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當(dāng)年寒梅摧折處

    這一日是明朝永樂二十年的四月，這個日子在江南早已是百花相競，鸝囀燕語，可是在這片西北苦寒之地，卻仍是蕭索凄清，涼意侵人，華山南峰的“落雁峰”上更是山風(fēng)勁蕩，肅殺一片。

    這“落雁峰”向稱西岳第一峰，也是五岳之中最高的山峰，相傳大雁南飛至此，便會停落在峰頂歇息，是以此峰便以“落雁”名之。昔年李白登落雁峰后，曾有“此山最高，呼吸之氣想通天帝座矣，恨不攜謝脁驚人句來搔首問青天耳?！敝鋫魇?，足見此峰之高之峻，實當(dāng)傲視中原。其時朗月長空，薄霧籠罩，更顯得清拔聳峭，筆立蒼穹，人若立于此峰之巔，的有如履浮云，俯瞰天下之概。

    這時蜿蜒直上的山道中，只見一團(tuán)黑影正自疾速而行，與周圍的夜色一襯，宛如湖面上泛起的一線波浪。那黑影疾奔出數(shù)十丈外，忽聽左首樹林之中傳來“咳”的一聲輕響。那黑影登時停滯不前，原來這團(tuán)黑影竟是個身著黑衣的漢子，黑布蒙面，只露出兩只冷電般的眼睛，大有森怖之意。

    這黑衣人抬頭看去，只見林中一株大樹的樹枝上，正立著一個青衫男子，身形高瘦，臉蒙青布，看不見他面目，這時樹枝隨著山風(fēng)起伏不定，那青衣男子便也隨著樹枝上下而動，輕功之高，實是匪夷所思。

    兩人對視片刻，那青衣人長作一揖，說道：“涼夜寒風(fēng)，要閣下親駕光臨，在下何克敢當(dāng)?！?br/>
    那黑衣人“嘿”的一聲，道：“久聞華山派‘馮虛御風(fēng)’的輕功，天下無雙無對，今日一見，才知盛名之下，果無虛士。”

    那青衣人微微一笑，道：“閣下謬贊，一別經(jīng)年，今夜能得再見尊范，也是在下生平幸事?！?br/>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千里相邀我來，不會只為說這些無聊的話罷？”

    那青衣人道：“十余年未見閣下，如今在下居高臨下，豈是待客之道，閣下何不上來一敘?！?br/>
    那黑衣人暗道：“原來你是想考較考較我的輕功?！碑?dāng)下更不答話，只見他雙膝并不彎屈，身子輕輕一縱，便如利箭一般突地竄起，躍到了那青衣人對面的一株樹上，雙足踏落到樹枝上時，枝葉竟無絲毫晃動。

    那青衣人輕喝了一聲彩，贊道：“閣下這手‘旱地拔蔥’的功夫確是神乎其技，在下再練十年，可也及不上你，佩服，佩服?！边@話倒是由衷而發(fā)。原來那黑衣人所露的輕功也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絕技，但凡練過輕功之人，幾乎人人都會這一手‘旱地拔蔥’的功夫，只不過要練到如他這般雙膝不彎不屈，一躍而能上縱二丈有余的地步，江湖上卻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那黑衣人冷冷地道：“閣下這對狗眼倒還算是銳利，我也佩服得緊?！?br/>
    那青衣人微微搖頭，道：“在下處處好言以待，閣下卻字字惡語傷人，不知此所何謂？”

    那黑衣人斜眼望天，昂然道：“和你這等卑鄙小人說話，又何必口吻生花，假充斯文?！?br/>
    那青衣人也不生氣，只淡淡一笑，說道：“閣下太過抬愛，倘若說到卑鄙小人，那閣下與我實是彼此彼此，難相伯仲，在下又何敢獨占令名，未免大失故人之義?！?br/>
    那黑衣人哼的一聲冷笑，也不答話，抬頭望著夜空，眼中盡是不屑之色。那青衣人道：“閣下也不必暗自生氣，在下自知武功拳劍那是遠(yuǎn)遠(yuǎn)不如閣下，當(dāng)年便差著老大一截，如今想必更是寸木岑樓，相差不可以道理計?！?br/>
    那黑衣人嘿嘿一笑，說道：“我許久不曾和人動手，只怕昔年的武功倒有一半忘記了。”隨手摘下一片樹葉，手中運勁，“嗤”的一聲，向那青衣人彈去。這樹葉輕若無物，只須微風(fēng)輕揚，便會被吹飄起，那黑衣人竟能將之射到三丈之外，委實神功驚人。

    那青衣人臉上果然稍有變色，伸手將那片樹葉接過，凝神細(xì)看，霎時間更是驚駭異甚，難以名狀。原來那片樹葉之上，居然附著一層薄薄白霧，其寒勝冰，其堅逾鐵，竟是那黑衣人以陰寒內(nèi)力附諸其上，將這小小的一片樹葉，頃刻間變成了冰霜薄片。

    要知武林中故老相傳，一個人氣功練至絕頂之時，雖憑飛花摘葉，亦可傷人性命，但那終究不過是傳說而已，誰也不曾親眼目見，此時黑衣人所示這手化葉成冰的武功，比之飛花摘葉固然尚遜數(shù)籌，但究也駭人聽聞，足可與當(dāng)世豪杰一爭雄長。那黑衣人道：“雕蟲小技，實在不足高手一哂。”他話雖這么說，但雙手朝后一負(fù)，大有狂傲之態(tài)。

