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在靠近嚴漱他們教室那邊的樓梯口蹲守。

    前陣子嚴漱跟我說，校團委那里有點任務需要他完成，放學后要留下來，所以就不和我一起回家了。

    我在樓梯口等了半個小時，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說話聲音。

    男的高高瘦瘦，有利落的背影，短發(fā)和校服光潔整齊，挺直的脊背將寬松的校服撐出美麗的肩線。他身前站著一個瘦削的女生，齊耳短發(fā)，露出粉嫩的雙頰。

    是嚴漱……

    我下意識躲進了墻后面，探出一點點頭。

    嚴漱將手中的一盒東西遞給女生：“對不起?！?br/>
    ……我瞬間明了了現(xiàn)下是副什么光景。

    女生并沒有抬手接過，我瞥見她在身側(cè)緊緊握起的雙手，看見她低垂的頭。她忽然揚起臉，聲音緩慢而堅定：“為什么？嚴漱同學，我們可以先試一試……”

    “因為我不喜歡你?！?br/>
    ……聽墻角的我呆住了。女生顯然也呆住了。

    嚴漱目光落在女生的身上，聲音清晰而嚴肅。

    啊呀這個死小孩，拒絕別人居然這么干脆這么狠嗎……不知道什么叫憐香惜玉嗎？

    女生的聲音瞬間有了哽咽，但她還是緩緩地開口：“因為你有了喜歡的人嗎？”

    “……”嚴漱頓了一下：“沒有?！?br/>
    “……”

    “高中生如果要談戀愛……還是想和喜歡的人一起啊。又不是相親，條件不錯就可以在一起?！眹朗穆曇艟従彽拖氯?。

    “我……”

    “對不起?！眹朗溉坏溃骸耙驗椴幌氲⒄`你，所以也不想找借口。”

    女生愣了愣，臉上的難過顯而易見。然后轉(zhuǎn)身就跑。

    我輕輕挪動腳步把整個人往墻后面又縮了一點。

    嚴漱目送女生的背影離開，整個人歪靠在墻壁上，斜挎著包?；蛟S是因為疲倦，他閉著眼睛。

    他怎么了？很累嗎。還是……他拒絕的那個女生他其實很喜歡，所以用盡了自己的心力嗎。各種狗血小言的橋段全都浮起在我腦海里。

    他不走了嗎？

    我想要出去看看他。但是這樣是不是就暴露了我在偷聽他壁角。

    陸陸續(xù)續(xù)又有幾個學生從樓梯上下來，我不由自主地望著他的側(cè)影。幾個女生同我一樣，也裝作不經(jīng)意地瞥幾眼。她們互相咬著耳朵悄聲嬉笑著路過。

    我們之間才隔著一面墻的距離。

    我稍微大膽地多探出一丟丟身體。我看見他闔上的眼瞼，眼底的淡青色陰影。

    睡著了嗎？

    我這么想著，于是大膽地走出來，往前走出幾米遠，然后停下腳步，后退，回頭，“咳咳咳”了幾聲。

    嚴漱眼睫毛顫了顫。

    我驚訝地道：“嚴漱？你怎么在這里睡著了？”

    嚴漱不理我。我走近，打算試探性地拍一拍他。

    但他突然睜開了眼睛。

    “顧閃。”他看著我，說：“你終于舍得出來了？”

    ……

    “哎呀你個死小孩果然之前就認出我了卻裝作沒看見就是憋著不叫我呢真是氣煞我也！”

    嚴漱走上來，拍拍我的肩，我肩膀一松，他將我的書包拿下來斜跨在自己另一邊肩頭。

    “你今天身體不好嘛……”我裝作很嫌棄地瞥了他兩眼，走過去想把書包拿回來，順便把他的也拿過來幫忙背。嚴漱從墻上挺直了背脊，無視我的行為往前走。

    我追過去：“喂喂喂！”

    嚴漱很欠扁：“你這么大一只，別說學校這條走廊，你跑八百米的時候，我哪次不是第一眼就認出你了？”

    我腳步頓了頓，然后大聲道：“那是因為你喜歡我！”

