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是宋轔的突然到訪嚇到了阮云卿,倒不如說是他那句“回家”,給了阮云卿直刺心底的震撼。
家,這個字眼在阮云卿的心中已經(jīng)十分陌生了。以那樣悲慘的方式脫離了曾經(jīng)眷戀無比的生養(yǎng)過他的地方,爹娘的拋棄和凈身時的慘痛給了阮云卿內(nèi)心無法磨滅與消除的創(chuàng)傷,他再也沒有家了,這是入宮時的阮云卿就明白的事情。
那座富麗堂皇的宮殿群,是宋轔所在的地方。因為有他在,所以阮云卿愿意留在那里,他沒把那里當(dāng)過家,可是宋轔卻堅決而肯定地告訴阮云卿,回家了,那里就是他們的家。
數(shù)千里路,阮云卿不知道宋轔是怎么趕路的,才能在他到達(dá)后的第二天,就追了過來。
宋轔已經(jīng)不是太子了,如今的他是九五之尊,一國的天子。每日不知有多少政事在等著他處置,朝中剛剛安定,百廢待興,此時正是他大刀闊斧,變政維新的時候。阮云卿簡直不敢想像,京中沒了皇帝,會出現(xiàn)怎樣的混亂。
沉默的將人接了進(jìn)來,阮云卿默然無語。
心里的氣早就消了,本來就不是什么大事,又是一時興起,想來阮寶生這里看看,才這樣任性而為,丟開京中的一切,顧自跑了出來。
宋轔跟在阮云卿身后,亦步亦趨的,仿佛生怕他再一次在眼前消失一樣。
他惴惴的說著,“那畫我已經(jīng)收起來了。”
看了看阮云卿的臉色,陰云滿天的,宋轔不禁又慌了半分,急急說道:“我舍不得毀了,那上面可是……”
阮云卿一下子漲紅了臉,他扭頭輕喝:“撕了它!”
宋轔又固執(zhí)起來,“不撕!好容易畫得的,我要留著,老了的時候時常拿出來看看?!?br/>
阮云卿氣憤極了,“那樣的東西有什么好看的?”
宋轔的眼神柔和起來,想起那畫上的風(fēng)景,眉目間就露出一抹□□,他反問道:“怎么不好看?簡直是美極了。”
阮云卿的臉越發(fā)紅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臊的。他跟了宋轔這么多年,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竟是這樣不講道理的人。
恨恨的瞪著他,宋轔也頂牛似的回瞪,兩個人就在阮寶生家的院子里對峙起來。狹路相逢,劍拔弩張,阮寶生和平喜聽見動靜,起身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宋轔和阮云卿像兩只斗志正勝的猛獸一樣,在不大的院子里對視著。
宋轔先緩和了神色,他淺淺一笑,上前一步,拉起阮云卿的手,雙雙走到阮寶生跟前。宋轔入鄉(xiāng)隨俗,神色自然,喊了阮寶生一聲:“堂兄?!?br/>
阮寶生險些從石階上栽下去,他幾乎以為他的耳朵出了毛病。這一聲就跟炸雷相似,震得阮寶生心頭直跳,他驚訝的盯著宋轔,好半天才想起他應(yīng)該行禮,忙不迭跪了下去,卻被宋轔鐵鉗一樣的手臂死死扶住。
“都是一家骨肉,堂兄這一禮,宋轔受不起。”
宋轔不讓阮寶生跪拜,就連平喜要跪,也被他一并免去。
笑吟吟的拉著阮云卿進(jìn)了正房屋,宋轔一點也不見外,好像他才是這屋子的主人一樣,怡然自得的邁步進(jìn)了屋里,端坐于主位之上。
舉目觀望,見屋中陳設(shè)簡單,處處舒適,一看就知道阮寶生二人,為了它費了許多的心思。
隨行的侍衛(wèi)也隨后趕了過來,里里外外,站的滿院都是人。這村子少有人來,誰家來了一個外人,全村都覺得稀罕,何況還是宋轔這樣大的排場,數(shù)千禁衛(wèi)開道,甲胄鮮明的武士齊刷刷的騎著高頭大馬,他們衣飾鮮明,手執(zhí)利刃,很快就吸引了村中鄰里的注意。這還是宋轔為了輕裝簡行,沒有帶皇帝出行的全副儀仗,不然此時,恐怕連這里的知府、縣丞,都得驚動了。
莫征拿著一份禮單,在宋轔的示意下,送到阮寶生手里。
阮寶生接了過去,打開一瞧,上面羅列著的金銀寶貝,珍玩古物足足有數(shù)頁之多。都是世上少見的珍寶,單靠這些東西,他和平喜就是胡吃海塞的造三輩子,都富富有余。
