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二天上班，下午的時候霍希音去找陳遇簽一份文件，屋內(nèi)空氣正常，過程順利，霍希音在心里本來輕輕舒了一口氣，卻在即將退出來的時候被他叫住。

    陳遇沉吟了一下，看著她說：“我前段時間只以為你和未央長得像，前兩天才知道你和她原來是姐妹。你今天晚上有空嗎？三個人一起吃個晚飯怎么樣？”

    霍希音愣了一下，依舊是笑，聲音卻一下子冷了幾分：“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有事。”她也不算在騙他，她今天晚上的確是要和紀(jì)湛東去一個宴會。

    “那明天呢？”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夏未央的意思？”

    陳遇停了停，回答：“未央的意思。”

    霍希音點了點頭，笑容卻越來越冷：“那請你轉(zhuǎn)告她，只要是她，我一直都沒空?！?br/>
    “等一下，”她正要退出去，又再次被他叫住，陳遇看著她，慢慢地說，“你們兩人不合，這可以理解。但是畢竟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我知道今天這樣問你有點唐突，但未央是真心誠意，還是希望你仔細(xì)考慮一下?！?br/>
    霍希音盯著他，微微動了怒，表面卻仍舊只是在靜靜地笑：“那就再請你轉(zhuǎn)告她一句，真心誠意換不來我死去的母親。您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去工作了?！?br/>
    她也不等他回答，兀自打開門，出去。

    霍希音一直到下班都還有點心不在焉，紀(jì)湛東來接她的時候，霍希音在車上一直歪著頭看窗外。紀(jì)湛東看了她一眼，輕輕地笑：“這兩天除了見你繃著臉就是面無表情，誰這么大能耐，還能給你氣受？”

    霍希音回頭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唇，終究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又是直接看窗外。

    “親愛的霍希音女士，”紀(jì)湛東伸手過來，不輕不重地在她的耳垂上捏了一下，“說點話成么？你這樣我都快沒轍了?！?br/>
    霍希音忍了忍，終究還是笑了出來，看著他說：“昨天沈靜表姐說，好看的男人不能要，有銀子的男人也一樣。尤其是像你這種還長了一雙桃花眼的，多情又薄情，就更加危險。”

    紀(jì)湛東莫測高深地瞥過來一眼：“最后一句也是你表姐說的？”

    霍希音看著他，表情很認(rèn)真：“是。”

    “說謊。”他的手移到她的鼻子上，又是一捏，“你表姐前兩天還跟周臣說，如果他長了一雙像我這樣的眼，她絕對不會考慮那么久，肯定當(dāng)時就嫁給他?！?br/>
    “……”霍希音把他的手拿開放到一邊，“好吧，是我說的又怎么樣。我昨天突然就想不通了，我當(dāng)初怎么會答應(yīng)和你結(jié)婚，你這雙桃花眼，如果按照算命先生那種玄乎其玄的話來說，就是和很多人將有著或者曾經(jīng)有著顯而易見而又難以揣摩的關(guān)系。”

    紀(jì)湛東哼笑了一聲：“照你這么說，長著桃花眼的男人們就都找不到老婆了是么？”

    霍希音無視他：“紀(jì)湛東，你以后有了外遇一定要告訴我?！?br/>
    “這是什么話?！奔o(jì)湛東的手再次伸過來，在她的臉頰上重重一捏，“我怎么可能會有外遇。”

    晚上的宴會照舊沒什么新意。紀(jì)湛東總是有著各式各樣的宴會酒會和聚會，名目繁多，無窮無盡偏偏又無聊透頂。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如果霍希音不來，紀(jì)湛東也不會強求。如非必要，也不會總叫上她陪同。而她上一次和他去一場晚宴，似乎還是在一個多月前。

    從小到大，霍希音一直沒對這些以各種名目操辦起來的聚會產(chǎn)生過什么興趣，如今依舊如此。這里的精英已經(jīng)升級為人精，不夠純善卻也不夠陰險，誠意薄弱，清白不足，與其說是什么慈善晚宴，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場面具舞會?；粝Ｒ敉熘o(jì)湛東的胳膊走了一圈，無聊沉悶的感覺升上來，壓都壓不下去。這種千篇一律的壁花工作，果然就不是她的強項。

