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二

    4

    回到辦公室，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林子陽的腦海里禁不住浮現(xiàn)出路科長的身影，想到剛才與路科長相遇的情形，他的臉頰又是一陣燥熱。

    路科長奮斗了一輩子，只是混了個科長了事。林子陽還是蠻了解這個人的，他講原則，識大體，作風(fēng)正派，一生閱人無數(shù)，局里大小事情都能看得透，看得懂。馬上就要退了，他的心情一定很復(fù)雜，今天呆在局長室的時間至少一個多小時，也不知兩個人談了些什么，難道是科長的人選問題想到這里，林子陽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惴惴不安地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

    林子陽緊皺眉頭，腦子里一片混亂。他心里十分清楚，由誰來接任科長，即將退下來的路科長可能說了不算，可是讓誰不能做這個科長，或許他還能做得了主。

    路科長年齡大肖樹青十幾歲，是局里年齡最大的科長，他從二十來歲就在局里工作，一直干到現(xiàn)在，把畢生的心血都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市農(nóng)業(yè)局。如果他跑到肖樹青那里，大聲叫喊：“我堅決不同意由某某來當(dāng)科長”怕是這個人的“科長夢”真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剛才林子陽從路科長憂慮的目光里看到了平時少有的慍怒，想到這里，他心里又不安起來。考慮再三，他決定要和路科長好好談一次話，地點(diǎn)定在路科長的家里。

    路科長從局長室出來并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家，再有幾個月就要退了，他的心情很不平靜。勤苦了幾十年，還沒感覺怎么著呢，眨間的工夫就要退了。別看到了一定年齡進(jìn)步無望了，就祈盼著早些回家抱孫子?？墒牵娴搅送诵莸臅r候，心里又充滿了失落感。于是，他就去了局長室跟肖樹青嘮了嘮嗑。

    路科長和肖樹青的個人關(guān)系還是很不錯的。兩個人是老鄉(xiāng)，肖樹青剛調(diào)來農(nóng)業(yè)局那陣兒，局里的形式很復(fù)雜，原來的幾個副局長年齡都大了，肖樹青那時還年輕，副局長們拉幫結(jié)派各自都有著自己的一幫人，局里的一些工作推來推去互相扯皮。有一次，在全局中層以上領(lǐng)導(dǎo)會議上，幾個副局長沖著肖樹青提出的一個工作方案公開發(fā)難，肖樹青氣得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這個時候路科長挺身而出，對副局長們所提的意見進(jìn)行了措辭嚴(yán)厲的駁斥。路科長官職雖不大，可他是老前輩，說話還是很有影響力的，一見資格最老的路科長幫著肖樹青說話，幾個副局長再不吱聲了。這件事過后，肖樹青一直對路科長心存感激，在局里站穩(wěn)腳跟后作上對他也很照顧，因此兩個人的關(guān)系一直不錯。

    今天下午，肖樹青的確談起過誰來接替他接任科長的問題，不過他只是試探性提了一下，說：“老路啊，怕是你退下來科里沒人接下這副擔(dān)子呀?！甭房崎L當(dāng)然聽出了這句話的意思，他只是笑了笑沒說什么，馬上就要走人了還操這份閑心干什么。接下來，兩個人就心照不宣地聊起了另外一個話題。

    到家后，老伴去菜市場買菜了，家里空落落的。他看了會兒電視，老伴回家后開始忙著做起晚飯。在科長的位子上一干就是二十多年，期間他也有過幾次提升副局長的機(jī)會，都因為種種原因與機(jī)會擦肩而過，后來年齡大了，也就沒了這個念想。

    以前，周末晚上他是很少在家吃飯的，到了周末總有電話打來約他吃飯。可是近段時間電話、越來越少。常言說，人走茶涼可這人還沒走呢，他已感到了陣陣涼意。

    老伴做好飯，把飯菜擺到飯桌上，小心翼翼地說：“老路，先吃飯吧，要不就涼了。吃完飯再看電視，好嗎”近些天，路科長經(jīng)常莫名其妙地沖著老伴發(fā)火，老伴當(dāng)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因此她說話做事都格外小心。

