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趕回騷動的人群之中，方吳為一爬上田道，鄭鴻欽便一臉糾結(jié)的朝方吳為問道：

    “方大師。。那個傻子不會要來殺我們吧？”

    之前鄭鴻欽就已經(jīng)覺得害怕了，此時一聽傻子老頭跑了出來，頓時又回想起那時候傻子老頭發(fā)狂的模樣，心中便又更加害怕了幾分。

    “應(yīng)該不會。?！?br/>
    方吳為搖了搖頭，腦海中回想起陳國明之前說的事情。

    傻子老頭為了救弟弟而變傻，那弟弟又離奇的死亡，還有關(guān)于傻子老頭一直在提起的草仙。

    而在想到這一切的時候，方吳為腦海中莫名又浮現(xiàn)起傻子老頭發(fā)狂時的模樣。

    雖然傻子老頭一臉猙獰，就如同惡鬼上身一般，但他渾濁的眼中卻仿佛有著幾滴淚水，讓方吳為心頭一緊。

    “對了，方大師。。你不是說這里肯定會有忘憂草嗎？你找到?jīng)]，找到了干脆我們就快走吧？”

    鄭鴻欽很快又想到了忘憂草的事情，趕忙朝方吳為問道。他此刻是不想再在這里多呆上一分一秒，只盼望趕緊買了忘憂草，然后回到城市里面。

    “小鄭親，你聽我說。?！?br/>
    聽到鄭鴻欽的話，方吳為低下頭來咬了咬嘴唇，臉上露出了一絲愧疚的神色。

    本來他以為自己的猜測沒錯，陰陽相生，生死相隨，那忘憂草應(yīng)該會在巨型黃花菜的附近。不曾料想，自己居然什么都沒有找到。簡直就是啪啪啪的打腫了自己的臉。

    沉了口氣，方吳為又抬起頭來，認(rèn)真的看著鄭鴻欽說道：

    “雖然我在田里面沒見到忘憂草，不過我覺得。。那忘憂草和傻子老頭肯定有關(guān)?！?br/>
    “不是吧？和那個想殺我們的瘋子有關(guān)？”

    鄭鴻欽一怔，不敢置信的又喃喃反問道：

    “但是。。方大師，你之前不是說草妖和草仙跟忘憂草無關(guān)嗎？還說忘憂草肯定在田地里面。?！?br/>
    “唉，小鄭親，你不愿相信就算了。?！?br/>
    方吳為嘆了口氣，他很明白自己之前說了一些否定的話語，也狠狠打了自己的臉，但既然已經(jīng)到這個地步，再不嘗試一下的話，很可能再也找不見忘憂草了。

    如果找不到忘憂草的話，自己先前的承諾又算什么呢？自己不就變成言而無信的人了嗎？

    “總之我要去找傻子老頭了，鴻欽，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去就好了?！?br/>
    轉(zhuǎn)過身，方吳為也不再管身后一臉茫然的鄭鴻欽，只是向陳國明問道：

    “陳老板，你覺得傻子老頭會去哪里？我想去找一下他?！?br/>
    “方老板？你該不會覺得。。陳聰真的遇見過草仙？”

    陳國明和別的村民正在討論傻子老頭的事，聽到方吳為突然這么一問，也是一臉疑惑的楞了一下。

    “嗯?！狈絽菫橹皇屈c(diǎn)點(diǎn)頭，也不再多言語。

    “行吧。。我?guī)闳フ艺野?。。不過，我也不太清楚陳聰究竟會去哪里就是了。。”

    猶豫了片刻，陳國明終于還是點(diǎn)點(diǎn)頭，領(lǐng)著方吳為朝田野另一處的山丘走去。

    而還一臉迷茫的鄭鴻欽，終歸也一咬牙跟上了兩人。

    *******

    春風(fēng)拂過，山丘田野之中雜草齊齊彎下腰來，只是這還帶著寒意的風(fēng)，倒顯得有些蕭瑟凄冷，仿佛與春意毫無關(guān)聯(lián)。

    枯黃的樹枝上點(diǎn)綴著青綠的新芽，路邊含苞待放的蒼白野花下，還留著秋日尚未腐敗的干黃落葉。

    花苞微微顫動，宛若哭泣訴說著世道輪回，哀嘆上一世的枯萎。

    那山丘之中有一條幽靜的小小土路，散布著碎石枯枝，安安靜靜的，凄凄慘慘的，仿佛是許久都沒有人來過，只是孤獨(dú)的候著。不知道候著誰，亦不知道究竟孤獨(dú)了多少歲月。