    于是霍希音便分外佩服紀(jì)湛東這份以假亂真到無可挑剔的本事。明明是同樣的百無聊賴，他紀(jì)湛東就能把一個好看的微笑自然維持十分鐘，不管對話有聊無聊，他都能平靜而專注地傾聽，耐性極佳風(fēng)度極佳修養(yǎng)極佳，于是理所當(dāng)然地贏得了眾人的贊許以及各式美人各式不動聲色的投懷送抱。

    他倆好不容易從一位善談的長輩那里脫身出來，四下無人，霍希音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說：“紀(jì)湛東，我真是同情你。如果讓我每天和這些人打交道，我覺得我的情商肯定得干枯掉?！?br/>
    他淡淡地笑了出來，清咳了一聲，反手握住她的，語氣調(diào)侃，表情則更是戲謔：“假如你把不喜歡的人的臉都想象成一張張紅色人民幣，你就會覺得其實這種交談也不是特別乏味?！?br/>
    “……”

    后來他們又去拜見晚宴的主辦方，霍希音一見便覺得那人必定是個話簍，而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偏偏紀(jì)湛東待人的態(tài)度又一直是一成不變的微笑微笑微微笑，表情淡然還沒有棱角，他這副姿態(tài)似乎給了那位主辦方莫大的勇氣，于是兩人的話題從當(dāng)日的天氣談起，而后便像中國鐵道般綿延到了各個方向。

    霍希音一直保持著微笑傾聽的姿態(tài)，只覺得臉幾乎都僵硬成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面具。那位主辦方講的笑話冷到了極點，霍希音自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在百無聊賴之中覷了一眼紀(jì)湛東，他卻依舊是耐心傾聽的模樣，溫和清雅，臉上掛著的那點笑容簡直比她自然了一百倍。

    后來他們終于遠(yuǎn)出了那位主辦方的視線，霍希音輕輕舒了口氣，一抬頭，卻見到紀(jì)湛東也輕輕舒了口氣，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領(lǐng)口，想了想還是放了下來，并且面無表情，一言不發(fā)。

    霍希音樂不可支，真難得還能看到他有這么一副不耐的模樣，此刻很有一點幸災(zāi)樂禍：“我看你倆剛才聊得似乎還是挺進(jìn)行的，話題扯出去十萬八千里，什么都能說上兩句，怎么現(xiàn)在就這么不耐煩了？”

    紀(jì)湛東低頭看著她，明顯是沒好聲氣，突然伸手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食品區(qū)，對她說：“你知道那排一共有多少酒杯么?二十一只?！比缓笏种噶酥覆贿h(yuǎn)處的一個花瓶，“你知道那里面一共裝了多少朵花么？四十五只。如果再和他聊上五分鐘，我還能把那邊窗簾上的流蘇數(shù)目報給你。”

    霍希音笑得更加厲害：“你剛剛不是還說可以把不喜歡的人的臉想象成一張張紅色人民幣么？現(xiàn)在就覺得無聊啦？”

    紀(jì)湛東扶了扶額頭，輕嘆一聲：“做人果然不能太鐵齒。誰讓剛剛那位是張□□，我又能有什么辦法。”

    霍希音覺得自己今晚運氣背到家。喋喋不休的紳士們遭遇了一重又一重，霍希音總算被磨沒了脾氣。她在又一次交談完畢后終于不厚道地撇下了紀(jì)湛東，提出要自己去走走。滿眼的衣香鬢影華而不實，她連笑容都快擺不下去。

    她記得大廳前面有一處噴泉，水花激濺，涼爽而安靜?；粝Ｒ袈獾侥抢?，一人坐在涼椅上走神了好一會兒，忽然聽到身后有一個女聲響起，帶著一點沒有料到的意味：“霍希音？”

    她的動作一頓，慢慢回頭。

    霍希音沒想到面前的人會是夏儀。她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雙臂已經(jīng)合抱到了胸前，她的注意力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集中過，霍希音瞇著眼看著面前這張未見滄桑卻讓她極度討厭的臉，感覺是說不上來的如鯁在喉。

    時隔兩個春秋，夏儀依舊保養(yǎng)得宜，全身上下是當(dāng)季最時尚的主流品牌，而且妝容精致，幾乎看不出真實的年紀(jì)。

    她倒是把遺產(chǎn)揮霍得十分到位。

    若是擱兩年前這樣看到她，霍希音相信自己肯定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冷靜?？磥頃r間的確是一劑良藥，把她的自持力和對夏儀的憎惡感覺一并加深加厚。