    說完這句話我臉頰一熱，連忙低頭沖上去，沒想到一下子就撞在了他的背上。

    “你干嘛停下來！”我說。

    他笑著：“想看看你臉皮有多厚?！?br/>
    ……只是這樣嗎。

    我“不屑”地朝他抖了抖小指，趁機偷偷仔細地看著他的表情：“還以為你因為自己的心思被姐猜中了，所以嚇呆了。”

    嚴漱“哦”了一聲。

    “……哦你個大頭。干嘛啦，臉皮厚不喜歡么！”

    嚴漱眼珠一轉(zhuǎn)撞到我的視線，他忽然嘴角一揚笑起來：“你全都看見了？”

    我一愣，隨即道：“看到什么？沒，沒有。我什么都沒看見，就聽見你拒絕人家女孩子?！?br/>
    他一副了然的樣子：“所以你受刺激了？”

    “什……什么刺激……”

    嚴漱斜眼看我：“要不你怎么開口閉口喜歡不喜歡的?！?br/>
    干嘛啦！我瞪他。我是打算告白的人誒！

    我們出了校門，學校門口值勤的老師也離開了。暮色收攏在石子路盡頭的行道樹尖尖上。

    我忽然不知道說什么。想找個話題，腦子里卻好像一片空白。我思索著自己的要不要告白，思緒卻一直往方才樓梯口看到的那一幕轉(zhuǎn)過去。

    鞋底碾過路上石子的聲音都分外清晰。

    嚴漱忽然停下來。他看了我半天，聲音有些冷清：“你怎么了？”

    我先是“啊？”了一聲：“沒……沒什么。哦就是……你拒絕人小姑娘怎么辣么狠啦?！弊詈笤谒淖⒁曄赂目凇?br/>
    嚴漱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然后說：“有么？”

    我從眼鏡下瞅著他：“有啊，一般不都是會說‘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咳咳”了一下，看到他仍舊一副不明白的樣子，攤手：“就是婉拒啊婉拒。”

    嚴漱頓了一會兒，問：“會么？你好像經(jīng)歷過很多次，業(yè)務很熟練的樣子。”

    “咳咳。我只是看得書和劇比較多。人家小姑娘面皮薄，你這樣很挫傷人自尊心誒……”

    嚴漱挑眉：“那我回對不起我現(xiàn)在想專心學業(yè)，不適合？”

    嚴漱這小子倒是挺會活學活用的嘛！我給他點個贊，嚴漱卻搖頭笑起來：“這個借口雖然很好用，但是真的好用嗎？”

    我一愣。

    嚴漱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這時正好一陣風吹過來：“總好過給她留個不實際的念想，把心思浪費在我身上?！眹朗贿呎f著，一邊朝迎面走來的一個同學點頭打招呼。

    “不喜歡就直說啊?！眹朗f道。

    我擦這么冷酷啊……

    可是卻又感覺，嚴漱這個人，安全感棒棒的。

    一個長著一張可以亂來的臉，卻這么有貞操觀念。

    是的吧，如果說“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了”，對方會不會覺得如果你們分手了我就有機會了呢？又或者說“我們不合適”的話，就可以回“相處過才知道啊”。

    我在恍恍惚惚中抬頭，嚴漱在我身前五米開外的地方站著，我蹬蹬蹬跑過去，他看了我一會兒，嘴角抿著，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他問：“為什么放學不回家？”

    我又“啊”了一聲，今天我“啊”的頻率有點高。他一言不發(fā)地看了我一會兒，雙眼半掩，眼睛顯得細狹，黃昏顏色黯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背光站著，望望風景，打算糊弄過去：“沒有什么啊。就稍微遲了一會兒?！?br/>
    他沒有接下話題，指指前方：“快點回家吧。天快黑了?！?br/>
    我“唔”了一聲，并作兩步走到他身邊。