    “嗚嗚。。嗚嗚。?！?br/>
    土路的盡頭，若隱若現(xiàn)傳來無名的哀慟。一聲一聲的抽泣，宛若無盡的悲愴之音，在這無人的山丘之間，淡淡的回蕩著，回蕩著。

    “嗚。。嗚嗚。。。”

    朝著那時斷時續(xù)的泣音緩緩靠近，待到走盡土路，卻能看見一個佝僂著身體的老頭，蜷縮在小小的土堆墳前，不停的抽泣著。

    他滿是皺紋的臉孔上，早已布滿了淚水。渾濁的淚在溝壑之中蔓延著，劃過了他的已經(jīng)蒼老的皮膚，劃過了他皺起的嘴唇，無聲的落在泥土之上。

    “不要玩水啊。?！?br/>
    佝僂的身子上，穿著滿是塵土的破舊衣裳，他就如同無助的孩童一般，緊緊縮在小小土堆前，不停的抽泣著，不停著哭泣著。在蕭瑟的風(fēng)中，孤獨(dú)承受著世道的無情。

    “哥哥不睡了。。不睡了。?！?br/>
    不停的哭著，老頭臉上的淚水越來越多，滴滴答答的落在已經(jīng)濕潤的黃土之上。

    枯黃的樹枝搖曳著，映襯著佝僂瘦小老頭的身影，發(fā)出了宛如撕裂的哀嚎。

    “弟弟不要玩水啊。。不要玩水啊。?！?br/>
    帶著寒意的山風(fēng)吹著，吹著老頭斑白的頭發(fā)，吹著老頭的淚水?；鞚岬臏I流啊流啊，流進(jìn)了他干皺的脖子里，流到了他干癟的胸口之中。

    “哥哥。。不睡了啊。。”

    老頭卑微的哭著，口水鼻水滴滴答答的流出。如同將死的牲畜一般卑微的哭著，顫抖著手，顫抖著身子，茍且偷生著，已無可戀的茍且著。

    他哭著哭著，哭了許久許久，仿佛是連一生的淚都落完了一般，他才像是記起了什么，抽泣著，顫抖著將手伸進(jìn)了自己的懷中。

    “弟弟。。餓。?！?br/>
    一個吃了半口的干黃饅頭，隨著他滿是皺紋的手，隨著他肆無忌憚的淚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塞進(jìn)了小小的土堆邊。

    “弟弟吃。。哥哥。。不餓。?！?br/>
    傻傻的掉著眼淚，老頭滿是淚水的臉上，又露出了一個憨憨的笑容。他就像是孩子一樣，就像是稚嫩的兒童一般，天真憨厚的笑著，咧開了嘴笑著。

    “弟弟吃。。哥哥不睡。。拿饅頭給弟弟吃。。”

    那小小土堆的邊上，早已塞滿了腐爛的食物。那些腐爛的食物上，三株金色的六瓣小花，輕輕抬起了花骨朵，輕輕的晃動著，仿佛隨著傻子的哭而哭，隨著傻子的笑而笑。

    而那六瓣金花中的乳白色花蕊，如同有生命一般不停的纏繞起，將自己的金色花粉刮下，隨著這帶著寒意的風(fēng)，緩緩飄散開來。

    “哈。。哈。?！?br/>
    聞到了金色花香的傻子，忽然邊哭著又笑著，不停地拍起手，咿咿呀呀的站起身來，環(huán)繞著小小土堆走了起來。

    “弟弟。。回來了。。哈！弟弟回來了！”

    不停的拍著手，傻子不停的笑著，他那已經(jīng)渾濁得幾乎看不見光的眼中，仿佛又浮現(xiàn)出了弟弟的身影，仿佛又浮現(xiàn)出了弟弟笑著看著他的身影。

    “弟弟不玩水~哥哥不睡了~弟弟不玩水~”

    沉浸在歡樂之中的傻子，笑著笑著啊，臉上未干的淚水，在樹林縫隙間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光影。。

    也反射出了。。站在土路盡頭的方吳為幾人。。。

    *****

    “陳老板，捂住鼻子?！?br/>
    悲哀的看著這幅光景，為了尋找傻子老頭而爬了不少山路的方吳為，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緩緩又看向那三株金色搖曳的忘憂草，都說忘憂草忘憂，方吳為只覺得自己此刻只想要落下淚來。

