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見過大草原？廣闊無邊，滿目翠色，三天三夜都跑不到盡頭！”

    “不稀罕見！”

    “你可喝過我們柔然人飼養(yǎng)的馬……產(chǎn)下的奶？”

    “肯定難喝！”

    “你可知道我們的姑娘多么熱情？”

    “……我為何要知道？”

    “你可知道那片土地多么自由？”

    “……”

    “你可知道……”

    “你這人有病吧，怎么這么煩？我讓你跟我了嗎？讓你跟我說話了么？我認識你么？”

    “沈小姐不必生氣，以后自會熟悉?！?br/>
    “滾開！”

    “小姐的性格比草原的姑娘還要火辣，小姐天生就是草原的人，中原容不下你，這片金玉繁華的土地，不是你的歸宿，我想小姐應該比我更明白這一點？”

    沈君如停步，氣煞。

    原來求親就是這樣求的？原來外族人也有軟磨硬泡、輾轉反側的毛??！她算是見了，也領略了。

    必勒格生得魁梧，面龐卻白凈如少年，尤其那一雙眸子，分外清澈，總是洋溢著笑意，讓他更顯憨厚單純。無聊時刻又有一絲慵懶，恰到好處，中和了身上的那股子莽撞。

    中原人多的是少年玲瓏、智謀無邊，草原上恰好相反。

    *****

    皇帝極少去長樂宮，今日請安，終于去了一次。

    “柔然來信了，說愿娶沈家女兒為王妃，望朕賜婚?！被噬系穆曇羰冀K淡淡，平靜得如桌上這盞清茶，“還說了，禮尚往來，既娶走一人，也送來一人。彼此交換，締結秦晉之好，兩國血親更為濃厚?！?br/>
    這是在征求太后的意見。

    太后自然無異議。

    “聯(lián)姻自是好的?！碧罂攘藘陕?，“只是君如這……”

    “朕知道，來日便封她為昭華郡主，風風光光地出嫁?！?br/>
    太后點了點頭：“那這位公主是？”

    “柔然九公主塔娜?！闭f至此皇帝微微一笑，“母后素來疼愛燕王世子，兒子近日思來想去，覺得這么多年并不虧他，唯一虧的，便是沒能給這個侄兒尋一門好親事，一個好王妃。這下算是圓滿了，不知母后，如何看待？”

    太后如何看待？還能如何看待？

    太后娘娘笑了，臉上的皺紋深了些，點頭：“好是好事。不過這柔然公主，不知是怎樣的脾性，會不會說漢話，別到時候……就澈兒那性情，夫妻不合就不好了?！?br/>
    “這卻說不準。塔娜是柔然人，自小在馬背上長大，與中原習性本就不同，夫妻相處，總歸要磨合，興許兩個執(zhí)拗的脾氣碰到一起，反倒太平了呢？”皇帝干笑兩聲，“那漢話也不必擔心，柔然王室精通漢話的只有兩個，一個是必勒格，一個便是塔娜公主?！?br/>
    他又補充：“這塔娜公主聽說相當聰慧好學，不久之后，還要來中原游玩一番。到時母后大可一觀風采?！?br/>
    *****

    曹吉元近來過得很不順心。

    魏成周入獄后，他每天猶如走在刀刃上，雖然無風無浪，但總覺得有人在背后偷看自己，愈發(fā)小心翼翼，循規(guī)蹈矩了。

    劉如菊忘掉了，孫三娘也不見了，他就終日留在府邸，陪自己那糟糠之妻吹拉彈唱，好不自在。

    殊不知，在那看不見的地方，正有危險漸漸靠近……

    清晨，濃霧尚未散去，

    孫三娘掀簾出來，提著木桶出來打水，剛站到水井旁，只聞“嗖”的一聲，一把短刀便橫插進了水桶里。

    霎時，桶里的水涓涓流出，浸濕襦裙。

    那把刀卻直挺挺插在上面，沒有絲毫掉下來的架勢。

    這兩年來，孫三娘跟著曹吉元，也過了些腥風血雨、膽戰(zhàn)心驚的日子，面對此刻景象，她雖吃驚，卻并不慌亂。

    轉身，環(huán)視四周，并無人影。

    孫三娘眉目犀利，眸中永遠藏著那一股桀驁，不同于劉如菊的嫵媚風流，她的潑辣直率正是曹吉元喜愛的地方。

    “何方高手？出來罷！”

