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太子生辰過去半月。

    蕭氏因妄動(dòng)胎氣，自己就開始注意靜養(yǎng)，所以日常也不便出來。太子妃自從被太子訓(xùn)斥，也淡出了所有人的視線，除了太子府的庶務(wù)，就半點(diǎn)聲響也沒了。

    這日正值立秋，李治又因政事，去芙蓉園尋李世民，巧逢李世民邀朝臣在芙蓉園擺宴同樂。

    雖是夏秋之交的重要時(shí)刻，但尋常是不作慶賀的，李世民不過是借機(jī)設(shè)宴，與重臣和妃子們尋樂順道交流感情罷了，當(dāng)然這也是因唐朝人都喜歡舉辦宴會(huì)。

    李治去得也巧，原本李世民并沒有特別把兒子叫來，見李治自己撞上來了，就令他一同落座，巡酒共飲。

    芙蓉園景色怡然，白露陡生，沿著曲江岸邊，是仙山樓閣的群殿……

    李治此刻人雖坐在席間，心卻不能平靜下來，他現(xiàn)在不過是一門心思想著朝事，半點(diǎn)融入不了宴中熱鬧。舉著酒盞，也不知道哪個(gè)來敬的酒，方飲入口中，忽然想道，原也是應(yīng)過孫茗，會(huì)帶她夏日避暑的，結(jié)果一整天夏天將將過去，他卻未能兌現(xiàn)……

    此時(shí)一片歌舞升平，李世民想起劉子翼（弘文館學(xué)士）為他門生徐齊聃引薦的事來。這徐齊聃是徐充容的兄弟，在他八歲曾召他入殿，還賜了他金削刀一把，只是他何其謙遜，竟然自言文比不過徐惠，詞不敵徐婉。

    徐婉，是徐惠的妹妹……

    李世民就算此前還想把人與徐惠一樣納進(jìn)宮來，但近來，他自己已越漸力不從心，往左右望去，眼神就落在了李治身上。

    “雉奴?！崩钍烂駥⒗钪魏暗礁啊?br/>
    李治應(yīng)聲上前跪坐，置下酒杯領(lǐng)訓(xùn)。

    李世民嘆道：“雉奴府中雖有太子妃內(nèi)治，但迄今無子，實(shí)非福分?！?br/>
    李治不知道李世民此刻提出這番話的緣故，說他到了這個(gè)年紀(jì)還是沒有兒子，莫非暗示太子妃不賢？他不過是缺個(gè)身份高一些的兒子罷了，又不是不能生……

    李世民看著李治，又道：“為父與你精擇淑哲之媛……”

    李治茫然抬頭，不解李世民因何忽然為他挑選妃妾，只聽道：“果州史君府上有徐氏，才華過人，雉奴以為何如？”

    李治聽后，剛想婉拒，但話還沒說出口，李世民又道：“劉子翼倒是做了件好事……也罷，既然她是徐充容的妹妹，又有過人的文采，配你也不虧了，想必你也不吝良媛分位?！?br/>
    現(xiàn)在李世民也有些想通了，劉子翼不過是為徐門鋪橋搭路罷了。不過于他無礙，且不過是贈(zèng)美的艷事，便宜了太子而已。

    三兩句話，就將徐婉定下太子良媛（地位僅次于太子良娣，為正五品）的位份……李治此刻，卻不敢回絕了，終究不過皇權(quán)二字。

    李世民固然逐漸年邁，但帝皇威信余在，只要他一心為李治好的，說的任何話做的任何事，他都得聽得接受。

    李世民，就是壓在李治心頭的一座山。

    “兒臣叩謝。”

    等李治暈暈乎乎地回到太子府的時(shí)候，才低頭看向手里事關(guān)秋闈的奏章，他都不知道自己去了趟芙蓉園是做什么去的了……

    “九郎，怎么站在門口發(fā)怔？”

    李治抬頭，見孫茗款款而來，一身綾羅煙紗裙，一張?jiān)启W花顏容。

    孫茗上前，拉著他手進(jìn)了院子……剛才見他站在外邊愣愣地模樣，不像是回了府，倒像是被人遺棄的模樣，嚇了她好大一跳。

    孫茗把魂不守舍的李治拉進(jìn)屋子，也吩咐花枝，讓孫蓮在自己房里用膳。

    此時(shí)天已暗落下來，孫茗是等著李治一起的，哪會(huì)知道今日這么不碰巧，他去了芙蓉園，也沒能及時(shí)回府。

    攜著李治坐在床榻上，孫茗剛要起身，被他一把拉?。骸叭ツ?？”

    孫茗又坐回身邊，握著他那雙泛著涼意的手，看著他閃躲的眼神，說：“我去為你沏茶。九郎，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李治不答，將人一把抱住，感受到懷里的明媚溫暖：“沒有，阿吟，讓我抱一會(huì)兒……”