    隔了良久，那青衣人才緩緩說道：“十余年不見，閣下竟已將那‘玄冰刺’神功練成，確實可喜可賀?！陛p輕嘆了口氣，又道：“無怪閣下今夜有恃無恐，原是如此，難怪，難怪。只是閣下方才所說的言語，恐怕未必盡是真話罷。”

    那黑衣人眉間突然現(xiàn)出一層黑氣，喝道：“你此話何意？”那青衣人微笑道：“聽閣下說話之時，中氣似有不純，想必所受的內(nèi)傷著實不輕罷，既是如此，又怎會是許久不曾和人動手呢？不過閣下神功既成，這世間能傷得了閣下的，當(dāng)真已是寥寥無幾，屈指怕是便能數(shù)的過來，不知閣下是傷在哪一位高人之手，可否明言以示？”

    那黑衣人斜了他一眼，道：“此事與足下無干，你這獵奇之心也未免稍大了一些！”頓了一頓，沉聲又道：“我縱是身有內(nèi)傷，但要殺你，卻也不見是樁難事?！?br/>
    那青衣人哈哈笑道：“閣下欲要殺我，確非難事，不過今夜若是動手，在下當(dāng)有必勝之法。”那黑衣人冷笑幾聲，道：“人貴自知，各人有幾斤幾兩，該當(dāng)心知肚明。”

    那青衣人微笑道：“以武功而論，閣下自是勝過于我，可是要在數(shù)十招之內(nèi)取我性命，只怕也非易事，此刻你身居華山，只消我縱聲一呼，千余名華山弟子便立時圍山而上，你便是武功再強十倍，又豈能全身而退？”

    那黑衣人心頭一凜，知他所言非假，又想此人陰險毒辣，素?zé)o廉義，此事也未必做不出來，當(dāng)下連聲道：“好一個‘寒梅六劍’，卻是倚多取勝之輩，無恥之極，無恥之極。”那青衣人道：“適才閣下言我為‘卑鄙小人’，常言道卑鄙無恥，可見卑鄙之人，自是要與無恥為伍，倒也不甚稀奇?！蹦呛谝氯祟D時默然，心念動處，卻自潛運內(nèi)力，只待猝起一擊，先將此人格斃再說，倘若容他出聲示警，那等華山門人一擁而到，自己決計討不了好去。

    只見月光之下，他的一雙大袖飄蕩異常，如同兩只鼓起的布袋一般，顯是內(nèi)勁滿布，蓄勢而待。那青衣人一瞥之間，便知黑衣人已動殺機(jī)，只怕瞬息就要出手，嘴角一揚，又是澹然一笑，搖頭道：“閣下枉稱武功高強，豈知見識竟是如此短陋，惜哉！惜哉！”那黑衣人一怔，朗聲道：“有屁就放，休要故弄玄虛?！?br/>
    那青衣人緩緩地道：“在下若是有心殺你，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引閣下至此。我只須叫上幾個幫手在側(cè)，抑或是我大師兄親臨此處，恐怕今夜你便是有來無回，此中關(guān)竅，閣下不妨想上一想?！?br/>
    那黑衣人聽他這么一說，沉吟半晌，道：“這話確是不錯，不過柳樹風(fēng)……嘿嘿，他‘劍神’之名也威風(fēng)得十幾年了，到底是否徒有虛名，我倒是很想領(lǐng)教一番?！闭f話間內(nèi)勁已自收去，兩只袖子又復(fù)平常之狀。

    那青衣人擺了擺手，說道：“我勸閣下還是乘早作罷此念，閣下的‘玄冰刺’神功雖然神妙難匹，但要勝過我大師兄，卻還稍嫌不夠，你若執(zhí)迷一意，那在下只有把方才閣下所贈這‘人貴自知’四個字原數(shù)奉還?！?br/>
    那黑衣人雙眸一亮，哼了一聲，道：“你是華山門下，自是把他柳樹風(fēng)夸上了天去，似這等自吹自擂之事，武林中原也見得多了?！?br/>
    那青衣人哎的嘆了口氣，說道：“無謂之爭，多說何益，我大師兄之能為，閣下日后自當(dāng)識見。”

    那黑衣人眉頭緊鎖，森然道：“既是不饒口舌，那你此番邀我來見，究竟所為何事？但請開門見山，直言了當(dāng)罷?！?br/>
    那青衣人道：“若是無事，我自不敢勞煩閣下移步來此了?！闭f到這里，聲音陡然一沉，續(xù)道：“閣下可知，天山那人已然重涉中原了？”

    那黑衣人一聽“天山那人”四個字，臉色登時大變，道：“你是說那……那人已經(jīng)重回中原了？”言語之中，竟已有些微顫。

    那青衣人拈指一笑，說道：“在下尚未提他名字，閣下便已驚懼如此，莫非心中大有慚愧乎？”那黑衣人如何聽不出他話外有刺，但眼前此事關(guān)系太重，自己實沒功夫和他作口舌之爭，跟著便問：“你深居華山，又怎知他已回到中原？”