    不知道是不是我心虛，總覺得氣氛壓抑得厲害。我們并肩沉默地走著，又沉默地轉(zhuǎn)過一個路口。

    哎，今天要么還是……別告白了。

    我趁著看紅綠燈的功夫瞥了嚴漱一眼。他沒有戴眼鏡，眼睛直視前方，目光看似沒有焦點，仿佛在出神，眉心淺淺皺褶。

    我有些遲疑地開口：“你有喜歡的人嗎?！?br/>
    路燈跳轉(zhuǎn)到綠燈，喇叭聲，車子發(fā)動的聲音交錯響起，一輛自行車險險擦過我的鞋尖。嚴漱緩緩松開拉著我的手肘的手。開口：

    “沒有?！?br/>
    我不長不短地“哦”了一聲。心里說不出是欣喜還是憂傷。嚴漱不喜歡其他人誒！當然前提是這句話是真的，不是他唬我的。

    穿過馬路，嚴漱放開握著我手肘的手。

    “你怎么忽然問這個問題？”嚴漱說：“是有了心上人，想和我交流交流經(jīng)驗？”到了句末還不淺不淡地笑了聲。

    我抖了一下：“我哪里來心上人。我認識的男生一只手都可以數(shù)過來?！?br/>
    初中時候的朋友的交情都散得差不多了，遑論男生。高中一心投奔文科班。我們班就五個男的，還有一個為了準備出國，到a市念新東方去了。估計以后很少會碰到。要說最熟的，還數(shù)眼前這位。

    嚴漱的聲音有點低：“你前兩天不是相親去了?！?br/>
    哎呀我去終于扯到這個話題了！我今天本來就是打算說這個的，結(jié)果發(fā)生的事情有點多我都差點忘記了。

    我小心翼翼湊過去，拱了拱嚴漱。

    嚴漱低頭一瞥我：“干嘛？我又不是白菜?！?br/>
    我說：“……我前幾天沒有去相親?！?br/>
    嚴漱背脊筆直。

    我把那個惡作劇點名的事情告訴他，然后抬頭看嚴漱，他低頭望我一眼又立馬扭過頭到一個我看不清表情的方向，腳下頓了頓，隨即快走兩步：“那你那天不是……”

    他話沒有說完，我連忙接上：“那是周子文啊，陳嫣的男朋友，從國外回來的！”

    嚴漱沒有說話，拿個背影對著我。過了一會兒他回頭，漂亮的手指壓著嘴角，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落在后面干什么？”

    好嘞！

    我追上去，笑著捅捅他：“你干嘛，來個表情啊?！?br/>
    嚴漱不說話。

    我也不在意，繼續(xù)說：“你之前是不是以為陳嫣給我介紹相親所以生氣不理陳嫣啊？”

    我趁熱打鐵，鼓起勇氣說道：“你是不是吃醋啊……”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總帶了點底氣不足外加心虛。心下惴惴。如果只是倆好基友，“你是不是吃醋啊”這種話，說一說，大家都默認是玩笑?？墒且驗槲覍朗阎卉壍男乃?，說出這話總有那么一點……小羞澀呢。

    嚴漱仗著身高低頭俯視我。

    他眼底的不屑很明顯。

    我色厲內(nèi)荏地瞪他。我有些氣急敗壞。

    嚴漱揉揉我的頭發(fā)：“你一個高一生，我怕你玩物喪志。什么吃醋，你真能想?！?br/>
    我笑呵呵一把拍掉：“因為我臉皮厚啊?！?br/>
    哎，今天這白還是不要告了。

    磨磨蹭蹭地居然也比平時只多花五分鐘到家。確切地說應該是到了嚴漱家。

    情緒有點低落呢。

    我和嚴漱“分手”，一個人低頭往家里走。

    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

    “閃閃?！?br/>
    我“噌”的抬頭轉(zhuǎn)身。

    嚴漱好像被我嚇了一跳，他把書包從肩上取下來，我張開手臂，他幫我背上。

    “讀書讀到書包都忘記了？”

    我雙手握拳。

    嚴漱拍拍我的肩，轉(zhuǎn)身離開。

    我驀地沖上去，用我跑八百米時候的沖刺速度：“嚴漱！”

    ——所以說……

    “喂！嚴漱！”

    ——我本來就在搖擺不定……

    “我喜歡你！”

    ——你就不要來撩撥我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