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

    從上一次，幫黃祿去何其辛那里拿鑰匙之后，林曉在心里就已經(jīng)有了隱約的想法?？烧娈?dāng)這種場景來臨時，她不免還是有些手足無措。

    或者說是，惶恐。

    秦越越：誒，你們仨有地方去蹭飯我就放心了。不然我還得大過年的給你們送吃的，那我可能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徐遠航：你還挺會美化自己，之前說不定時帶飯到工作室，我眼巴巴地跟著蹭了幾天，結(jié)果連個人影兒都沒看到。

    秦越越：嘿嘿，這不是剛放假嘛。終于從暗無天日的加班生活中脫離出來，我爸媽和我打一次照面，就要感慨一次，說明明同住一個屋檐下，終于看到我了啥的一陣挖苦。

    黃祿：順便再把你推出去相親？

    秦越越：我靠？祿哥你怎么知道？你在我家里裝了監(jiān)控？

    徐遠航：相親？

    秦越越：可不是嘛，你們絕對想象不到，四天我就趕了八次場，平均一天兩場，我真的都快要瘋了。

    徐遠航：……

    秦越越：誒，別提這些辛酸事了，你們是去祿哥那位傳說中的朋友家吃飯嗎？

    徐遠航：何其辛，你也認識？

    秦越越：對對對就是他。不認識，但聽祿哥吐槽辱罵過太多次。

    林放這種時候也不甘落后，趕緊出來湊熱鬧：我記得我記得，是不是就那個資本家中的資本家？不管做什么事兒都很較真，把認真努力嚴謹給刻在腦門兒上的？

    趙清然：你這個形容，仿佛是在說我們。只不過我們多了一條，貧窮。

    秦越越：哈哈哈做夢吧你，我們不配。不過說實話，這個性格和曉林姐倒是挺像的。

    ……

    秦越越他們的話題跳躍得相當(dāng)迅速，這才幾分鐘的工夫，就從吐槽何其辛給轉(zhuǎn)到了當(dāng)?shù)啬募颐骛^最正宗最好吃上去。林曉看著群里的消息一條一條地不斷跳出來，卻沒有任何一點想要回復(fù)的想法。

    或者說，從秦越越說林曉和何其辛的性格很相似之后，林曉腦海里就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黃祿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林曉也沒有回復(fù)，向來活躍在群聊中心點的兩人，幾乎像是同一時間消失了似的。

    林曉坐在窗前，寒氣從窗戶縫里蔓延進來，在她散落在肩膀上的長發(fā)布上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不知道過了多久，群聊似乎已經(jīng)停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手機鈴聲的響起。

    “下來吧，我們到你家樓下了。”黃祿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林曉愣了下，先應(yīng)了一聲之后才慢慢地回過神來。

    “嗯，馬上下去。”

    “馬上就下來了？”徐遠航坐在副駕上，看到黃祿放下手機，隨意地問了句。

    黃祿點點頭：“嗯?！?br/>
    徐遠航轉(zhuǎn)頭看向小區(qū)的方向，說：“你應(yīng)該也知道一些吧?！彼恼Z氣淡淡的，聽不出來有什么特別的情緒。

    “嗯?！秉S祿應(yīng)了一聲，片刻之后又補充說道：“不過之前沒把這兩件事情畫上等號?！?br/>
    “看不出來吧?！毙爝h航也笑了笑，只是語氣中里聽不出來任何一點笑意。

    城市大了總是這樣。

    不管當(dāng)天發(fā)生了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個星期，半個月一個月，不久之后就會被大家漸漸遺忘。很久之后，即使還被人記得，提起來的時候都不過是平淡無比的語氣。

    對于你來說，可能是人生中至關(guān)重要的轉(zhuǎn)折點，影響一生的事情，對于這座城市來說，不過是新聞上的一個小小熱點。

    城市安放了你的喜怒哀樂，同樣也會把一些情緒都給悄無聲息地淹沒掉。

    年初時候，VISION員工心臟并發(fā)，開車路上墜湖的消息，宛如一道驚雷瞬間在這里爆炸開來。一時間，不管是行里還是行外，流言四起。

    最開始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VISION之上。隨即，熱點變成了生病能否隱瞞公司，和超負荷加班透支身體是誰的錯，雙方陣營來回搏斗沖鋒，漸漸地就偏離了事情本身。

    幾個月過后，幾乎就沒有什么人再記得，那個剛畢業(yè)一年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在上班途中墜湖的人叫做陳念念。陳念念當(dāng)時的上司，是意氣風(fēng)發(fā)，把努力刻苦給寫在了臉上的林曉。