    那青衣人道：“這個我自不便與你道也，總之此事千真萬確，閣下信也罷，不信也罷，現(xiàn)下我已盡實相告，信與不信，那也只好由得你去?！?br/>
    那黑衣人沉默片刻，又問：“這十余年來，他一直隱居在天山忘情峰上，足不下山，何以會突然重回中原，此中緣由，你可知曉？”先前他還是副目中無人，倨傲不可一世的神色，此刻卻已語下拘謹(jǐn)，只盼將此事問個清楚明白。

    那青衣人微笑道：“閣下倒也不必害怕，一來我料那人尚不知曉你我之事，此番前來恐是另有他圖，二來閣下神功已成，又何須畏懼與他？況且中原群雄無不痛恨此人，單是貴教，只怕就已恨之入骨，決計放不過他?！?br/>
    那黑衣人厲聲道：“既是如此，你又叫我前來作甚？莫非是要消遣在下？”那青衣人啞然一笑，道：“可貴教并不知此人已回中原，是以這事兒便須有勞閣下一遭了?！蹦呛谝氯藴喩硪徽穑溃骸昂俸?，好一條借刀殺人的毒計?！?br/>
    那青衣人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道：“在下不妨實言相告，但叫此人活著一天，在下便如坐針氈，睡不安寢，出此下策，那也實出無奈?！?br/>
    那黑衣人突然仰頭大笑，說道：“好一個‘實出無奈’，倒似是你心有不忍，十分為難?！?br/>
    那青衣人笑道：“閣下自不必譏諷于我，只怕你心中畏他比我更甚，當(dāng)年之事，閣下不也曾……”未待他說完，那黑衣人已然拂袖怒道：“休再提當(dāng)年之事，當(dāng)年我便是聽信你這小人之言，才致落得如今這個地步，你倒自管風(fēng)流快活，大享那人間極樂，只可惜了那人要無辜替你受累?！?br/>
    那青衣人冷笑道：“閣下倒會揀便宜話來說，當(dāng)日若非你貪圖一己之利，又豈會為我言語所動？那人清流自居，實則迂腐至甚，和我那掌門師兄一般，自負(fù)天下奇才，其實都是蠢不可及，似這等人，原本也須怨不得我?！闭f著閉上眼睛，森然一嘆。

    那黑衣人不愿多提昔年往事，當(dāng)下拱一拱手，說道：“事既如此，那也不必再提了。咱們就此拜別，只盼你我日后再見無期?！闭f完大步疾邁，徑自朝山下去了。

    那青衣人望著他離去背影，干咳了兩聲，抬頭向天，忽然縱聲長笑，這笑聲有如夜梟暗啼，深夜之中，尤顯詭怖，直驚得樹上棲鳥四散飛開。

    此時千里之外的杭州城里，謝慎一行人正坐在馬車之中，各人身上穴道均已被制，身子無法動彈。

    常無言斜瞥了一眼謝慎，臉上雖仍漠然無動，心中卻已怏怏不快，暗思：“老夫從沒給這小子好臉色瞧，此番我倒霉之際，卻又偏偏撞見了他，豈不是平白惹他恥笑？”他本是極要面子之人，在武林中位望又尊，向來只受人敬崇恭維，這些日子連遭挫折，實是生平從未遇過的大辱，胸中早已抑悶難當(dāng)。又想自己此時的種種狼狽之狀，全叫一個他素瞧不起的后輩小子看去，心下更老大沒味，什么當(dāng)世高人，什么一派宗師，這些念頭霎時俱都湮沒于懷，不剩得分毫，悵然一嘆：“我常某自負(fù)英雄，縱橫半生，不想到老卻連遇大挫，莫非竟……竟是天意么？”言念及此，不禁搖了搖頭，黯然神傷。

    謝慎卻也在想：“日間才與他們師徒分別，不料只半天時光，便又在此處重逢了，最奇之處，竟還又同是被人捉到此地，這……這卻叫怎么一回事？”偷眼朝嵐心等人望去，只見眾人面上均帶疑惑之色，想來也是一般的想法。只有瑚心乍見謝慎至此，心中涌起一陣喜悅，卻是怔怔說不出話來。

    眾人沉默了一陣，畢竟還是瑚心性子最急，當(dāng)先忍不住，問道：“謝家阿哥，白音阿姐，脫歡阿哥，你們?nèi)齻€怎么也被捉得來啦？”

    謝慎搖了搖頭，苦笑道：“此事說來話長，實不知從何說起。”此事本是與他絲毫無涉，若非他插手相助脫歡兄妹，原是不會被人捉來。但想若把事責(zé)盡數(shù)推托于他人，一來頗對不起兩位蒙古朋友，二來也于事無補，三來更非大丈夫的氣概，于是便緘口不提。又見嵐心師徒雖然失手被擒，但身上完好無損，料想沒吃多少苦頭，心下自又稍稍寧定。

