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宇穿著件皮夾克,頭發(fā)像剛剃過。和他一塊兒來的還有傅康的一名得力手下,臉上帶著一條猙獰的刀疤,所以大家習(xí)慣了叫他“刀疤”或者“疤哥”。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客廳,陸錚就興奮地大喊:“宇哥,你終于來了……”
他話還沒說完,黃宇就惡狠狠地瞪向他,眼神怨毒,雙眼充血,面皮都在不自覺地抽搐著。陸錚被他看愣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宇哥,你……”
黃宇“噗通”一聲跪下,三步并作兩步膝行上前,一把抱住了傅康的大腿:“康哥,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私吞公款,盜賣貨物!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康哥,你繞我一命,繞我一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康也怔了怔,迅疾而來的是沖天的怒意,一腳就將黃宇踹翻在地:“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黃宇涕淚齊流,不停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磕頭:“康哥我錯了,康哥我再也不敢了!”
傅康掏出槍就要結(jié)果了他,身邊幾人連忙拉住他,連聲勸阻。
傅康原本也只是做做樣子,順勢下了臺。他不能容許背叛,但是水至清則無魚,這種事兒他多少還能睜只眼閉只眼。
不過,黃宇跟了他很多年了,看著忠誠老實,沒想到也會做這種事情。
到底是逃不過一個貪字。
傅康有些頹然,心中深感沉重,好像一瞬間蒼老了。仔細(xì)想來,他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
所有人見他沉默,也都不再說話。
刀疤走到傅康身邊,往地上的黃宇背上踹了兩腳,一臉陰霾:“康哥,都是我失職,這家伙干的這些勾當(dāng),這兩年少說也貪了幾千萬了。他還和陸錚狼狽為奸,克扣公司物資,給這小子提供貨源。不能就這么放過他們!”
這下子,陸錚可成了焦點了。
傅康的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不言不語,就那么盯著他,看得陸錚當(dāng)場就癱軟在地。這會兒哪還顧得上自己的初衷,滿心都是和黃宇這勾當(dāng)穿幫了。
完了,真的完了。
傅康重新拔出那把槍,頂?shù)搅怂哪X門上。
黃宇是自家人,跟了他不短時間了,他會懲罰,這外面人把他當(dāng)傻子似的耍,他能就這么放任?
雖然他這些年也有些力不從心了,想著再干幾票就收手,但他還沒死呢!
也是陸錚膽大包天,一個小輩也敢把爪子伸到傅康的嘴里。
虎口拔牙,不死也要脫層皮了——其余人默默把目光轉(zhuǎn)開。
傅康已經(jīng)開了保險栓,冰冷的金屬殼牢牢貼住他的皮膚。陸錚的手腳不聽使喚地抖動著,喉嚨發(fā)緊,有心說兩句,卻發(fā)現(xiàn)自己練辯解的能力都失去了。
他不用懷疑,傅康會一槍爆了他的頭。
生死一線,陸錚如篩糠般抖動起來,嘴唇漸漸青紫。傅康扣動扳機的動作格外緩慢,在他的眼簾里如同慢動作般不斷放大——
“你不能殺他!”傅珊珊從樓下跑下來。
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她就擋到了陸錚面前,看了眼沈澤棠,一咬牙,扭回了頭,冷冷望著傅康。
傅康臉色難看:“讓開?!?br/>
傅珊珊說:“我已經(jīng)有他的小孩了?!?br/>
四周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
“沈澤棠!”他都走到鐵柵欄門口了,傅珊珊從門內(nèi)追出來。
傅珊珊跑得急,胸口在不住起伏。她站在幾米之外望著他,想要說點兒什么,又不知從何說起的眼神,有點兒悲哀,還有點兒絕望。但更多的,是不甘和不屈。
“沈澤棠。”她緩緩走到了他面前,“你也相信我和陸錚……”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是一個成年人了,能對自己負(fù)責(zé)?!?br/>
傅珊珊啞然。
他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堵住了她所有話。傅珊珊看著他看似溫和的態(tài)度,總覺得他眼底還有那么幾分嘲諷,比之以往,更加冰冷。
他瞧不起她。
那是一種對她人格的蔑視。
傅珊珊是一個女人,而女人的第六感是非常準(zhǔn)確的。
她瘋狂起來,沖他大喊:“你憑什么這么對我?你不喜歡我,還不準(zhǔn)我跟別人嗎?”說到這里,她忽然有一種報復(fù)的快感,“你恨陸錚?恨不能殺之而后快?我就是要保他,不管他對別人怎么樣,至少他真心對我好!沈澤棠,這是你欠我的!”
“我不欠任何人?!鄙驖商娜缡钦f。
傅珊珊冷著臉,怨忿地看著他走遠。他的身影消失在她視線里,她才抱著膝蓋軟倒在地,不住發(fā)抖。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但是,她還是那么做了。
就當(dāng)是個賭注吧。
恨她吧,總比他總是那么客套虛偽地對待她要好。
至于陸錚……她很矛盾。
……
閆愷時打開門,防盜門外站著的是沈澤棠。他給他讓開了點位置,回頭給他泡了杯紅茶。
泡完才懊惱地說:“忘了你不喝紅茶了?!?br/>
“沒事兒?!鄙驖商钠铺旎牡啬眠^來,抿了口。略有點苦澀的味道,在唇舌間縈繞,把他帶回往昔深處。
腦中閃過很多片段,最后定格在陸方量去世的那一天。
他沉默著,又抿了一口紅茶。
閆愷時坐到他身邊:“怎么樣?”他問的是刀疤。
“傅珊珊出來,阻止了傅康。”
“連點兒教訓(xùn)都沒有?傅康什么時候這么大度了?”
