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當(dāng)年那封信，大喬頃時(shí)變了臉色，質(zhì)問道：“你弟弟代筆，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喬姑娘可真是糊涂，這么多年所托非人，竟然分毫不知。那年孫將軍怕你父親不答應(yīng)，特意命我弟弟偽造了一封信件，讓你以為喬將軍答允了你們的婚事……你難道就沒有半分起疑，為何這些年，你與喬將軍通信，他都從未問過你在江東的只言片語？當(dāng)年那封信，難道就沒有半分紕漏？現(xiàn)下袁術(shù)稱帝，孫將軍已然與之反目，你父親在袁氏帳下岌岌可危，被派去前線，一命嗚呼，也不是什么離奇事，只可憐老將軍到死仍不知，自己捧在手心上的寶貝女兒，這些年做了他主公仇敵的掃堂妾，還為人家生兒育女呢?！?br/>
    大喬聽了這話，腦中翁然一震，半個(gè)身子都像枯枝一般，木然沒了知覺，連小喬與姬清的齟齬都一瞬聽不真切了，腦中不住回蕩著姬清的話，層層堆疊如河水漫灌，要將她吞噬淹沒。她良響才掙扎著回過神，拉住小喬，撂下一句：“我只信孫郎所言”，便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大喬未上馬車，而是拉著小喬一路跑到了河邊，一張小臉兒慘白，胸口起伏不定。

    見大喬這般慌神，小喬撫著她的肩背安撫道：“姐姐別聽那女的胡說，我看她就是蓄意挑撥你和姐夫關(guān)系罷？若是爹爹真出了什么事，姐夫也不可能瞞得住??？再者說，即便是父親當(dāng)年真的未曾答允，以姐夫?qū)憬愕膼壑?，也不會不管父親的安危的啊。何況還有周郎，周郎走的時(shí)候答應(yīng)過我，會保護(hù)父親，我們要相信他們，相信他們啊姐姐?！?br/>
    “我何嘗不想相信孫郎，只是當(dāng)年那封信……”大喬回憶起信件上的內(nèi)容，如鯁在喉再也說不下去。

    小喬見大喬面色極差，滿臉虛汗，不住勸道：“不管怎么說，我們還是先回府，先回府再商量吧姐姐。”

    語罷，小喬扶大喬上了馬車，確認(rèn)過四下無人跟蹤后，飛速往將軍府駛?cè)ァ?br/>
    曹軍大舉南下，袁術(shù)兵敗如山倒，往南一路而逃，不顧百姓死活，短短幾日間，壽春城中便現(xiàn)人吃人的慘烈景象。周瑜夜訪此處，在城外的驛站中落腳，下屬即刻將先前安插在喬蕤帳下的幾名眼線帶上前來。

    周瑜見這幾人狼狽不堪，瑟瑟縮縮，心里不是滋味，命手下人拿干糧來。這幾人已是三五日間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狼吞虎咽三兩口便吃了個(gè)精光。

    周瑜這才開口問：“本將軍想知道那日陣前之事，喬將軍到底如何了？你們仔細(xì)說來，不得有一字一句的隱瞞?！?br/>
    那幾人你看我我看你，似是提及此事驚魂甫定，抖抖回道：“那日，我軍與曹軍對陣，曹軍大將于禁向喬將軍挑戰(zhàn)。喬將軍近來身子不好，卻還是應(yīng)戰(zhàn)了，兩人刀劍來回很是驚險(xiǎn)，我們都捏了一把汗。熟料忽然不知從哪飛過來幾百只怪鳥，張開翅膀有半丈長，逢人便咬，等我們好不容易把他們驅(qū)散時(shí)，喬將軍已墜落下馬，奄奄一息了……”

    周瑜黑涔涔的眸底漾起幾絲凌厲之光，須臾消弭：“你們都說喬將軍被鳥所殺，遺體何在？”

    “我們是想為將軍收殮，可是那些鳥很快又折返而回，待我們再次將它們趕走，喬將軍的遺體已……已經(jīng)不見了……”

    “也就是說，你們并未確認(rèn)喬將軍真的斷氣了，只是見他跌落下馬，是嗎？”

    “這……我們雖未確認(rèn)，但當(dāng)時(shí)有張勛將軍下部沖上前去，應(yīng)是確定喬將軍已經(jīng)斷氣了……”

    張勛下部？那不就是長木修的人嗎？周瑜這般想著，嘴上卻只說：“知道了，你們下去罷?！?br/>
    那幾人見周瑜沒有苛責(zé)，都感恩戴德地叩了個(gè)頭，躬身退了下去。