    白音歉聲道：“瑚心妹子，嵐心妹子，若不是早上要你們出手搭救我和哥哥，現(xiàn)在也不會累得你們被那群惡人捉來了，我和哥哥心中好生過意不去，真是對不起得很?！?br/>
    瑚心忙擺擺手，急道：“勿是格，勿是格，那些人……那些人……”她一時情切，小臉脹得通紅，卻說不下去，嵐心接口道：“白音姑娘千萬莫要自責(zé)，其實那些人原本便是沖著我們師徒而來，就算那時沒有相幫你們，想必他們也一樣要來對付我們的?！鞭D(zhuǎn)頭向謝慎道：“謝大哥，你還記得那日孟公子……”說到“孟公子”三字時，突然把頭微微一低，接著道：“那日孟公子曾托人捎來口信，叫我們務(wù)須小心提防鐵船幫，當(dāng)時我們誰也沒加留意。今早和謝大哥你們分別之后，我和師父、師妹便加快步程，想著早些趕回云霞島去，誰知傍晚行到城東郊外時，卻遭到一群惡人伏擊，里面有一人正是秦老三，原來他便是那鐵船幫中的三當(dāng)家。他們?nèi)硕鄤荼?，為首的一個老人武功又太高強，我和師妹都只和他交手一招，就給他點中了穴道，師父他人家傷勢尚未痊愈，跟他斗了幾十個照面，終也失手被擒，給帶到了這里。哎，也不知那鐵船幫和我們東海派究竟有何深仇大怨，三番五次要來為難我們？”她不知秦舞陽的身份來歷，只聽秦老三稱他作大伯，便道他也是鐵船幫里的好手。

    謝慎猛然記起，當(dāng)日孟諸野確是曾令那個姓李的胖子傳話，只是時間隔得久了，自己早把此事淡忘，后來和脫歡兄妹說話之時，也曾提及鐵船幫的名號，但那時只覺這三個字模模糊糊，似有印象，卻沒細(xì)細(xì)推想，此刻經(jīng)嵐心一提，方才記起，點了點頭，說道：“原來如此?！?br/>
    脫歡恚怒難當(dāng)，破口大罵秦老三卑鄙下流，罵得一會，更罵起了漢王朱高煦來，謝慎聽他罵得兇狠，腦中忽又想起一事，說道：“嵐心姑娘，你們恐還不知，其實欲與貴派為難的并非鐵船幫，而是當(dāng)今的漢王，那日在破廟中所遇的那兩個惡漢，也是漢王府里的人物，那時我沒對三位言明，現(xiàn)下想起，卻是我的不是?！?br/>
    瑚心與嵐心均是一奇，瑚心睜大了眼睛，問道：“漢王？漢王是什么人？為什么要來捉我?guī)煾?？”二女深居?xùn)|海孤島，于時務(wù)世事全不知曉，因此竟沒聽說過漢王之名。

    謝慎正要開口相告，只聽車外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漢王便是當(dāng)今圣上的二殿下，素來敬賢禮士，求才若渴。他久慕令師之名，此來便是命老夫相請常掌門北上歡敘，此外絕無惡意，但請兩位女俠放心。至于個中情由，卻恕老夫不便奉告。”說話之人正是秦舞陽。

    此話一出，車中登時寂靜無聲，常無言至此方知，何以這一路上險厄重重，原來竟是有這么一位大人物在背后指使，不禁驚詫莫名，心中更凜凜一驚：“我東海派偏居海上，與朝廷中人素?zé)o往來，他一位王爺，怎會來請我去相見，莫非是為了……為了我那師弟之事？”念及此處，一股涼氣不由從心底直冒上來，又想：“此事可越來越奇了，那漢王不過是要與我一見，然則當(dāng)日在黃河渡邊向我出手偷襲的黑衣人，卻分明是欲取我性命，如此說來，他與這些人當(dāng)非屬一路，卻不知又是何方人物？”心中的疑團(tuán)越來越多，種種疑惑交織參雜，一時實難釋解。須知東海派向來不問武林中的是是非非，十多年前門戶遭逢變故，常無言更不再足出東海一步，若非此次華山掌門柳樹風(fēng)親柬相邀，他決然不會赴會，誰料這一涉足江湖，便自有是非之事纏上身來，當(dāng)真是他始料不及。

    常無言正凝神思量，卻聽車外秦舞陽已大聲吆喝，招呼眾人啟程。只聽蹄輪之聲驟響，馬車已然緩緩駛動，卻是向東而去。

    馬車為黑布所罩，從車內(nèi)瞧去，更不見窗外事物，六人端坐其中，均不知此去前途如何，胸間茫然無所。只覺車身顛簸起伏，心情也即隨之忐忑不定。

    行出數(shù)十丈外，轉(zhuǎn)過了一個街口，馬車忽然停滯不前，只聽車外秦舞陽叫道：“這……這是我二徒弟的‘黃雷駒’啊，何以竟在此地？”語下甚是驚奇。

    謝慎暗叫不妙：“哎喲，我那‘馬兄’尚還留在原處，這老人既是西涼三雄的師父，如何能不認(rèn)出它來，這會兒他若要來給徒弟報仇，那我斷無活命之理?！币活w心撲撲地跳個不停，凝神傾聽車外動靜。

