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痕閉了閉眼,藏住了眼中的那一抹濕意。
“小傻瓜,我當然知道啦……”他的聲音終于恢復了從前的溫柔,終于又開始叫她“小傻瓜”。
蘭沁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聽到過這個稱呼了。如今再次聽到,幸福的同時,又覺得十分心痛。
“你這個大傻瓜……生病了還躲著我,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你不知道我會心疼么?”蘭沁哭得氣噎喉堵,一句話斷斷續(xù)續(xù)老半天才講完。
蘇錦痕垂下眼睛,滿是哀痛。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對于這個從大學時代就住在他心里的女人,他還有什么事不了解的?
可是,如果他不狠心,不絕情,蘭沁怎么會接受他的全部財產?
只是……貌似現(xiàn)在看來,他的努力終究還是白費了啊。
蘇錦痕輕輕地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么。
蘭沁把他扶到了臥室里,讓他在床上躺下,又去洗手間里拿了條毛巾過來,替他擦干了額頭上因為疼痛而滲出的冷汗。
“錦痕,跟我回家吧,好不好?”她輕聲地問,生怕蘇錦痕不肯答應。
可是,蘇錦痕卻搖了搖頭,虛弱地說:“不了,我在這里很好……”
蘭沁打斷他:“這也叫好?我看見這幢樓的時候,簡直懷疑它是不是危樓!上樓的過程更是艱難,好幾個地方我都得跳著過才行……”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洶涌而出。她真的無法想象,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蘇錦痕究竟是怎么住了兩個多月的?樓道里那么大雜物,他的身體又那么虛弱,他是怎么上樓下樓的?
蘇錦痕吃力地抬起手臂,輕輕撫過蘭沁的臉頰,嘴里溫柔地說:“小傻瓜,別哭……我是真的,很喜歡這里。”
蘭沁不信。
蘇錦痕勾起嘴角輕輕地笑了,思緒一下子飄回了許多年前。
“小蘭,你不知道,在我小的時候,這幢樓房可不是現(xiàn)在這幅樣子的。那時候,這幢樓還挺新的,能夠住在這里的人,也都是條件不錯的……”
他絮絮叨叨地講了很多,基本都是兒時跟母親住在這里的回憶。他的語氣非常溫柔,還帶著些許恍惚,仿佛那個他記憶深處的母親,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正在用半透明的臉龐沖著他露出微笑……
講著講著,他忽然伸出手,在空氣中虛虛一握,卻只抓到了滿手的空氣。
他的眼神這才恢復了些許清明,微微地嘆了口氣。
“小蘭,這里的一草一木,對我來說都是回憶,我覺得在這里結束生命,沒有什么不好的?!彼f得異常平靜,仿佛是在談論早餐吃什么一樣的淡然口吻。
“我不許你說這種話!”蘭沁哭著打斷他:“錦痕,跟我回去……不,跟我去醫(yī)院,咱們好好治療,你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她不斷地重復著,像是在說給蘇錦痕聽,也像是說給她自己。
她始終無法接受蘇錦痕即將離世的事實,便只好這樣自欺欺人。
“小蘭,以我現(xiàn)在的狀況,治療已經沒多大意義了?!碧K錦痕平靜地說:“何必白白浪費錢呢,人財兩空有什么好?你聽我的話,回去好好生活吧,不要管我……”
“不!不??!”蘭沁拼了命地搖頭,淚珠四濺。
蘇錦痕覺得嘴唇上涼涼的,輕輕抿了一下,咸咸的,帶著一絲苦澀。
“小傻瓜,哭什么呢,生死有命……”蘇錦痕虛弱地勸她。
蘭沁不肯聽,固執(zhí)地要求蘇錦痕跟他去醫(yī)院。
可是蘇錦痕比她更加固執(zhí),死活就是不肯答應。兩人就這樣僵持下來。
蘭沁惱了,直接站起來,板著臉說:“蘇錦痕,你要是不肯接受治療,我……我就跟你一起死!”
蘇錦痕怔了一下,悶悶地開口:“你這又是何必?!?br/>
“我不管!反正我這輩子已經欠你那么多了,要是沒機會還的話,還不如給你一起投胎去,下輩子再接著還!”蘭沁一心只想逼著蘇錦痕接受治療,也不管什么邏輯通不通了,反正就是拿自己的性命要挾他!
她就不相信了,蘇錦痕那么愛她,會忍心讓她跟著一起去死!
果然,蘇錦痕一聽她這么說,立刻就有點慌了。但也僅僅只是一瞬,他很快就平靜下來,輕輕地說:“你不會的。小蘭,你還有孩子,不會做那種傻事的?!?br/>
蘭沁愣了一下,旋即提高了嗓音說:“我不管!我就是不能沒有你!蘇錦痕,你別想丟下我一個人!”
說著說著,她覺得自己這樣似乎很沒有說服力,就沖進廚房里拿了把菜刀出來,重新跑回蘇錦痕面前,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蘇錦痕,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去醫(yī)院,我就死給你看!”