    “小鄭親，你也別想吸這花香了，估計(jì)它有點(diǎn)致幻作用?！?br/>
    順手?jǐn)r住想要上去聞花香的鄭鴻欽，方吳為默默搖了搖頭，轉(zhuǎn)頭看著一臉震驚的陳國明說道：

    “陳老板，我猜陳聰，也就是傻子老頭口中的草仙就是這東西了。只要這東西摘了，你們村子黃花菜的產(chǎn)量就會上來了?！?br/>
    “這。。這。。這究竟是什么東西？為什么，像是活的一樣？”

    趕忙捂住口鼻的陳國明，一臉震驚的指著忘憂草朝方吳為問道。

    “不是什么東西，大概就是基因變異的黃花菜吧？”

    嘆了口氣，方吳為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忘憂草的存在。不過方吳為還是很快又說道：

    “陳老板，我和鄭鴻欽只是來買這東西的，所以多余的事情也不愿意說太多了。你們愿意賣嗎？”

    問出口之后，方吳為又不安的看向拍手亂跳的傻子老頭。這看上去像是傻子老頭弟弟的墳堆，準(zhǔn)確來說，要想買忘憂草可能還得經(jīng)過傻子老頭的同意才行。

    但是之前傻子老頭發(fā)狂得那么厲害，現(xiàn)在恐怕是。。

    “弟弟說。。給你們這個！”

    只是方吳為剛朝傻子老頭看去，卻見到剛才還在大笑拍手跳舞的傻子老頭，一瞬之間已經(jīng)拿著一顆忘憂草站在了方吳為三人面前！臉上掛著如同孩子一般的憨厚笑容，朝方吳為說道。

    “?。?！”

    三人一愣，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那金色的花粉，也穿過了衣袖間的縫隙，緩緩鉆入了三人的鼻息中。

    “。。?！?br/>
    一瞬間，方吳為只覺得自己仿若墜入了天堂仙境，整個人都忘卻了人生之中的煩惱，與另外四個人在仙境之中遨游玩樂。。

    ********

    時間流逝，此時方吳為和鄭鴻欽已經(jīng)離開了村子，回到了跑車上，準(zhǔn)備開回城市之中。

    余下的一株忘憂草，方吳為已經(jīng)教了陳國明保存的方法，希望他能建個什么廟把那株忘憂草當(dāng)做鎮(zhèn)廟之物供起來。

    陳國明在經(jīng)歷過那“仙境”之后，也是不住的點(diǎn)頭，說會把陳聰弄進(jìn)廟里面，順便供奉陳聰?shù)牡艿荜愔恰?br/>
    至于陳聰，他只是憨厚的笑著，目送了兩人離去，全然沒有了之前那副發(fā)狂的模樣。這倒是讓方吳為有些好奇，那時候陳聰究竟是為何突然發(fā)狂？

    坐在車上，兩人經(jīng)歷了一場夢中仙境，都是覺得有些疲倦，所以也沒有過多的談話。

    只是在高速上開著開著，鄭鴻欽忽然舔了舔發(fā)白的嘴唇，看著窗前的道路，小聲朝方吳為問道：

    “方。。方大師，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夢中的仙境？”

    “記得啊。連在里面喝酒游玩都記得，怎么了？”方吳為隨意的瞥了鄭鴻欽一眼，然后又看向車窗閃過的景色。

    “那。。那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仙境里面除了我、你、陳國明和那個傻子之外，還多了一個人跟我們喝酒。?！?br/>
    鄭鴻欽咽了咽口水，聲音莫名的有些顫抖。

    “嗯，是啊。那個人和傻子老頭還有點(diǎn)像不是？就是比傻子老頭年輕一點(diǎn)?！?br/>
    方吳為又點(diǎn)點(diǎn)頭，臉上神色自如，全然沒有鄭鴻欽畏畏縮縮的感覺。

    “你。。你說。。那個人會不會是傻子老頭死掉的弟弟?。俊?br/>
    聽到方吳為的話，鄭鴻欽開著車猛地打了一個寒顫，只覺得脊背發(fā)涼，渾身虛的難受。

    “小鄭親，我建議你再去讀一讀毛爺爺語錄和馬克思主義，好好清洗一下你被封建迷信洗腦的腦子吧。”

    方吳為無奈的一笑，將頭緩緩靠在車窗上，看著遠(yuǎn)處漸漸落下的夕陽，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的心中究竟在想著什么，誰也不知道。

    只是能看見方吳為，用力抱緊了些懷里的小缸，就好像是什么寶貝一般，不舍得再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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