    秦舞陽打了個呼哨，那黃馬聽得有人召喚，邁開步子，徑朝這邊奔來，待馳到他身邊時，秦舞陽右手一揮，拉過韁繩，控轡細(xì)察了一番，自語道：“果真是我徒兒的坐騎，我那兩個徒兒俱是喪在宋牧之手下，這馬自也是被他奪去的了，這般說來，莫非宋牧之就在左近？”想到殺徒之仇，一股恨意登時涌上心來，當(dāng)下足尖一點，輕輕躍上了墻頭，踏著墻緣，迅捷異常的游走環(huán)望。他是當(dāng)今昆侖派第一代的名家高手，武功之強，在派中僅遜于掌門殷陸陽一人而已，這時施展開輕功，黑夜里但見一個白影來去如風(fēng)，便似一道白電穿梭。只是他輕功雖高，可四下里除了清風(fēng)明月，草木屋舍，卻不見有半點異狀。

    秦舞陽跳下墻來，暗自奇道：“怪了，這馬既在此處，卻不見宋牧之的人影，不知他是要耍什么把戲？”他素知白蓮教青蓮使者武功卓絕，“虎爪手”和“鶴翼功”的絕技成名已久，此番自己三個徒兒折在他的手里，事后曾詳加詢問過當(dāng)時動手的情形，料想自己也未必能夠?qū)Ω?，何況現(xiàn)下敵暗己明，更處萬分不利的境地。那白蓮教既稱邪教，這等陰損使詐之事，原也是其拿手好戲。

    秦老三見此情狀，心中已然猜到三分，雙腿不住發(fā)抖，道：“大……大伯，是……是不是白……白蓮教的人又找來了？”秦舞陽橫了他一眼，身子挺直，朗聲道：“哼，邪魔歪道，自然只會做這鬼鬼祟祟，藏頭露尾的勾當(dāng)，又豈敢以真面目示人。別人怕他白蓮教，老夫卻是不怕，他宋牧之若是做個縮頭烏龜?shù)挂擦T了，如敢現(xiàn)身一見，老夫正要替我兩個徒兒報仇雪恨?！彼墙鹬?，老而彌辣，明知強敵在側(cè)，卻是毫無懼色。這一番話似是對秦老三而說，暗地卻以內(nèi)力逼運，將聲音遠(yuǎn)遠(yuǎn)送出，倘若宋牧之便在附近，必能聽得清楚。可是四下里鴉雀無聲，哪里有人答話，隔了良久，仍是寂靜如水。

    謝慎坐在車內(nèi)，二人的說話自是聽得清清楚楚，心中稍自一安，想道：“那劉伯信明明是被我所殺，他怎的說要去找宋大哥報仇？不過那也難怪，誰又能料得到，一位武林高手，竟是死在我這籍籍無名之輩手里？只是要宋大哥替我背下這個黑鍋，卻是有點對他不住了?！鞭D(zhuǎn)念又想：“宋大哥此刻必定不在左近，不然受了這般嘲辱，定會忍耐不住，出來和這老人斗上一斗，就似當(dāng)初邀斗西涼三雄一般?！毕氲轿鳑鋈郏偷叵肫?，那三人之中，尚存一個蓋長風(fēng)未死，心里忽又大覺不妙：“不好，倘若到時被那瘦子認(rèn)了我出來，那時便如何是好？”

    就在此時，只聽車外秦舞陽高聲笑道：“看來他宋牧之決意要做縮頭烏龜了，哈哈，便由得他做去，咱們自管上路罷。”翻身卻上了那匹黃馬。秦老三正自擔(dān)心他要去惹白蓮教的人找上門來，聽他這么一說，登時安心，陪笑了幾聲，說道：“大伯明見千里！侄兒猜想，怕是那宋牧之一聞大伯之名，便已望風(fēng)而逃了。嘿嘿，世上原也沒有這等蠢人，會嫌自個兒活得太久，跑出來尋死。”

    秦舞陽哼了一聲，心想：“這宋牧之乃是邪教中的要緊人物，豈是你這等貪生怕死，不戰(zhàn)而逃的膿包可比。但我如此相激，他竟還能隱忍不發(fā)，此人行事，也當(dāng)真出人意表。想必定是另有厲害詭計伏在后邊，我倒須小心在意?！痹瓉懋?dāng)日蓋長風(fēng)逃回之后，并沒向秦舞陽提及謝慎之事，只說宋牧之使了卑鄙手段，將自己兩位師弟害死，他拼死廝殺，方才僥幸保得一條性命。因此劉伯信為謝慎所殺這一節(jié)，秦舞陽絲毫不知，此刻心之所念，便盡往宋牧之的身上推想去，又知此人實是勁敵，是故面上雖只輕描淡寫，好整以暇，心中卻實打起了十二分的戒備。

    一行人馬不停蹄的趕路，沿著西湖岸畔，向東北而行。秦舞陽本料這一路之上，必定少不了連場惡斗，哪知等眾人到抵錢塘江邊，天邊已泛魚肚，一路竟是安然無事。他眼望浩浩江水，暗自沉吟：“若從陸路北上，只怕會撞見邪教中人，我雖不懼，卻也不必多生事端，水路雖遠(yuǎn)，畢竟太平許多。這殺徒之仇，來日終當(dāng)向宋牧之討還，現(xiàn)在卻不著急，只須將車上之人送至北京，王爺交代的事便算辦成了?！北阆蚯乩先溃骸霸蹅?nèi)〉浪罚瑥倪\河北上。”秦老三道：“是！是！大伯放心，一切包在侄兒身上，侄兒自會安排妥帖。”