眼前金光閃閃,阮寶生拿著禮單,半天也沒言語。
宋轔笑著說道:“許久未曾拜會,宋轔心中不安。云卿回來省親,宋轔特地備下一份薄禮,聊表寸心?!?br/>
阮寶生渾身都不自在,看著宋轔也覺得可恨起來。
出宮之后,除了阮云卿,他再也不想看見任何一個能讓他和平喜想起宮中生活的人或物,宋轔突然來訪,簡直就是逼著自己想起過去在皇宮中當(dāng)奴才的那段日子,雖然他格外客氣,可那副居高臨下,勢在必得的勁頭,還是讓阮寶生惱恨不已。
這個人到底來干什么來了?阮寶生氣悶的想著,要是為了阮云卿而來,還當(dāng)頭砸了這么大一份厚禮,自己到底要用什么辦法,才能給他個下馬威呢。
“嘿嘿,”阮寶生在一瞬間就變了臉色,他重新拾起在宮中時的那副油滑樣子,笑容可掬的對宋轔獻(xiàn)著殷勤,“萬歲來了,寒舍真是蓬蓽生輝?!?br/>
那副夸張的樣子比過去他在宮里伺候的時候更甚,平喜低頭想笑,阮云卿知道阮寶生不會吃虧,便安心的站在宋轔身后,等著看阮寶生如何發(fā)作。
阮寶生與人寒暄起來,能讓人真切的感受到他心里的誠意。就算這誠意壓根就沒有,阮寶生也有這個能耐,讓對面的人對他放下心防,以為他是這世上最實誠親切的好人。
“還不快給萬歲倒茶來,”阮寶生招呼平喜,“還有咱們家里蜜餞、點心,都給萬歲端來?!?br/>
阮寶生熱絡(luò)的款待著宋轔,漫無邊際的閑扯半晌,才問起宋轔的來意。
宋轔皺了眉頭,他以為他和阮云卿的關(guān)系,阮寶生是知道的。既然知道就該明白他為什么來了,何必還多此一問呢。
“不敢多在此處叨擾,我想今日就帶云卿回去。”宋轔還是開了口。
“哦?!?br/>
阮寶生哦了一聲。
這一聲拉得很長,帶著恍然大悟后的了然和一點夸張到極致的驚嘆,阮寶生一直把肺里的空氣用盡,才結(jié)束了這一聲漫長的音節(jié)。
宋轔皺起眉頭,阮寶生夸張的聲調(diào)讓他不滿,“怎么,堂兄可是有何異議?”
阮寶生嘻笑道:“哪有?嘿嘿,我們做奴才的人,哪敢有什么異議。我這兄弟打小命苦,爹不疼娘不愛,進(jìn)了宮里遭人欺負(fù),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那年你出兵平叛,我勸了他一日一夜,嗓子都啞了,他都不肯聽我的,還是跟你上了戰(zhàn)場。這中間是什么情形,不用我細(xì)說,你也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是個實心眼兒的傻孩子,對人掏心挖肺,認(rèn)準(zhǔn)了就不肯回頭。我勸不了,也不能勸。何況您還是九五之尊,當(dāng)今天子。我一個小小百姓哪能奈何得了你,您自便,隨意,盡管順著您高興,把人帶走就得了?!?br/>
這話軟中帶硬,已經(jīng)有了些夾槍帶棒,明嘲暗諷的意思。宋轔啞口無言,他到此時才開始正視起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男子,剛剛他一番話里,明擺著對自己十分不滿,他不想讓阮云卿跟他走,甚至不同意阮云卿和他在一起,這點讓宋轔大吃一驚。
阮寶生話里的意思很明顯,他阻止不了宋轔,因為宋轔的身份,只要是他想得到的東西,這世上沒人能夠阻攔得了他。所以阮寶生不阻止,他嘻笑著讓宋轔隨意,臉上帶著諂媚的假笑,就好像剛剛那筆錢財已經(jīng)收買了他一樣。
然而在場的人都明白,剛剛那張禮單,已經(jīng)激怒了阮寶生,他故意說出這樣的話來,就是為了試探宋轔會不會真的如此為之。
要是宋轔今日,真的強行把阮云卿帶走了,那么日后他也就別想再上阮寶生家的門了。宋轔可能不會在乎,他叫阮寶生堂兄,也全是看在阮云卿的份上??扇钤魄鋮s不會答應(yīng),沒有人比宋轔更清楚,他心里對阮寶生有多看重,阮云卿數(shù)次提起,都說當(dāng)初要不是阮寶生和平喜,他可能都活不到現(xiàn)在。宋轔也是真心感激他們兩個,這才備下那份厚禮。沒想到,最終竟是這份嚇?biāo)廊说亩Y物,壞了他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