    尼瑪——化身憂郁美男子是幾個(gè)意思？！

    孫茗想了想，對(duì)付李治的方法無非是——她驟離懷抱，在李治不解地目光下寬衣解帶，剛丟了系帶在榻上，李治才回過神，滿頭黑線地止住她的手：“阿吟，我現(xiàn)在并不想……”

    孫茗也停了手，抓著他手臂不依不饒：“那你還不告訴我，出了什么事？”

    李治卻并不想說。難道說他被父皇硬塞了一個(gè)女人？其實(shí)并非他本意，但他不敢違逆？他身為太子，卻是孤掌難鳴，受到各處掣肘……

    見李治面上陰晴不定，孫茗沒來由地心里慌亂起來，投入他懷中，環(huán)著他抱著：“九郎，你是知道我心意的，又有什么不能說的？不論如何，我都在這里，陪著你……”

    李治回抱她，實(shí)在沒辦法，在了聲氣，告訴她：“父皇選了個(gè)良媛給我，你待會(huì)兒著人去太子妃那里交代一聲，隨便清個(gè)院子出來?！?br/>
    “……”孫茗頓了頓，久久沒弄明白，這李世民給自己兒子送個(gè)妾是要鬧哪樣？！

    孫茗沒有出聲，李治又怕她多想，看著她的眼，又耐著性子道：“阿吟，你是知道的，并不是我自愿納入府中?？筛富始热徽f出口，我也不能不收。阿吟，你可信我？”

    連李治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擔(dān)心她不信他。只是，眼前的人，不知從什么時(shí)候起，竟也變得這樣重要了……

    孫茗牽起唇，勾出妖妍的笑容來，勾著他脖子，送上櫻唇，又看著他：“我自然相信九郎?！闭f著，將頭埋在他頸間。她才不會(huì)認(rèn)輸，任她來十個(gè)八個(gè)美人，只要她牢牢霸者李治，哪里有她們占的地！“這個(gè)世上，唯有九郎一人，烙在我的心上?！?br/>
    李治又是感動(dòng)，又是不能自己地緊緊摟著：“阿吟，你是不是怪我無能？”

    安心吧，少年，你父親沒多少活頭了……這句話，打死她都不敢說。

    孫茗斜倚著他，抓著他的手，在他手心沿著生命線劃著，聲音不自覺地染上嬌媚來：“在我心里，九郎文成武德，為圣人分憂，也是兢兢業(yè)業(yè)。入東宮之前，我想過會(huì)嫁給什么樣的人，他一定是個(gè)蓋世英雄?，F(xiàn)在，九郎就是我心里的蓋世英雄?！?br/>
    紫霞仙子有句很經(jīng)典的話：我的意中人是個(gè)蓋世英雄，有一天他回踩著七彩霞云來娶我。孫茗仰著頭只看到李治的下巴。

    孫茗這番話，停在他耳朵里，又是熨帖又是歡喜。一低頭，看到她滿眼希冀的目光，心中對(duì)她既憐且愛，壓著她腦袋就落下一吻。

    他是該有好些話要說，但此刻，卻什么都說不出口……

    孫茗剛想起他剛從芙蓉園回來，應(yīng)是來不及吃上什么的，就問道：“九郎餓不餓？晚膳早就備下了，可要用一些？”

    李治見已酉時(shí)剛過，天都完全暗下來了，他自己再芙蓉園吃了些酒，也只是稍稍填了些口腹，并不管飽，被她一問，也憶起饑餓來，反問她：“怎么你也沒吃？下回我沒及時(shí)回府，你就自己先吃?！?br/>
    孫茗不答，扭頭叫了人備上膳食，忽見門邊伸著一個(gè)小腦袋，兩眼瞪得圓圓地，往這邊瞧。

    李治覺得有趣，招了招手，把小姑娘叫了進(jìn)來。直到孫蓮小跑著到了跟前，李治笑問：“阿香躲在門口做什么？”

    孫蓮瞧了李治兩眼，又看向?qū)O茗，見孫茗點(diǎn)頭讓她回話，她就直說道：“我看殿下剛才欲哭無淚，覺得非禮勿視，不好進(jìn)來看太子殿下笑話。”

    究竟是誰教的她成語？！——太子殿下不語，忽然覺得，眼前這兩人不愧是親姐妹，實(shí)在有時(shí)候說話，就是這么惹人發(fā)笑……

    孫茗也是一愣，不防她這樣說話，再一看李治，果真是一副“欲哭無淚”的神情，頓時(shí)捂著嘴偷笑。

    又叫了阿香坐下，三人一同用膳。

    等飯后散完步，李治又伏在案上批閱起奏章來。

    自從某日在孫茗的屋子里忙到很晚之后，李治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將奏疏帶來，到晚上得了空，就又忙碌起來。