    鐵船幫在江南一代頗有勢力，“鐵船”二字也殊非幸致，錢塘江口的船只碼頭多半被其霸占。秦老三安頓了一條大船，秦舞陽令左右先將謝慎六人扶進(jìn)艙中，余人立在船艙四周護(hù)衛(wèi)。待眾人坐定之后，秦舞陽才步進(jìn)艙中，走到常無言身邊時，伸手在他背心“靈臺穴”上輕輕補了一指，低聲道：“常掌門武功太高，老夫不得以如此，還請恕罪則個。”常無言悶哼一聲，隨即閉目端坐，不發(fā)一語。

    嵐心、瑚心不知秦舞陽此舉何意，只道他要加害師父，不禁又急又驚，待見師父臉色如常，并無要緊，而秦舞陽言下又甚為恭敬，這才放下心來。

    六人一夜顛簸，此時實已疲累不堪，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都各自昏昏睡去。

    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過了多久，眾人先后醒轉(zhuǎn)，睜開眼時，只見一絲淡淡的陽光從西邊射進(jìn)船艙，曬得渾身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又見天邊霞光如火，竟似已過了未牌時分。

    謝慎但覺肩頭穴道被封的地方酸麻難當(dāng)，想也沒想，伸手便即撫去，剛一伸出手臂，情不自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奇道：“我的手能動了？”

    他這一叫出聲，旁人跟著便都察覺自己手足無礙，已能行動如常，看來被封的穴道已自解開。只有常無言一人仍是凝坐不動，瑚心上前想把師父扶起，可手掌碰及其身，只見他身子微晃，卻是一動不動，問道：“師父，怎么儂身上的穴道還沒解開么？”

    常無言搖了搖頭，道：“沒有?！焙餍挠稚焓衷诔o言身上推宮活血，忙活得好一陣子，額頭汗珠微沁，可他仍是紋絲不動。這等點穴解穴的本領(lǐng)乃是武學(xué)中極上乘的功夫，內(nèi)功頗有根基之人，也須得到名師指點，苦練數(shù)年方能有成。東海派的武功獨具一格，與別家各派均不相同，門下的弟子必先將外功底子打好，等到二十歲后才可始習(xí)內(nèi)功，瑚心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jì)，雖曾跟隨師父學(xué)過一些認(rèn)穴之法，卻尚不曾修習(xí)內(nèi)功，這般胡按亂捏，又豈能解得開常無言身上穴道，只急得她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卻仍是不見功效。

    常無言眼見徒兒這般憂急，心中也不由大生憐惜，皺了皺眉頭，道：“瑚兒，不必枉費心思了，這穴道你是解不開的?！眹@息一聲，不復(fù)多言。

    原來昨日城東郊外的一場激斗，常無言重傷初愈之下，手腳畢竟尚不靈便，斗到三十招上，被秦舞陽一招“大九天手”拍中后背，跟著“志堂”、“玉枕”兩處大穴又被他以重手法點中。其后常無言幾次強運真氣欲要沖開穴道，但那昆侖派僻處西疆，在點穴功夫上實有獨到之秘，和中原點穴名家的手法截然不同，常無言內(nèi)力雖深，竟也沖解不開被閉住的穴道。后來秦舞陽又在他“靈臺穴”上再加一指，此刻常無言想要凝聚一口真氣尚且難能為之，更不必提自解穴道了，只是他不愿在人前示弱，自也就不再多說。

    瑚心轉(zhuǎn)頭向嵐心道：“師姐，為什么我們的穴道都已解開了，就只有師父身上的穴道還沒解開？”嵐心道：“定是那些人害怕師父他武功太強，所以不敢給他老人家解開穴道?！焙餍摹班蕖绷艘宦?，低垂著腦袋，怔怔若思。

    一旁的脫歡怒聲喝道：“那些狗賊偏只給我們解開穴道，自是瞧不起我們的本領(lǐng)。哼，要殺便殺，誰要他們賣好了，爽爽快快的一刀將我殺了罷，我們蒙古只有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可沒有貪生怕死的懦夫孬種！”聲音有若洪鐘，神情更是激動不已。

    白音聽兄長這般自暴自棄，急道：“哥哥，你若死了，那誰去給我們父汗報仇？誰去趕走我們那兩個惡叔叔？我們部族的子民，又盼著誰去帶領(lǐng)他們打敗韃靼人？”這些道理其實粗淺之極，脫歡如何能不知曉，只是激憤之情，實難自抑，又想自己兩個叔叔早已和那漢王勾結(jié)一氣，自己既然落入他們手中，此去十有是有死無生，至于秦舞陽所說什么“請去北上一見”、“絕無惡意”云云，更哪里會有什么好意，多半到了北京之后，便要把自己大加折磨一番，然后再行處死，現(xiàn)下卻不能讓自己痛快死去。

    他猜忌之心本就極重，此刻將前后關(guān)節(jié)細(xì)細(xì)推敲，越想越覺如此，不禁心傷悲慟，對白音說道：“妹子，看來這次命數(shù)如此，我必定是脫不了身了。你若有機(jī)會，便獨自逃了出去，以后都不要再回大草原去了，就快快活活地留在中原過日子罷?！闭f到這里，聲音忽然放低，輕聲在她耳邊道：“那把匕首，我是藏在了……”