    霍希音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一聲不吭。

    看來夏儀也沒想到會是她：“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彼蝗恍α艘幌?，目光也是緊緊鎖著她，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感情，“我是不是該改口，叫你一聲準(zhǔn)紀(jì)太太？”

    霍希音皺了皺眉，還是沒有說話。

    夏儀從上到下地打量她，看得霍希音渾身都不自在。然后她收回視線，嘴角揚起一個諷刺的弧度：“這么貴重的手袋，紀(jì)湛東倒是真舍得?！?br/>
    霍希音眉目緊蹙，抬腿就走，卻在路過夏儀身旁的時候被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霍希音動作不大地甩開，一抬頭，正對上夏儀那雙嘲諷的眼：“只說了兩句話而已，你怕什么？”

    霍希音清清冷冷地笑：“我跟你無話可說，我只是怕浪費時間。我也不想和你廢話，這里是宴會，我同時也不想和你起沖突。你想撒野霍宅里有許多寶貝可以砸，砸完了你還可以用霍長清留給你的那些錢買了再繼續(xù)砸，再用完了，還有公司的那些股份，你可以賣掉，隨便你怎么辦。但我不想看到你，夏儀，你把我當(dāng)成陌路對誰都好?！?br/>
    “霍希音，”夏儀抿著唇輕輕地笑，“你爸的公司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就算它垮了你也一點不在乎？”

    霍希音心頭一凜，眼神閃了閃，又綻出一個清冷的笑意：“這不關(guān)你的事。”

    “好吧，我只是希望你別后悔?！毕膬x束手優(yōu)雅地站著，臉上的笑和她的妝容實在是不怎么般配，“你爸爸今年的忌日，你是不是又不打算去？真虧得他把你養(yǎng)這么大，他再怎么樣，到底還是你的父親，你沒必要恨他到現(xiàn)在吧？”

    “寄生蟲一樣的人，你沒資格說這些話。我怎么做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霍希音終究還是沒忍住，惡毒的話誰不會說，詛咒這東西更是信手拈來，“夏儀，我告訴你，第三者就是第三者，永永遠(yuǎn)遠(yuǎn)都是，生前你入不了正門，死后下了地獄，你也休想能與他合葬。”

    夏儀雙眼驀地睜大，伸手過來就要擰她，卻被霍希音輕輕巧巧地躲了過去，她的一個重心沒有穩(wěn)住，一下子跌倒在地上。霍希音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嘴角扯出一絲譏嘲的笑，輕輕吐出了兩個字：“活該。”

    夏儀的眼里全是憤恨，幾乎就要尖叫：“你這個妖精！”

    “只是說了兩句話而已，你叫什么。”霍希音揚起下巴，低眼看著她，清清淡淡地笑，“你的臉色真嚇人，還是在這里休息一下吧，省得出去讓別人以為遇到了鬼?！?br/>
    然后她收起那點笑，轉(zhuǎn)身離開。

    霍希音再次回到大廳的時候，紀(jì)湛東竟難得的沒有被人搭訕。見到她過來，眼睛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一眼她的身后，接著沖著她微微一笑：“累了？”

    霍希音越發(fā)的面無表情：“還行?！?br/>
    后來舞曲響起，霍希音被他拖著開始一圈圈慢悠悠的旋轉(zhuǎn)。她有點心不在焉，高跟鞋也穿得不舒服，此刻不但步子懶懶散散，連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傾斜在了他身上。

    兩人貼得很緊，紀(jì)湛東松松地抱著她，他的手掌傳過來一點薄薄的涼意，霍希音把頭輕靠在他的肩膀上，舞曲緩慢，環(huán)境適宜，她的神經(jīng)終于漸漸放松，差點就要嘆出一口氣。

    紀(jì)湛東斂眉看著她，嘴角依舊挑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外面到底有什么，就出去這么幾分鐘，你竟然能累成這樣？”

    霍希音換了一個側(cè)臉靠著他的肩膀。

    他悶悶地笑，腳步越發(fā)的慢，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傳過來，既輕且低：“累的話，我們馬上就走，嗯？”

    “紀(jì)湛東，”霍希音突然開口，聲音比紀(jì)湛東的還要低，“大后天我要去一趟L市。”

    “嗯，好?！彼拖骂^，什么都沒問，只是吻了吻她的頭發(fā)，“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