蘇錦痕徹底慌了,掙扎著想要起來,卻因為動作太急而牽扯到了胃部,疼得一下子冷汗直冒。
蘭沁看著他痛苦的表情,神色有一瞬間的松動,想要沖過去扶住他,問問他到底怎么樣了??墒抢碇歉嬖V他,想法子把他弄到醫(yī)院去,才是更有用的做法,于是她只好強壓下心頭的關切,繼續(xù)把菜刀貼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動不動地站著。
“小蘭,有話好好說,”蘇錦痕咬著牙勉強開口,“你先把刀放下,別弄傷了自己……”
蘭沁不聽,固執(zhí)地說:“你給我句痛快話,到底去不去醫(yī)院?”
蘇錦痕嘆了口氣:“我跟你去醫(yī)院行了吧?快把刀放下……”
蘭沁這才把刀放到一邊,想要把蘇錦痕扶起來,帶著他去看醫(yī)生。只是,她忽然又想到了一個難題……到底該怎么把他弄下樓???
她剛才自己一個人上樓的時候,都已經非常費勁了,要是帶著蘇錦痕,可怎么辦?
那一瞬間,她甚至有點想要叫救護車過來了,可是又怕急救人員也上不來那么坑爹的樓道。
蘇錦痕見到她放下了刀,松了口氣,重新躺平,喘了老半天,然后才開口道:“我再休息一下,然后就跟你去醫(yī)院。”
他其實有心想要反悔,可是又怕蘭沁會故技重施,更怕她會不小心傷害到自己,于是只好勉強答應下來。
“嗯,好。”蘭沁輕輕點頭,然后又說:“可是,你真的能下得去樓么?”
蘇錦痕輕笑了一下,說道:“放下吧,絕對沒問題的?!?br/>
蘭沁這才稍稍放心了一點。
過了大概半個鐘頭,蘇錦痕感覺自己沒那么疼了,便起身,打算跟蘭沁上醫(yī)院。
“你有什么要帶的嗎?”蘭沁問他。
蘇錦痕輕輕地搖了搖頭。以他現(xiàn)在的狀況,醫(yī)生肯定得讓他住院治療的,到時候有病號服穿,也不需要帶什么換洗衣服了。
于是蘭沁就這么帶著他出門了,非常艱難地下了樓,打車去了江城最好的醫(yī)院。
等到把常規(guī)檢查做完,入院手續(xù)辦好,天已經黑了。
“錦痕,你晚上想吃什么?”蘭沁問他。
蘇錦痕輕輕地說:“都行,你決定好了?!?br/>
如今的他,對什么都沒有食欲了,真正的到了吃什么都一樣的狀態(tài)。
蘭沁嘆了口氣:“那好吧,我去看看有什么你能吃的。你乖乖躺著哦,不許亂跑,要是等下我回來了發(fā)現(xiàn)你偷偷跑掉了,我就……”
蘇錦痕打斷她:“我不會跑的,你放心去吧?!?br/>
他不喜歡聽見她說不吉利的話。
“還有,你以后不要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可以么?”蘇錦痕的神色不自覺地黯淡了幾分,“小蘭,聽到你那樣講,我會難過的?!?br/>
蘭沁沉默了一瞬,這才開口道:“好,我不說了。但是你也要答應我,要好好配合治療,不許鬧幺蛾子?!?br/>
蘇錦痕嘆了口氣,慢慢地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會配合的?!?br/>
蘭沁這才放心地去買晚飯。
蘇錦痕能吃的東西不多,蘭沁的選擇其實非常有限,她盡可能地選了一些相對可口的食物,打包帶回來給蘇錦痕吃。
其實她本來是打算喂他的,但是蘇錦痕不肯答應,堅持要自己動手,她拗不過,也就只好順著他了。
也許是有她在跟前的緣故,蘇錦痕吃得非常文雅,一口一口慢條斯理的,蘭沁恍然間覺得自己又見到了從前云淡風輕的那個他。
可是,當記憶中他的形象,跟現(xiàn)在皮包骨頭的模樣重疊時,蘭沁還是心痛得有一瞬間的窒息。
醫(yī)院的病號服非常寬大,愈發(fā)顯得蘇錦痕骨瘦如柴,他握著筷子的手骨節(jié)分明,青筋暴露,看得蘭沁一陣心酸。
“你干嘛一直看我?”蘇錦痕忽然停下吃飯的動作,輕輕地問她,嘴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
蘭沁的心里更加酸楚,臉上卻扯出笑容來:“我想你了唄。這么長時間沒見,其實我天天都夢見你……”
她說的其實是實話。
蘇錦痕怔了怔,這才輕輕地說了句:“其實我也一樣?!?br/>
蘭沁又不爭氣地想哭了。
人在生病的時候,總是比平常脆弱的,更何況他生的還是那樣的大病。他該有多渴望溫暖,多渴望有人陪伴?
可是他卻故意躲起來,只為了能讓她繼續(xù)過安穩(wěn)快樂的生活。
這是何等的深情?
蘭沁真覺得,自己欠他的情意,一輩子都還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