    脫歡正欲往下說去，忽然間艙門一敞，一名老者緩步走進(jìn)艙來，正是秦舞陽。只見他身后跟著兩名漢子，手里各自捧著一張方碟，左首那人的碟上放的是六只茶碗，右首那人的碟上放的四盒點心。眾人見他突然進(jìn)艙，心中俱是一凜，不知他所欲何為。

    秦舞陽進(jìn)得艙內(nèi)，先向眾人拱手施了一禮，說道：“各位貴客都已醒來，想必腹中也已饑餓，敬請用些粗茶薄點。此去北京路途尚遠(yuǎn)，舟上百物不齊，這怠慢之處，還請各位原宥?！痹捖暦铰洌瑑擅麧h子早已將清茶糕點奉到諸人面前。適才秦舞陽踏進(jìn)船艙之時，眼光已在各人身上逐一掃過，知道諸人被封的穴道均已解開，但也絲毫沒放心上。這六個人之中，他真正忌憚的唯有常無言一人，是以日間要在其背心要穴上補了一指，使他不能自解穴道。其余諸人功力甚淺，均都不足為慮，也就沒有多去加那一指，卻也沒有解開他們身上穴道，只是這般過得六七個時辰，眾人身上血脈流動，早已將閉住的穴道漸漸沖開，便是不去解它也自然通了。

    脫歡等見他禮數(shù)周到，言語間又客氣備至，心中疑慮只有更盛，那些茶水糕點雖無異樣，卻哪敢伸手去取，常無言自始至終悄坐一旁，一言不發(fā)，一動不動，猶似對周遭之事恍若不聞。瑚心見師父和師姐都未動手，倒也不敢沒了規(guī)矩，往嵐心身側(cè)一站，直瞪瞪地瞧著碟里的點心。

    只有謝慎見這秦舞陽曾出手教訓(xùn)過秦老三，而言談不俗，對自己一方也頗多維護(hù)，心中對他很有一些好感，何況睡了大半時日，此刻肚子也著實餓了，又見那些糕點色鮮形雅，甜香撲鼻，煞是誘人，便伸手從碟中取了一塊玫瑰松糕，正要放到嘴邊，嵐心、脫歡、白音一齊叫道：“吃不得！”

    謝慎一怔之下，向三人望了一眼，隨即會意，心想：“這老人的武功高出我們甚多，他若當(dāng)真要殺我們，那也是輕而易舉之事，又何必用得著在茶點里下毒，嵐心姑娘和脫歡大哥都是精明之人，怎么個中道理卻都看不明白?！碑?dāng)下朝三人笑得一笑，說道：“我瞧這位老先生光明正大，并非卑鄙小人，何況‘豈聞有鴆人羊叔子哉’？”咬了一口松糕，含在嘴中咀嚼起來。江南細(xì)點甲冠天下，這玫瑰松糕乃是用糯米調(diào)和了芝麻、白糖、香料等蒸制而成，甘甜軟糯之外，更有一股玫瑰清香，謝慎嘗了幾口，大聲叫好，轉(zhuǎn)頭卻見嵐心等人臉上均露出著急之色。

    秦舞陽哈哈笑道：“這位小弟臺竟將老夫譬比先賢，卻叫老夫何以敢當(dāng)。你能謬贊老夫一句‘并非卑鄙小人’，我已很承你的情了。然則我們乘著常掌門受傷之際將他請來，未免有些乘人之危，這‘光明正大’四個字，無論如何卻是稱不上了，只是常掌門神功蓋世，倘非如此，我們實難請動他的大駕?！毖哉Z甚是謙卑。

    脫歡霍地站起身來，冷冷地道：“好一個‘請’字，原來你們漢人便是這般相請客人的，今日我算是領(lǐng)教了?！鼻匚桕枌λ睦涑盁嶂S毫不生氣，微微笑道：“不知這位蒙古朋友言下何指？”

    脫歡大聲道：“你們究竟想使什么法子來折磨咱們，快點使將出來罷，這般戲辱于人，算什么英雄好漢。反正此刻落在你們手里，要殺要砍，也不必這般虛情假意，叫人呆著難受?！鼻匚桕枔u頭道：“閣下兄妹乃是蒙古尊客，又為漢王殿下的座上貴賓，老夫怎敢施以無禮?！?br/>
    脫歡嘿嘿冷笑，卻不答話。秦舞陽又道：“閣下既是大英雄，真好漢，一死尚且不懼，又何必畏懼嘗此糕點？”脫歡被他一激，尋思：“這話不錯，我是馬哈木的兒子，成吉思汗的后代，焉能讓這些漢人蠻子小覷了，況且里面若真有毒藥，倒也死得爽快?！倍溉婚g豪氣縱生，從碟中抓起一個蟹粉燒賣，往嘴里一扔，連咬都沒咬上半口，便一骨碌吞到了肚里，正所謂食而不知其味，當(dāng)是指此而言了。

