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玄遠,又是一輪圓滿,千亦站在城墻上遙望幽緲月光,方才的刺殺被拋諸腦后,這夜倒顯出幾分寧靜和諧了。
“不知這一切何時才能圓滿了結(jié)呢?”她忽然幽幽一喟。
名令川也望著遠處,“你很想離開這里?”
“有人都要殺我了,我自然不想再待下去?!?br/>
“可是官銀案越接近尾聲,你的性命不是越危險么?”他回眸。
她不語。
“下次我不會救你了。”名令川望著她,像是怕她不信,又強調(diào),“一定不會?!?br/>
千亦依稀笑了笑,“其實你本不該扯進來的,我來到衡州與你無甚交集、互不相干,理應(yīng)各安天命。其實如果我不認識你,就算我真的命喪今夜,也是時局命運和上天的定數(shù)……你與我的相逢本在你放我離開隳名莊的一刻就盡了?!?br/>
他忽然目光執(zhí)拗地看著她,“那我不該放你。”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千亦這次真的笑了,他怎么像個小孩子呢?不過……
“你不會去府衙拆穿我吧?還有隳名莊上上下下的一干人?”她轉(zhuǎn)而問道,這確實是個問題。
“如果我說會,你愿意永遠留在我身邊陪我么?”他依舊沉著臉。
千亦想了想,“不愿意?!?br/>
這時,流洛走來,低聲對名令川道:“少主,有人來了?!?br/>
名令川看了她一眼,便轉(zhuǎn)身走了,千亦還沒明白怎么回事,遠遠地就有一隊人馬擎著火把而來,為首那人看見她,下馬行禮:
“屬下奉知府大人之命保護寧大人,寧大人無恙吧?”
原來張遂早就料到了一切。
千亦于是道了一聲安好,便跟他們回去了。
第二日千亦和張遂快馬兼程,終于在天黑時趕到了長沙府,他們在驛館歇息了一夜,隔天正午時分,聽聞太傅一行也如期抵達了。
張遂立即帶千亦去巡撫衙門求見,見府衙內(nèi)巡撫大人正與太傅在堂上交談。
巡撫大人介紹說,這是衡州知府張遂張大人。
太傅的目光卻越過張遂,看向他身后的寧千亦,意味不明地說:“老夫日前聽聞寧大人遇險,如今看是性命無憂啊?!?br/>
“托太傅大人的福,傾尋逢兇化吉、一切安好?!鼻б嘁蓝Y答道。
張遂這時近前一步:“太傅大人、巡撫大人,衡州有難?!?br/>
堂上二人面色一變,左太傅不慌不忙地說,“此前來衡州滋擾的晉賊不是已經(jīng)被張知府和張一堯?qū)④姶蚺芰藛幔戏蛘c巡撫大人商議上奏朝廷為兩位大人及衡州的官員將士們請功呢?!?br/>
張遂沉聲說:“晉軍此次共搶奪口糧財物計五萬貫,人口牲畜萬余,毀民房屋舍……”
“呵呵,”太傅朗聲一笑,“晉人也不過是一群貪圖小利的蠅營匪賊而已啊。”
“可他們的銳兵營駐扎在衡州城外三十里,遲遲不肯離去。”
太傅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藐道,“他們搶了糧食馬匹,理應(yīng)滿足,休整好了自會離開?!?br/>
“就怕他們不知滿足?!睆埶靾猿?。
“呃,我看……太傅大人一路趕來,下官特意準備了酒宴接風(fēng),”巡撫大人這時圓場道:“張大人和寧大人一同作陪吧?!?br/>
“衡州守將懼怕晉軍鋒芒,只在他們搶夠了殺盡了打道回府時,方才出兵殲滅了幾個落單的,此舉名為反擊實則豢養(yǎng)。如此軍功,下官愧不敢當!”張遂忽然高聲說,“衡州邊將畏縮已久,難道太傅大人真的不知么!”
千亦驀地嚇出了一身冷汗,好兇狠的一句話,張遂直接將左太傅聯(lián)合張一堯乃至在場的巡撫大人如何指使衡州將領(lǐng)故意不敵,縱容晉軍為所欲為的勾當擺在了臺面上。
就像張遂之前所說,因為衡州只有不斷地戰(zhàn)敗,才能向朝廷說晉國是多么英勇無敵,才會令朝廷每每不斷撥款擴充軍備??尚Γ@倒成了某些人的生財之道。
太傅目色凝沉,“你這是什么意思?”
張遂似乎還不打算停止,他此來就是決心要將他們一軍。
“太傅大人算盤打得不錯,只是當晉軍攻陷衡州、奪取長沙府北上直逼盈都之時,會否覺得自己有責(zé)任呢?”
“放肆!”太傅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盞震下來,摔得粉碎。
巡撫大人咳了一聲,“張知府,衡州守軍兵力不敵,這么多年你也是知道的,何況,我們這是緩兵之計,也可說是棄車保帥啊。晉軍習(xí)慣來衡州搶掠,便引他來搶,我們無非損失些糧食牲畜,但卻能使他們不去別處滋事,免得湘鄂一境再生戰(zhàn)事。由著他們搶些東西也就回去了,至于張知府所說的那種可能我們當然是有所防備的,不會讓他們輕易奪了衡州……”
千亦心下暗哂,這老頭說出這種話來他自己信么?
張遂只得耐下心來,“巡撫大人,防備已是不夠了,如今有密探回報衡州城外的晉軍正厲兵秣馬、潛為備戰(zhàn),下官以為晉軍這多年來絕非不想飲馬中原,他們一次次地來衡州搶奪,不僅是貪婪,更是試探,試探衡州乃至盈國的反應(yīng)。晉軍是喂不熟的,如今正是養(yǎng)虎為患,等我們被他們一次次的侵犯攪得不勝其煩、疏于戒備,那時便是他們大舉用兵之時,而今已近在眼前了!”
巡撫大人和太傅互看了一眼,“那依張知府之見……”
“此時太傅大人應(yīng)立即派人通知荊湖路兵馬都總管左廷珉大人,發(fā)兵增援衡州。”張遂擲地有聲。
“笑話!”太傅冷哼。
“這……知府大人不要危言聳聽嘛,貿(mào)然動用兵馬一旦出了差錯我們可都擔(dān)待不起?!毖矒岽笕艘慌蔀殡y之色,“盈晉兩國雖素有爭端,多年來還是安定無憂的,相信他們此次搶夠了本兒,短期內(nèi)不會再來了。”
“那衡州城破,國門大開,那時是巡撫大人一人擔(dān)得起的么?”張遂逼近。
“張知府,你!”巡撫大人氣結(jié)。
太傅已聽得極為惱火,“張遂,你口口聲聲衡州危矣,盈國危矣,老夫倒要與你賭一個時日,看七日之內(nèi)晉國會否撤兵,盈晉兩國到底會不會開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