “元涵,哥哥?”知漪好奇看他,發(fā)音倒很清晰,她記得哥哥,但不記得什么元涵哥哥。</br> “哎你怎么這么快就忘記我了?!本皶F還嘆了一生氣,“前日還給你送了小金弓,轉身就把人忘了,就像我娘平日說的那樣,沒良心的?!?lt;/br> 他正是喜歡學人說話的時候,信王妃時常用來埋汰信王爺?shù)脑捵匀灰脖粚W來了。</br> 知漪跟著他重復,奶聲道:“沒良心,的。”</br> 景旻捏捏她柔軟的小臉蛋,“算啦,再叫一聲哥哥來聽?!?lt;/br> 景旻不僅模樣長得像信王爺,性子也是一脈相承,看見小妹妹和漂亮的宮女就忍不住多說幾句話。</br> 徐嬤嬤不著痕跡把自家小主子拉遠了些,憂心道,早先信王爺還小時眾人都擔心著自家的閨女,如今好不容易信王爺娶了王妃定心了,又來了個小少爺,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