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融!”
聽見背后有人喚她,楊融很自然就扭過頭去,下一秒反應(yīng)過來那人的身份時,已經(jīng)太遲了。
“好久不見。”錢瓊笑著走過來,再自然不過地挽住她的胳膊。
“……好久不見?!睏钊诤芸煲崎_目光,臉上掛著蒼白的笑容,“我現(xiàn)在手頭有點事,就先走一步了。”
錢瓊很平和地笑著,對楊融的冷淡毫不在意:“你要去見律師對吧,我陪你一起啊。”
“……”楊融一雙桃花眼瞇起來。
“怎么樣,現(xiàn)在有空了嗎?”錢瓊隨手指了個茶樓,“那就陪我這個老朋友敘敘舊吧?”
一壺龍井,兩個女人,對峙。
“怎么一直不來找我?”錢瓊慢悠悠品了一口熱茶,“虧你還偷偷跟陸楓見面,也不掛念一下我這個十幾年不見的老同學?!?br/>
楊融照舊沒說話,只是不停地用指腹摩擦杯子的邊緣。
“別這么拘束,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無論是十五年前賀丹瑤的事情,或者是十年前陳權(quán)的事情?!闭f到“陳權(quán)”兩個字的時候。錢瓊到底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波瀾,聲音稍微有些變調(diào)。
楊融聽在心中,卻有點輕松了:“錢瓊,別故作深沉了,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吧。我知道你對我沒什么好感。”
錢瓊掃她一眼:“虧你還有點自知之明?!?br/>
“當然了,這些年來我不是一直躲著你走么。”
聽到楊融這句略帶調(diào)笑的話,錢瓊似乎一瞬間回到了過去——那些她們之間坦誠相待,共同奮斗的日子。
那時候她們是從來不敢進這種高檔茶樓的,隨便在外邊的飲品店買一杯果汁已經(jīng)是很奢侈的事情了。
裝修辦公室的時候,因為請不起人手,她們倆個女生穿上工裝服,跟裝修大哥一起刷漆,弄得身上一股油漆味,洗都洗不掉。
但是,無論當時的日子多么困難,楊融都從來沒有一句抱怨。
即使錢瓊因為工作上陷入泥潭而心神不寧的時候,楊融也總是用這樣賤賤的調(diào)笑語氣,把錢瓊的注意力轉(zhuǎn)移到跟她斗嘴上面。
有幾次遇到資金鏈續(xù)不上,錢瓊急得團團轉(zhuǎn),到處找楊融都聯(lián)系不上,直到楊融在關(guān)鍵時刻拉來了新的合作商。
“你明明就有來公司!為什么不跟我商量,總是自己一個人扛!”
錢瓊一邊盯著楊融掛瓶子,一邊氣得不行。
“我找不到投資商,沒辦法跟你交代,所以只好躲著你走。”
躺在病床上的楊融有些虛弱,但是說起話來還是以往不服輸?shù)膭艃?,叫人覺得好像沒有什么能將她徹底擊潰——
錢瓊對楊融這種敢想敢闖的勁頭,一直非常佩服。
跟這種人在一起,自己只需要做好輔助性工作,乖乖跟在楊融身后就行。
她們倆一個主外一個主內(nèi),公司才能從原先的兩人慢慢發(fā)展到后面的二三十人……
可惜。所有的成就,都被那件事徹底毀了。
楊融也一直保持著沉默,似乎跟錢瓊一起陷入了往昔的回憶。
過了許久,錢瓊才主動開口:“楊融,陳權(quán)那件事,你恨我嗎?”
楊融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你怎么會這么想?”
“陳權(quán)的事情……其實你之前也都拐彎抹角地提醒我了,是我自己不長心,沒有理解到你的苦心?!卞X瓊慢慢說著,好像又把愈合的傷疤重新掀開了,“再說了,后來你叫陳權(quán)去臺灣,又沒有強迫她。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跟你沒有太大關(guān)系。再說,她從臺灣回來,還想著在酒吧打工找艷遇——況且,我自己的心態(tài)也不端正,只是陶醉于陳權(quán)的完美,根本沒有深究她的過去。是我太理所當然了,以為自己能夠順順遂遂就找到理想的愛人——”
“你別說了?!睏钊诖驍?,“別勉強自己?!?br/>
“沒關(guān)系,我已經(jīng)走出來了?!卞X瓊有些自虐地笑,“當時頭腦發(fā)熱直接撤資,是我拿你撒氣?!?br/>
“可是,假如沒有我的話,陳權(quán)一開始也不會進公司,更不會遇到你……而且,發(fā)現(xiàn)你跟她的關(guān)系后,我沒有勇氣直接告訴你真相?!睏钊谝哺冻鲆粋€苦笑,“再說了,假如不是陸楓偷偷拿陳權(quán)做女主角,把那一段剪輯當做正片交上去,又怎么會惹出這么多事端?”