    人未出現(xiàn)，聲音卻現(xiàn)。

    “別來無恙，孫娘子。”

    這聲音，出奇的好聽，出奇的稚嫩……分明還是個孩子。

    孫三娘蹙眉，沒了主意。

    “半年前將您擾的睡不著覺，是我的過錯，不知這些天，曹管事不來，您睡不睡得好呢？”

    只一句話，便將半年前的回憶拉向自己，孫三娘像在原地釘住了，無法動彈。一瞬間明白了所有，原來半年前折磨得她噩夢連連，近乎發(fā)狂的人，便是今日這個少年。

    胸中積壓的怒火隨之升起：“你若還算個好漢，就趕快現(xiàn)身！”

    于是，郭云清聽話地現(xiàn)身了。

    濃霧散去，小小院落內，一個少年和一個婦人相對而立。

    “你到底想怎樣？”孫三娘咬牙看著他，目光沒有因對方是少年便柔和一分，“我與你無仇，你找我，無非是因曹吉元?？扇缃衲闼惚P打錯了，他早已與我毫無干系，你潛伏我家良久，這一點不會看不出來?！?br/>
    的確，曹吉元已經(jīng)很久沒來了。

    沒人比郭云清了解這一切。

    “夫人誤會了。我今日來不是來威脅你的，是來救你的?！鄙倌甑纳ひ魷貪櫲缬瘛?br/>
    “救我？”孫三娘柳眉倒豎，冷笑，“你少胡扯！老娘才沒閑工夫與你搭話……”

    話音未落，有破空之聲傳來。

    眨眼之間，一條白練飛來，纏住了孫三娘的脖頸。孫三娘驚恐無比，睜大眼眸望著那少年，臉色慢慢漲紅。

    少年抓著白練另一端，停止了用力，看著她，緩緩道：“對不住夫人，冒犯了。夫人先別著急，大清早別上火，聽我慢慢道來?！?br/>
    三年前，孫三娘丈夫暴斃身亡，原本恩愛平淡的小兩口，頃刻間天人永隔。

    孫三娘還未來得及整理悲傷，便被一群不認識的人帶走了。她蒙著眼，看不清道路，只知道睜開眼的時候，站在一家闊綽的庭院內，婢女成群。

    孫三娘做了曹吉元的外室。

    到底是心甘情愿，還是被迫為之？這個誰也說不清，恐怕只有她自己能說清。

    因為這三年來，孫三娘除了脾氣暴躁些，并未有任何排斥曹吉元的舉動，安然享受著這一切富貴，不喜不怒。

    可是每每望著空蕩蕩的屋子，夫君的臉龐還是會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

    暴斃，暴斃，到底是如何死的？

    她豈會不知？她豈能不知？！

    “夫人，您可想好了？”少年的最后一句話，將她的思緒從回憶里拉出。

    郭云清凝視著她，手里的白練早已松垮，袖口一蕩，白練便已收回。他們之間，始終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毫無逼迫之態(tài)。

    最后一次了，這是他如同鬼魅生涯的最后一次。

    再加一根稻草，便足以壓垮整個駱駝。

    “為了您夫君，為了您心中那個隱忍不拔的信念，也為了您將來的永久自由?！?br/>
    少年的聲音，一下一下回蕩在她耳邊。

    為了這些，敢不敢？

    孫三娘的手一松，握住了身旁的木樁。她喘了口氣，抬起頭，望著清雋的少年臉龐，緩緩問出口：“你叫什么？”

    究竟是誰，會對曹吉元痛恨入骨，甚至不死不休，直至將他置于死地？

    “無名氏?！?br/>
    留下這句話，少年身影便不見。

    無名氏，無名氏。

    天涯只此一人，世間再無親眷。伶仃孤寡，只身獨影。

    不是無名氏，又是什么？

    ――――――――

    ――――――――

    （第二卷，完）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