    這鳥已數(shù)年不見蹤跡，竟在這樣的關(guān)頭又出現(xiàn)在了袁軍與曹軍交兵之處，還是沖著喬蕤去的，實(shí)在是太過蹊蹺。流言如沸，若是傳到小喬耳中，不知她會有多驚慌，想到這周瑜心下一沉，他穩(wěn)住心神分析情勢，盡量不讓自己關(guān)心則亂：這怪鳥與喬蕤失蹤的事，明面上是沖著袁術(shù)，實(shí)際上則是沖著孫策與他，不管怎么說，眼下唯有找到喬蕤與長木修，才能破局，其他諸般事，便也能迎刃而解了。

    回到將軍府后，大喬翻箱倒柜，從自己放置信件的雕花木匣中，找到了當(dāng)年喬蕤的回信。

    小喬湊上前去，看了兩行后，神色亦黯淡幾分：“這信里竟然連祖父的名諱都沒有避忌，難道真的是姐夫找人代筆？不過，即便姐夫當(dāng)年耍了流氓，這些年他對姐姐如何，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他那么疼惜和在意姐姐，又怎會不顧我們的父親呢?！?br/>
    不管小喬如何勸，大喬的不安之感都未有分毫減少，一張小臉兒慘白，瞳仁中泛著薄薄的霧，迷蒙又慌亂，她倏爾起身，瘦削的身子像烈風(fēng)中飽受摧殘的木槿般，搖搖欲墜，趔趔趄趄向前堂走去。

    這幾日孫策雖不在姑蘇，各地的奏報(bào)卻還是如常送來，大喬在堆積如山的奏承中挨個(gè)翻著，終于尋到了一枚小小的信封。

    宛城來的信，一應(yīng)是桑皮紙的，這是她祖籍的特產(chǎn)，旁人無處偽造。若是喬蕤真有個(gè)好歹，宛城那邊一定會有消息，大喬屏住呼吸，拿起小刀一點(diǎn)點(diǎn)將信箋劃開，抽出了一張薄薄的信紙。

    姬清回到望春樓時(shí)，天色尚早，但二樓廂房卻已黑透了。她不喜歡耀眼的日光，總覺得黑暗的狹小空間才會令她感到安全，故而特意將臥房選在背陽之處。這幾日江東大亂，望春樓的經(jīng)營也受到重創(chuàng)，姬清打算趁機(jī)激流勇退，將店鋪盤點(diǎn)售出，離開這是非之所。

    她輕輕合上木門，落下鎖鑰，才轉(zhuǎn)過身便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姬清瞪大雙眼，只見眼前渾身冷煞懾人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親弟弟長木修。

    姬清一張濃艷的面龐漲得發(fā)紅，她掙扎著去摳長木修的手，卻只覺他的力道越來越重。對于長木修的怒意，姬清心里明鏡似的，哽道：“你……你發(fā)哪門子脾氣，喬……喬蕤的死，橫豎賴不到你身上，反而……會賴在孫伯符和周公瑾……頭上……”

    姬清斷斷續(xù)續(xù)說完這一席話，意識逐漸模糊，就在她快要斷氣的一瞬，長木修忽然松了手，任由姬清順著門板滑落，狼狽地摔倒在地。

    姬清只覺心肺間猶如干涸的河道驀然注入了滾滾洪流，嗆咳不止，眼淚與涎水同時(shí)迸發(fā)，萬分狼狽，怒罵道：“張修……你……你竟然為了個(gè)女子，這樣待你的胞姐！”

    黑暗的房間里，長木修不遠(yuǎn)不近地站著，鬼魅一般縹緲：“我早已與丞相商議得當(dāng)，要保全喬蕤的性命，借以牽制孫伯符。你竟敢擅傳指令，讓于禁將他斬殺？”

    “呵”，姬清語速慢慢，笑容里滿是鄙夷，“牽制孫伯符？你當(dāng)丞相不知道你的盤算？若喬蕤沒死，你現(xiàn)下肯定已經(jīng)找個(gè)地方將他安頓，再帶著那位小喬姑娘去見他了罷？你可不要忘了，當(dāng)年是誰，害得我們家破人亡！”

    長木修睨著姬清，神色愈冷：“張清，你的心思蒙騙丞相便罷了，我可不傻。到底是誰忘記了當(dāng)年的仇恨，生出了不該的念想，你比我清楚！此一次，念在你我一母同胞的份上，我不殺你，但往后，你若還敢傷害婉兒分毫，我一定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