    路科長嘆息一聲，啪地關(guān)上電視，洗完手坐在了飯桌前。老伴炒了兩個菜，香菜炒豆腐干和蒜泥拌豆角，都是路科長愛吃的。

    吃過飯，路科長看起電視，眼睛雖然盯在電視屏幕上，腦子里卻想著別的事，今天林子陽偷偷摸摸地去了局長室，平時看著他蠻清高的，想不到這小子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真是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啊。哼他把一股惡氣終于狠狠地從鼻腔里呼出來。他見多識廣，當(dāng)然知道林子陽去找局長室的真正意圖。

    這個時候，門鈴驟然響起。近些天串門的人也沒有了。因此門鈴的響聲聽起來格外振奮人心。路科長連忙起身，連貓眼都沒夠上看就把門打開了。

    林子陽笑瞇瞇地在門外站著，手上拎著一盒保健品。路科長頓時愣住了，等他緩過神來的時候，林子陽已進(jìn)了屋。

    “小林，看你買什么東西嘛。”路科長急忙讓林子陽坐下， “快坐下?！绷肿雨柊讯Y品放到茶幾邊上，說：“路科，也沒啥好買的，知道您胃不好，就買了點(diǎn)保健品，千萬別嫌棄。唉，這還不是讓工作給累的。”

    說來也怪，剛才還在生林子陽悶氣的路科長，聽了這番話感動得眼淚差點(diǎn)流下來，他親昵地拉住林子陽的手，說：“小林，你想得可真周道?！闭f話間，老伴已泡了茶，兩個人邊喝茶邊聊。

    在一個科里共事都十年了，路科長平時對林子陽本來就挺關(guān)照的，因此彼此之間有聊不完的話題。聊著一會兒，林子陽便切入正題，說：“路科長，不瞞您說今天去肖局那里是有點(diǎn)兒事，其實什么事也瞞不過您老的眼睛?！闭f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路科長在不停地點(diǎn)頭。他又說：“眼瞅著我都要往四十上奔了，至今仍一事無成。唉，人這一輩子又能圖個啥呢還不是想著進(jìn)步進(jìn)步嘛?！?br/>
    見林子陽跟自己說了掏心窩子的話，路科長激動地一揮手沖著老伴說：“弄兩個菜，我要小林喝兩盅?！绷肿雨柤泵ζ鹕?，攔都攔不住。

    路科長胃不好，酒不敢多喝，幾盅酒下肚，臉上已經(jīng)有一些紅暈，他拍著胸脯，說：“小林，我可沒拿你當(dāng)外人，要讓我推薦，就推薦你來接我的班”林子陽故作謙虛地說：“您的成績在那里放著呢，我怕是挑不了這副擔(dān)子?！眱蓚€人聊得很投機(jī)，又過了些時間，林子陽怕路科長喝多酒，急忙把酒瓶搶在手里，然后起身告辭。

    路科長一直把林子陽送到樓下，又大聲嚷嚷著讓林子陽慢些走，直到折騰得全樓的人都知道家里來過客人，才轉(zhuǎn)身上了樓。

    5

    時間在期待中一分一秒地過去了，轉(zhuǎn)眼又是二十多天過去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向著預(yù)定的目標(biāo)進(jìn)展，可林子陽知道，僅憑一副球拍膠皮就想把肖樹青拿下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準(zhǔn)備著向肖樹青發(fā)射第二枚“糖衣炮彈”。

    肖樹青的兒子今年參加高考，他學(xué)習(xí)成績雖不算很好，可也不是太差，屬于一般水平?，F(xiàn)在的大學(xué)遍地是，被大學(xué)尋取并不是一件難事。高考分?jǐn)?shù)下來后，肖樹青逢人就說兒子考得還不錯，屬于超常發(fā)揮，果真兒子很快就被一所大學(xué)錄取了。只是這所大學(xué)的名字有些陌生，反正林子陽從來沒聽說過。

    這是一個絕好的機(jī)會，林子陽想借些送上一份有分量的禮物。他早就想好了，想送一部蘋果手機(jī)。

    也不知什么原因，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迷上了蘋果手機(jī)，這似乎成了他們身份的象征。有的孩子居然因為沒有蘋果手機(jī)，連學(xué)都不上了，爸媽被逼得沒辦法只好狠狠心為他們買回那部價值不菲的手機(jī)，一拿到手機(jī)孩子就高高興興地上學(xué)去了。

    給肖樹青的兒子送去蘋果手機(jī)，他若是能把手機(jī)收下，估計科長的位子十之八九就到手了。不過，自從買了車，在車貸和房貸的雙重壓力下，家里的開支愈加緊張，這么多錢必須征得吳玲的同意才行。