“傅珊珊說,她有了陸錚的孩子。”
“這小子還真是好運?!遍Z愷時說,隨即又釋然一笑,拍他肩膀,“別去想了??傆兴焕K之于法的那天,這些年,他和黃宇狼狽為奸,干的可比老方那事兒出格多了。”
“你有證據(jù)?”
“就等個時機了?!遍Z愷時望著白色的墻壁一處,停頓了會兒,說,“刀疤給我的線報,傅康前不久弄到了一批貨,現(xiàn)在就藏在申城?!?br/>
“哪兒?”
閆愷時看白癡似的看他一眼:“知道我還在這跟你蘑菇?”他拍拍沈澤棠肩膀,“加把勁啊?!?br/>
“別碰我?!鄙驖商乃﹂_他手。
“你是黃花閨女啊,還不能碰了?”
沈澤棠說:“你以前不這么毛手毛腳啊,跟誰學(xué)的?”
閆愷時這人,在旁人眼里都挺高冷的,尤其不喜歡跟人勾肩搭背,這一點,和沈澤棠倒是蠻像的。這些日子相處,他倒是覺得他變了不少,悶在這出租屋里幾月,那張黝黑的臉都開始轉(zhuǎn)白了。
其實他皮膚底子很好,撩起褲腿看,沒曬太陽的地方比黃花閨女還白??伤@人就喜歡折騰自己,說黑的好,陽剛啊。
小時候有人開過他玩笑,說他比姑娘還白,他火氣上來,跑去鄉(xiāng)下曬了一個暑假,把自個兒弄得像黑炭一一樣。
看著挺穩(wěn)一個人,真急了,脾氣上來了,和小孩子也沒差。
他們倆,還真是打出來的交情。
說起來,沈澤棠和段梵也打,但就是掐到死也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因為中間隔了一個周梓寧,那就不是簡單的少年意氣了。
都是自己的初戀,都是自個兒心心念念的姑娘,誰也不愿意放手,注定爭奪、敵視。
周梓寧情感的天平在他這里,他是何其的幸運?
她是個純粹又忠貞的姑娘,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
沈澤棠走了之后,傅珊珊拖著沉重的步伐回了屋內(nèi)。
大廳里燈火通明,楊懿眉伺候著傅康喝茶,看到她,直起身來,眼中帶著苛責(zé):“珊珊,這種事兒,為什么不嫌和你爸商量呢?當(dāng)著這么多年的面,你以后怎么辦?”
傅珊珊頭痛欲裂,轉(zhuǎn)身就朝樓上走去。她根本不想聽她廢話,多看一眼她那張偽善的臉,她就給予作嘔。
傅康忽然就發(fā)作了,手里的茶盞猛地擲出。
“哐當(dāng)”一聲巨響,在她腳底炸開。
傅珊珊的腳步就這么在樓梯臺階前生生剎住,她甚至都懶得低頭去看那滿地的碎片一眼:“您有什么話,就快點兒說,我要去休息了?!?br/>
“逆女!你這個逆女!”傅康氣得發(fā)抖,不住咳嗽,臉漲得通紅。
楊懿眉忙扶著他的后背給他順氣。
傅珊珊看他們這一搭一檔的做派,冷笑回身,好整以暇,像看戲似的把他們兩人打量了個遍:“演完了?演完了我可上去了!”
傅康緩過來,顫抖的手指指向她,卻說不出一句話。
楊懿眉見時機到了,趁勢說:“我跟你爸決定下個禮拜一舉行婚禮,喜帖也發(fā)出去了。珊珊,那天你可不要亂跑?!?br/>
傅珊珊一滯,不可置信地望向傅康。
傅康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目光,心里多少有些虛。但是很快,他又抬起了頭,臉上帶著幾分怒意,仿佛找回了父親的威嚴(yán):“你楊姨也跟了我十幾年了,為我付出了很多,耽擱到現(xiàn)在,也該給她一個名分了?!?br/>
傅珊珊就覺得可笑。
一個害死了自己母親的女人,現(xiàn)在,他說要給她一個名分。
傅珊珊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貝齒,那笑容說不出的明艷,也說不出的——滲人。
她一字一句悠悠地說:“除非我死了?!?br/>
楊懿眉和楊玥,傅珊珊這輩子都不會原諒這兩個賤人??墒牵瞪荷簼u漸力不從心。她分明感到過去對自己還算疼愛的傅康已經(jīng)變得面目全非,變得讓她無比陌生。
這個人,已經(jīng)不再是她的父親了。
他現(xiàn)在是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
傅珊珊還在猶豫,可傅康隔日干的一件事,算是徹底的寒了她的心——他在轉(zhuǎn)移她名下的財產(chǎn),偷偷轉(zhuǎn)到楊玥頭上。
他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一清二楚。
這日傍晚,傅珊珊看著夕陽沉沒,給自己點了根煙。那灰白色的煙霧在她鼻息間縈繞,充釋她的胸腔,疼痛和失望漸漸變得麻木。
后來,她心里只剩下恨意和瘋狂。
但是,她此刻卻覺得自己非常冷靜。
7點45的時候,她撥通了陸錚的電話。那邊接通了,她沒有費一句話:“我想明白了,決定接受你的提議。咱們,就合作這一遭吧?!?br/>
陸錚在那邊笑起來,笑得很低,嗓子還因為前幾日那件事有些喑啞。但是,他的語氣里透出不可遏制的興奮。
像一個誘人墮落的魔鬼。
他說,珊珊,你不會后悔的,我保證你得到你本該擁有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大概還有十章完結(jié)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