“所以,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不是我們四人中任何一人的問題——因為我們都有各自的問題。”錢瓊總結(jié)道。
“……也許吧?!睏钊谀@鈨煽?。
錢瓊笑了:“所以,你不用覺得愧疚,我也一樣。我們誰也不虧欠誰,你明白嗎?”
楊融沒說話。
“不然,你難道還想跟陳權(quán)有什么牽連?不行哦,她現(xiàn)在是我老婆了?!?br/>
錢瓊故意逗她,想要舒緩一下沉重的氣氛。
“饒了我吧?!睏钊诠桓α?。
“那你是因為撤資的事,對我懷恨在心?”錢瓊終于說到了她最想問的一個問題。
“怎么可能?!睏钊趽u搖頭。
“不,你一定對這件事耿耿于懷。因為你是很注重事業(yè)的女人?!卞X瓊堅持道,“要是我沒撤資,我們那家工作室,現(xiàn)在說不定能發(fā)展成大型影視公司吧……你敢說你從來沒這么想過?”
楊融愣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故意笑道:“我現(xiàn)在做富家夫人豈不是更享受?什么事情都不用干,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真的那么容易嗎?”錢瓊索性順著楊融的話題追問下去,“那個叫于輝的,雖然是本地人,但是你們結(jié)婚,卻沒有得到他家族的認可。就這樣給他生了兩個孩子,你到底圖個什么?”
“原來如此,上次陸楓找我媽套話,然后又把聽到的東西原封不動跟你交代了一遍,對吧?!?br/>
楊融突然換了個語調(diào),眼神也一瞬間變得尖銳。
“沒錯,所以我想問清楚,你這些年來到底在做什么?”
錢瓊扛住楊融的高壓視線,反倒覺得這樣氣場滿滿的模樣,更像過去的楊融。
“問清楚……然后呢?方便給自己一個交代么?”楊融終于掩飾不住了,“你當時走得多瀟灑啊,揮一揮衣袖,什么也不管了,給我留下一個爛攤子,任我自己怎么折騰。達哥是投資人,想走就走,我沒法管;你是我的合伙人,但是前期資金全部是你跟家里借的,現(xiàn)在要抽身離開,我還能怎么說?哭著求你留下來嗎?”
“你自己想想,給我打電話說要撤資的時候,我是怎么苦苦相求的?我把大學跟創(chuàng)業(yè)時期的舊事全部翻了一遍,自己都被感動得不行,結(jié)果你是怎樣對我的?”
楊融越說越激動,方才活潑平和的語調(diào)完全變了,氣勢咄咄逼人。
“掛了電話后,公司的卡上立刻缺了一大半!我連續(xù)幾天都沒睡覺,求爺爺告奶奶地到處找人,達哥又放話出來不給我活路,我除了破產(chǎn)還能怎么辦?”
“跟財務(wù)算賬的時候,我真想一把火把辦公室燒了!……發(fā)工資那天,我就在樓下看著大家搬了東西往外走。天黑了,我來辦公室看了一眼,人去樓空。什么都完了,我五年的公司就這樣毀于一旦!你懂嗎?!”
錢瓊被她突然的轉(zhuǎn)變嚇到了,過了好一陣才喃喃道:“……那你來報復我吧?!?br/>
“報復你?我向你賠禮道歉還來不及!因為我知道,這件事是我有錯在先!”楊融也很清楚一切的前因后果,“但是我就是搞不懂,為什么一定會鬧成這種結(jié)果?我能怪誰呢?除了我自己,我誰也沒法埋怨!”
錢瓊沉默了。
她明白,十年前突然撤資的事情,給楊融造成了不小損失。但是她沒想到,楊融竟然會心心念念至此。
畢竟,對自己而言,在那種混亂至極的時刻,公司的未來已經(jīng)算不了什么了,陳權(quán)才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她沒法考慮太多。而且,她也不像楊融這樣爭強好勝……
為什么人總是要互相折磨呢?
既然我們每個人都有錯,為什么不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種錯誤,卻只是沖動行|事,互相怨恨,自我憎惡?
錢瓊心中感慨萬千。
“楊融,你不要給自己這么大壓力?!卞X瓊斟酌著開口,“其實,以你的實力,東山再起也不是什么難事。你有魄力,又有才華,無論做領(lǐng)導或者干實事,都是一把好手,你——”
錢瓊突然不說了,因為她看見了楊融嘲弄的笑。
“錢瓊,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也希望我能一直保持那種斗志昂揚的狀態(tài)?!睏钊诼洱X一笑,“可惜我做不到。”
“陸楓應(yīng)該告訴你了吧,我這個人,有點小毛病。這個毛病,從大學時候就開始了。你不是不曉得我整天不|上|課,又不待在宿舍,究竟跑哪里去了?那我現(xiàn)在可以告訴你——”
“楊融,你別說了,那些都過去了?!卞X瓊下意識握住楊融放在桌上握成拳頭的手。
“怎么了,現(xiàn)在不好奇了?看來你是猜到答案了,對不對?”
楊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那么,再告訴你一件事吧。公司倒閉后,我去做的事情,就跟當年在大學里,獨自跑出去做的那些事一樣?!?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