    吃過晚飯，林子陽把近期所發(fā)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了吳玲聽。聽到肖樹青對林子陽的態(tài)度莫名其妙地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彎時，她那雙明汪汪的大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問：“肖局是不是吃錯啥藥了”林子陽嘿嘿一笑，說：“這個先別管了，反正對咱來說是好事。我留意過，肖局見了其他人，臉上都是冷冰冰的，見了我都是笑容滿面，真讓人感到費(fèi)解”

    見時機(jī)差不多了，林子陽便把送蘋果手機(jī)的事說了出來。吳玲騰地從沙發(fā)上跳起來，像一口要吃掉林子陽似的，說：“子陽，你瘋了，咱倆的手機(jī)加在一起還不到兩千塊錢，一部蘋果手機(jī)你知道多少錢嗎五千塊呀，你算算，五千塊能買多少米和面嗎”

    林子陽坐在沙發(fā)上一聲沒吭，等吳玲平靜下來，才說道：“五千塊在咱眼里是座山，可是在人家肖局眼里連塊石頭也不是咱不送或是送少了，科長就落到人家手里。俗話說得好，舍不得孩子打不著狼，事情都到了這個份上，若是再不出手怕是前功盡棄了”

    兩個人不再說話，吳玲低頭沉思良久，終于有氣無力地說道：“你說得也對，事情都這樣了。送吧，就送蘋果手機(jī)”說完，她起身去了臥室。

    吳玲把一張銀行卡遞給林子陽，說：“卡里還有五千多塊錢，買蘋果手機(jī)應(yīng)該夠了?！绷肿雨柦舆^銀行卡，把它放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才裝進(jìn)口袋。吳玲又叮囑道：“買手機(jī)時多轉(zhuǎn)幾家商場，跟商家好好砍砍價，省一點(diǎn)是一點(diǎn)嘛?！蔽迩K呀，這可全是血汗錢林子陽感到一陣難過，說：“小玲，你放心，我會用最便宜的價格把手機(jī)買回來的?！?br/>
    6

    林子陽挑了一個沒有月光的晚上，開車來到肖樹青家所在的小區(qū)，他并沒有把車停在肖樹青家的樓下，而是停在不遠(yuǎn)處的空場上。幾個副局長都住在這個小區(qū)，他怕被人知道他去過肖樹青家。

    他把裝有蘋果手機(jī)的盒子抱在懷里，快步來樓下，肖樹青住在三樓，按下樓門上的樓層號，門啪地開了。巧得很，肖樹青正在家，見林子陽來了，他滿臉是笑，急忙讓座，說：“子陽來了，稀客，稀客啊?！绷肿雨柊咽謾C(jī)放在茶幾上，才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坐下來。

    肖局繃緊了臉，裝出不高興的樣子，用手指著手機(jī)，說：“子陽，你這是做什么，快點(diǎn)收起來，待會兒帶回去?！绷肿雨柊党砸惑@，若是肖局果真不收，那還真麻煩了。他急忙站起來，說：“過幾天小宇就要到大學(xué)報到了，這是我的一點(diǎn)心意，現(xiàn)在的孩子都喜歡這玩意呢。也難怪，蘋果手機(jī)除了打電話還有很多功能哩，它能幫著孩子學(xué)到很多知識”小宇是肖樹青的兒子。

    說話間，林子陽看到肖樹青繃著的臉漸漸松弛下來。這時，一個戴黑框眼鏡的高個子男孩從房間里跑出來，一把拿起蘋果手機(jī)，尖叫一聲：“正宗蘋果，這可是好東西”他連林子陽看都沒看一眼，就拿著手機(jī)回了房間。

    “小宇，把手機(jī)放下”肖樹青佯裝生氣地說，“這孩子，從小都讓我慣壞了，一點(diǎn)兒禮貌都沒有。”林子陽忙說：“孩子喜歡，讓他拿去玩好了，可別為難孩子?！?br/>
    林子陽不想呆太久，肖樹青不比路科長，他家隨時都會有人來，若是在這里碰到熟人彼此都會很尷尬。因此，他又和肖樹青聊了幾句就起身告辭，肖樹青說了些感謝的話把林子陽送出了門。