    孫茗跪坐一邊為他研磨，忽然聽到李治問起一事來：“本月秋闈，令弟可要科考？”

    正好他提起這件事，她就索性把話帶給他：“阿英年紀(jì)還小，家父打算讓他練練，不必急于官場?！泵墒a沒前途啊，到三品就封頂了……當(dāng)然，一輩子都爬不到三品的比比皆是，家里也只是想叫郎君們歷練歷練。私心里，她也是想著，就算日后不能通過科考，再尋李治走后門不就得了……

    李治點(diǎn)頭，又說：“等明年春闈，希望令弟仍然安在……對(duì)了，今年秋闈由舅舅出面，我將這封折子押后，還需父皇授意。”

    孫茗將折子接過，單獨(dú)給它封存。

    現(xiàn)在倆人夜里工作，已逐漸形成了默契。孫茗將瑣事與不重要的折子歸到一類，幫他看了，寫下簡介。其余的，在李治批閱后，分類分存，看是需要送到芙蓉園給御上翻閱，還是直接在朝堂批示。

    剛封了一疊奏章，王福來就在屏風(fēng)后喚道殿下。

    李治知道若沒有大事，王福來是不敢在這個(gè)時(shí)間擾他，遂將人喚進(jìn)來回話。

    王福來躬身道：“殿下，邢國公仙逝了……”

    房玄齡死了？！

    手中的奏章還沒放下，李治此時(shí)愣在了那里……

    孫茗快步行到門邊，叫了花枝，去為殿下備套素色祭服。然后又轉(zhuǎn)身回去，見李治仍跪坐著，不知道想些什么。

    拉了拉他衣袖，道：“今夜已晚，明日起早些，去看看罷?！?br/>
    李治回了神，卻搖頭：“我需得過去，恐父皇有所示下?！?br/>
    房玄齡盡心輔佐李世民，追隨他平定天下，出生入死。之后力戒驕奢淫逸，實(shí)是楷模。就是這一番赤子之心，李世民定然感懷。

    在房玄齡病中，不獨(dú)李治，李世民也著太醫(yī)為他救治，又日日供給御膳，也曾親臨探望。

    所以李治交代了兩句，就即刻就帶上祭服出了府。

    對(duì)孫茗來說不過是無關(guān)緊要的事罷了，隨了他去，她自己洗漱一番就睡下了。

    第二日，李治并沒有回府。

    花蕊讓吉祥去外面打聽了一番，回來學(xué)著：“邢國公臨終之時(shí)，圣人也親臨了。”

    果然圣眷素厚……怪不得李治聽了消息，急慌慌地出去了，可不就是因?yàn)槔钍烂駱O為在意房玄齡嘛。

    當(dāng)夜，李治回府的時(shí)候，看得出累極，一副倦怠的模樣。

    孫茗一見了他，就把人扶到床上躺下，又讓花枝打盆熱水過來，一邊瞧著李治：“怎么這么憔悴？又不要你干什么，做什么把自己弄得這么操勞？可是一夜未睡？”

    李治剛一沾上床，眼皮子就打架，一邊應(yīng)付孫茗：“父皇都沒去休息，我如何敢？哼，這可真是要一門富貴了，臨死前父皇還許了高位給他兩個(gè)兒子……”

    孫茗側(cè)著腦袋看著他，她是看到過李治聽到房玄齡病逝的消息，露出的惆悵，現(xiàn)在竟然是這番不以為然的口氣。

    “邢國公一生也算為大唐鞠躬盡瘁了，這也本無可厚非，何況圣人寬和?！睂O茗接過花枝端來的水盆，把人都叫下去了，自己擰了濕巾，為他擦臉。

    李治自己接過毛巾，道了句“別忙了”，又繼續(xù)說：“要我說，已封了他太尉都是頂天了。他的畫像入了‘凌煙閣’，死后陪葬昭陵，已足夠了。再說房遺則也就罷了，畢竟是長子，又襲著爵，何必再授立房遺愛！”

    原來他是還記恨著房遺愛……

    孫茗知道房遺愛得罪過李治，是沒有好結(jié)果的，順著李治的話道：“你且別管他，隨他們夫妻蹦跶，來日方長，自有收拾他們的時(shí)候?！?br/>
    李治一聲哂笑，又看著孫茗一臉“我信任你”的神情，取笑起來：“你就這么相信本宮？”

    孫茗趴著床沿，看著平躺著的郎君，一手撫摸其臉，歪著腦袋笑答：“九郎是太子殿下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李治心中大動(dòng)，一把將人撈過來，抱個(gè)滿懷，侵入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