    白音見哥哥如此，于是也拿起一塊松糕，放進(jìn)嘴里大口食咽起來。脫歡眉頭一皺，道：“妹子，你又何必學(xué)我?！卑滓舻Φ溃骸爸x慎說里面沒毒，我信得過他?！被仨蛑x慎盈盈一笑，說道：“里面若是真有毒藥，那么哥哥你死了，難道我還能獨自活著么？”脫歡一怔，隨即放聲大笑，道：“好！好！咱們兄妹同生同死?！迸e起一碗茶水，仰頭一倒，竟連著茶葉一并喝了下去，用手抹了抹嘴唇，說道：“不愧是我們斡亦刺惕部的‘白鹿’，不愧是我脫歡的好妹子?！泵晒湃讼蜃鸢茁篂樯瘾F，常自稱是“蒼狼白鹿”的后代，白音長的既美，身份又高貴無比，向得族人的敬愛，因此蒙古百姓便把她稱作是草原上的“白鹿”。

    嵐心、瑚心望著二人舉止，一時都自無措，不知該當(dāng)如何是好。

    常無言突然道：“嵐兒，瑚兒，你們也只管吃便是，此人氣度不凡，決不會使那下毒害人的手段?！彼蛉赵c秦舞陽動手過招，知他武功極高，自己身上縱是無傷，至多也只能和他打成平手，料想不是哪一派的宗主，便是哪個幫會的首領(lǐng)，這等江湖中下三濫的手段，自是不屑去用，何況自己一行早已被他制住，真要動手殺人，那也是易如反掌。

    秦舞陽叉手說道：“得常掌門金口一贊，秦某幸何如之?！背o言心念一動，昨日交手時的情形，一點一滴都在腦中重現(xiàn)出來，尋思：“此人姓秦，難道是他？可年歲不該相差如此之殊啊。”問道：“足下莫不就是昆侖派的秦舞陽秦老師？”秦舞陽笑道：“常掌門‘氣蓋東南’之名威震天下，竟也知道區(qū)區(qū)在下的姓字，直令老夫誠惶誠恐?！?br/>
    常無言心中駭異愈甚：“果真便是此人，那倒奇了，他師兄的年紀(jì)竟比他輕得這么許多！那漢王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兒，連這等大高手都能羅致麾下，甘心為其趨命，的是有些門道?！笨谥袇s只淡淡說道：“我是秦老師的手下敗將，虛名何敢夸言。”秦舞陽道：“常掌門太過謙遜，昨日若是你身上無傷，老夫決不能是常掌門的對手?！?br/>
    常無言搖頭道：“勝便是勝，敗便是敗，勝敗豈是憑嘴說來得?！鼻匚桕柕溃骸皠僦晃洌瑢幱惺抢?？”說來也奇，以聲望武功而論，秦舞陽決不在常無言之下，而昆侖派在江湖上的地位更遠(yuǎn)遠(yuǎn)勝過了東海派，然而言語之中，秦舞陽非但對他極是恭謹(jǐn)，更簡直是尊崇萬分，唯恐有半點不敬之處。

    常無言道：“人言‘昆侖九陽’，以秦老師才識人品第一，今日得見，才知此言果然非虛?！鼻匚桕栃Φ溃骸澳鞘墙澜o老夫臉上貼金，卻叫常掌門取笑了。秦某這點本領(lǐng)，比起我掌門師兄那可差之遠(yuǎn)矣?！背o言道：“令師兄武功雖好，嘿嘿……但不知似足下這般人物，何以會投效官府，做那朝廷爪牙？”秦舞陽臉上微微一紅，道：“人各有志，我輩凡夫俗子，原非常掌門這等世外高人可比。”說完躬身一鞠，退出了艙去。

    嵐心和瑚心取了幾塊糕點，先去服侍師父吃下，方才自己食用。待眾人食畢，瑚心忽問：“師父，儂認(rèn)得那個枯瘦老頭兒嗎？”常無言道：“也沒一點規(guī)矩，此人在武林中大有位望，你當(dāng)尊稱一聲老前輩才是?！焙餍泥阶斓溃骸昂?，他捉了師父，也不給解開穴道，我才不叫他呢。”常無言微笑道：“孩子氣！”過了半晌，又道：“我也不識此人，不過我與他師兄曾有一面之緣，當(dāng)年在北氓山上……當(dāng)年在北氓山上……”說到此處，突然抬起頭來，望著天邊殘陽，默默發(fā)呆。

    嵐心情知師父又被昔年往事縈紆，牽過了師妹小手，并肩坐到一旁。便在這時，忽聽遠(yuǎn)處江上鼓聲大作，猶如千軍萬馬般奔騰不息，聲勢磅礴。艙中諸人聽得聲音有異，都感好奇，湊近窗邊，放眼望去，但見江面共天一色，水天相接處，正有一個黑點向這邊疾速而來。過得片刻，那黑點漸漸變大變清，眾人已看清了原來竟是一艘大船，船身上繡著一條金色巨龍，一面錦旗豎立船頭，兀自在風(fēng)中搖曳，珊心拍手贊道：“這船好大，我可從來沒有見過?！敝x慎失聲驚道：“這……這不是……那艘船嘛？”

    注：書中“豈有鴆人羊叔子哉一”語出自《晉書.羊祜傳》，曰：祜與陸抗相對，使命交通，抗稱祜之德量，雖樂毅、諸葛孔明不能過也?？箛L病，祜饋之藥，抗服之無疑心。人多諫抗，抗曰：“羊祜豈鴆人者！”時談以為華元、子反復(fù)見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