    城市還是那個城市，生病的人加班的人，仍然隨處可見。VISION也依舊還是那個VISION，行業(yè)內(nèi)的龍頭老大，這件事情中被譽為做“無辜”的存在。

    可林曉卻不再是那個林曉，也不再有陳念念。

    事情發(fā)生之后，林曉選擇了辭職。除開公司應(yīng)該賠償給陳念念家人的款項之外，林曉也把自己所有的存款全部拿了出來。

    “她真的挺努力的?！毙爝h航看著小區(qū)門口，林曉恰好從里面走了出來，看到兩人，嘴角揚起一抹笑容朝兩人揮了揮手。

    “在開工作室之前，我上過半年班，當(dāng)時覺得上班簡直是一件不能夠更悲慘的事情。但林曉不是?！?br/>
    不遠處路口的紅綠燈恰好閃爍輪換，一時間，車流從路口傾瀉而出。林曉無奈，只能老老實實地又退回了馬路邊上。

    “她是真喜歡工作，”徐遠航說到這里的時候，輕笑了一聲，說：“別人加完班，通常都是半條命沒了，要死不活地癱在床上恨不得明天永遠不會到來。但她不是，她加完班自己溜達回去的時候，步履輕快得就差要飛起來了?！?br/>
    “可以想象?！秉S祿看向馬路對邊的林曉，對方穿著一件深色的大意外套，乍一眼看過去有些正式，一如第一次在工作室樓下見到時候的樣子。

    精明干練，精氣神和工作室里那堆咸魚完全是天差地別。

    林曉不僅熱愛，也的確熱愛到了正確的方向。幾年之間，她從一個剛畢業(yè)什么都不懂完全沒有任何經(jīng)驗的新人，變成了在VISION能獨當(dāng)一面不可或缺的人。

    同樣是工作狂的何其辛，仿佛找到了人生的知己，兩人同進同出，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恨不得能擠出二十五個小時的時間來工作。

    輕狂，熱血，不顧一切。

    自然，林曉也得到了和付出同等的回報。她成為了VISION升職最快的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靠著自己打拼得到了車得到了房。一時間，她成為了VISION的另一個傳奇人物，也成為了努力向上的代言人。

    也是陳念念這種剛畢業(yè)，正處于人生最迷茫時刻的努力目標。

    “誒，這個紅綠燈好長，路過的車真多?！绷謺源蜷_車門在后排坐下，和兩人簡單地打了聲招呼。

    “前面幾步就是人行橫道，你直接走上去，他們不讓你就得被扣分。”徐遠航一改剛才的頹喪，語氣也變得輕快了不少，臉上的表情仿佛像是被壓迫已久的無產(chǎn)階級。

    “也沒多久，等一會兒算了。”林曉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

    “等好一會兒了吧，”黃祿微微抬頭，通過車內(nèi)后視鏡和林曉視線簡單地碰了下，隨即笑了笑，說：“今天臨出門的時候有點事，晚了點?！?br/>
    “還行，我也才剛起來沒一會兒?！?br/>
    幾人同時默契地忽略她眼底明顯得用粉底和遮瑕也壓不下去的青黑。

    “對了，我們就這么空手去嗎？要不要準備點什么？”徐遠航突然說道：“畢竟我和人好像也沒有那么熟，大過年的去蹭飯不說，還兩手空空的，多尷尬?！?br/>
    “不用，”黃祿一邊手扶著方向盤，轉(zhuǎn)了一個紅綠燈，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唯一遺憾的就是沒有帶上飯盒，等下吃不完就沒辦法撒打包了?！?br/>
    徐遠航瞪著雙眼，一臉震驚：“還能打包?。俊?br/>
    黃祿：“不然后面這幾天我們吃什么？別指望秦越越那傻子，之前說得好好的，放假了也不會忘記兄弟們，要過來送送溫暖。這都一年過去了，你看到過她的人影兒了嗎？指望她的話，還不如厚著臉皮去打包。”

    “說得也是?！毙爝h航長長地哦了一聲，一本正經(jīng)的神情仿佛真的被說服了一般：“前面的超市應(yīng)該還開著門，等下停個車，現(xiàn)在去多買幾個飯盒也來得及?！?br/>
    “行啊?！秉S祿也相當(dāng)配合，從善如流地答應(yīng)了下來。

    林曉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兩人無厘頭的對話，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么，隨即又被雜亂的思緒干擾，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她實在是有些緊張。

    從答應(yīng)和黃祿一起來何其辛家里吃飯開始，她就一直在緊張，這幾天幾乎都沒有怎么徹底睡著。精神最為專注的時候，不過也只是直播的那幾個小時。其他時候，全是說不上來的茫然和緊張。

    何其辛知道她在黃祿這里上班是一回事，黃祿知道她以前在VISION工作過也是一回事，但三人一起面對面地坐下來，卻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得不在何其辛面前承認，她放棄了自己之前所謂的追求和夢想，換到了一個破敗的窄小的工作室。

    同樣，她也不得不在黃祿面前承認?，F(xiàn)在所有人對她的所謂好評標簽，認真努力，刻苦積極，其實不過都不是什么好詞，曾經(jīng)還把一個人給推下了懸崖。

    而林曉，也終于不得不正式地面對過去和現(xiàn)在的自己，承認自己的失敗和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