    走到二樓，林子陽聽到樓門吱的一響，又有人來了說不定也是去肖樹青家的，他下意識地探著腦袋往樓下瞅了一眼，他的心頓時揪了起來。來人竟然是王銳，他正一步步往樓上走來，林子陽若是繼續(xù)下樓，兩個人一定會走個迎面，這當(dāng)然是兩個人都不愿意發(fā)生的事。當(dāng)前他別無選擇，只有退回去。于是，他躡手躡腳地又快步往樓上走去，一直到了四樓才停住腳步。

    林子陽躲在暗處，側(cè)著身子兩眼目不斜視地盯著肖樹青家的大門，王銳一步步走上來，來到肖樹青家的門口按下門鈴。門開了，肖樹青滿臉是笑，很熱情地說：“是王銳啊，快進(jìn)來坐，快進(jìn)來坐?！闭f著，他親昵地拉住王銳的手。

    肖樹青對王銳的極度熱情，讓林子陽頓時有了酸酸的感覺，王銳雖然是兩手空空，可他知道王銳的身上一定帶著一份沉甸甸的禮物，說不定就是銀行卡或是現(xiàn)金。想到此，林子陽又是感到一陣不安。

    林子陽剛從肖樹青家出來時的好心情，頓時一點(diǎn)都沒有了。直到回到家，他的腦子還總想王銳去肖樹青家時的情景。

    7

    星期一，全局職工例會沒有開。這天路科長沒有來上班，究竟是公事還是私事，沒有知道。這樣一來，科里的會議應(yīng)該也開不成了。

    開會是件很枯燥的事。林子陽他們正為今天無會可開而高興呢，王銳來了，說：“科里開會?！?br/>
    大家吃驚地盯著王銳，齊聲說：“路科長回來了”王銳搖了一下頭，說：“路科長沒回來，會議由我來主持，地點(diǎn)在隔壁辦公室。”隔壁辦公室當(dāng)然指的是王銳所在的辦公室。說完，他扭頭走了。

    王銳走后，何濤吐了下舌頭，小聲說：“難道局里已經(jīng)內(nèi)定由王銳來接任科長”另兩個人望了林子陽一眼，然后輕搖一下頭。

    王銳主持召開會議，究竟是路科長的意思，還是他本人的主意林子陽的腦子飛快地旋轉(zhuǎn)著，他禁不住又想起那天王銳去肖樹青家的情形，難道是肖樹青讓他主持召開會議的

    林子陽心里禁不住咯噔了一下，他腦子里的確有點(diǎn)亂，可是，開會時間一到，他還是去了王銳的辦公室，何濤他們?nèi)司o跟其后。

    王銳的表情很嚴(yán)肅，說：“路科長有事，讓我主持召開這個會議，會議內(nèi)容有些多，同志們要認(rèn)真聽，認(rèn)真做筆記”一聽問題有些多，大家不約而同地噓了一聲。

    一聽王銳主持開召開會議并非是肖樹青的意思，林子陽終于稍稍松了一口氣。

    問題終于講完了，花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大家都聽得昏昏欲睡，這么多問題中關(guān)系到大家切身利益的，就是下班時到后勤科每人領(lǐng)取十斤西紅柿，是一個蔬菜種植基地送來的，前幾天局里的技術(shù)員去進(jìn)行了技術(shù)指導(dǎo)，為了答謝農(nóng)業(yè)局送來的。進(jìn)行技術(shù)指導(dǎo)時，林子陽和何濤都參加了。

    除了這件事，其他事情都是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老皇歷”問題。

    開完會，大家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回了辦公室。林子陽心里卻直犯嘀咕，這個會根本沒啥重要內(nèi)容，是路科長授意王銳開的，還是王銳在撒謊這件事，他越想越感覺不太對勁。

    林子陽最終拿定主意，要給路科長打個電話證實一下。于是，他起身走出辦公室

    和路科長通完電話，林子陽那顆騷動不安的心才算平靜下來。

    孫健，作家，山東廣饒人。已出版長篇小說同學(xué)會公考假如讓愛多等一天一起走過那年的雨季等。同學(xué)會曾獲黃河口文藝獎，黃河口文化之星。短篇作品見于小說月刊青年博覽微型小說選刊小小說選刊新民晚報博愛等多家期刊。作品曾入選名家微型小說精品中學(xué)生成長經(jīng)典書系中國微型小說百年經(jīng)典等。

    新浪微博：zj孫健

    郵箱：sddysyl163.

    天津https:.tet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