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是見過死人的,在宮里每天都有人死,有的是病死,有的是餓死,還有的是落水或是中毒。宮里要人消失很簡單,尤其是宮女和太監(jiān),能平平安安熬到老資歷的,不是邊緣人士,就是懂得明則保身,一步步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到達(dá)某個位置。進(jìn)宮之后谷雨也想過自己會什么時候死,會怎樣死,他年紀(jì)不大,可看的多,說不準(zhǔn)哪天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就會被滅口,從入凈身房開始他糊里糊涂的就過來了,他想要更加有用,不但是為了報答太子的恩典,還是為了能繼續(xù)活下去,至少將來能有一天可以出宮養(yǎng)老,就算不能踏入夏家的大門,也能偶爾聽一聽他們的消息。
只是,這一次死的人太多了。憑借他的力量肯定幫不上忙,他只有借著公主的身份壓著那幫太監(jiān)幫忙,從雪堆危房里將人扒拉出來,只有極少部分還能喘氣,其他的不是被砸壞腦袋,就是被凍僵了身子,人拖出來都硬了。具體的死狀谷雨已經(jīng)不想去回想,又怕說多了讓肅肅害怕,只好道:“壓住了十二個人,只有四個人活著,其他……都死了?!?br/>
肅肅站在那里,好半天沒有說話,她自認(rèn)為是個有點自私的人,就和上輩子大多數(shù)老百姓一樣,有點占便宜的心,將自己看的比較重,對比自己過的好的難免生出嫉妒羨慕的心理,可同樣對于受難的人又無法漠視不理。死亡實在是個太沉重的話題,更何況是天災(zāi)*,還是那樣年輕的生命。
“人怎么安置的?”肅肅舔舔唇,假裝平靜道。
“放到一旁了,雪還在下,一時間沒法處理。”谷雨感覺暖和了才放下湯婆子,走到肅肅身邊。這樣的事情太大,對于兩個年幼的孩子來說,總顯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肅肅自然的走過去抱住谷雨道:“沒事了,等雪停了,讓外頭的守軍來處理好了。”
被肅肅抱著,谷雨表面看起來無所謂實則內(nèi)里翻騰的情緒,終于得以緩和。
然而,肅肅和谷雨都將這一場變故給他們帶來的影響想的太簡單,也許是谷雨強裝大人裝的太久,也許是肅肅對十歲不到的孩子了解的太少。這一天夜里,谷雨突然發(fā)起了高燒,而后開始胡言亂語,整個人仿佛一下子崩潰了。
肅肅是迷迷糊糊在半夜里被個哭聲驚醒的,身旁的人不在摟著她,而是嗚嗚咽咽哭個不停,她趕緊翻身起來點亮了燈,再去推了推谷雨發(fā)現(xiàn)他沒有一點反應(yīng),身子摸起來也有些發(fā)燙。肅肅一下就慌了,將谷雨重新翻過來讓他平躺,接著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輕喚道:“小谷子?谷雨?你怎么樣了?快點醒醒?!?br/>
“……娘……娘……”微弱的呼聲夾雜著孩童特有的哭音,現(xiàn)在的谷雨看上去比平時小了好幾歲,軟趴趴的躺在那里,抽著鼻子卷著身子,緊緊抓住被子看起來很不舒服。
肅肅拉開帳帷跳下床,發(fā)現(xiàn)外頭仍舊漆黑一片,她將屋里所有的油燈都點上,跟著去箱籠里翻找一些從東宮帶來的藥丸,那些藥還是她母親給她帶的,都是小兒成藥,風(fēng)寒發(fā)熱都可以吃,雖然不及藥方熬出來的藥效好,可畢竟方便在路上更容易使用。在這樣的天氣去找大夫很不明智,肅肅又不懂醫(yī)更不會煎藥,手里也只有藥丸能救上一命。
找來治療風(fēng)寒和止小兒驚夜的藥丸,按照說明化了水,便端到了床邊,此時谷雨抖的更厲害了,臉漲得通紅卻沒有一絲汗意,她將碗放在旁邊,便過去抱住谷雨,在他耳邊道:“乖,吃藥,吃了藥就不難受了?!?br/>
“……娘……瞻兒好痛,死了好多人……娘,你在哪里?”谷雨嘴里嘟囔著,肅肅要離的很近才能聽清。瞻兒?莫非谷雨的原名叫夏瞻?嘆了口氣,肅肅用力將他扶起,這么小的孩子就送進(jìn)宮,他母親這個時候不定在什么地方日夜哭泣呢。
小心給他灌了藥,好在發(fā)現(xiàn)及時到?jīng)]抽搐到張不開嘴的地步,不過肅肅沒有經(jīng)驗再加上她體力有限,谷雨無意識的狀態(tài)也會吐出一些,到是浪費了一部分。等到兩碗藥全部灌完,肅肅就覺著渾身大汗,但她不敢耽擱,穿上外套又放下帳帷,端著盆小心的到了門口,頂著房門打開的風(fēng)雪站到了黑夜里,急急忙忙弄了盆雪跑進(jìn)來再將房門重新關(guān)閉。
待到雪化成水,肅肅不顧刺骨的冰冷給谷雨冷敷腦袋,一番折騰竟然也不知不覺天亮了。
將帕子扔進(jìn)盆里,肅肅搓著手爬上床,害怕自己手涼,就將頭貼向谷雨的額頭,微微發(fā)熱可總算好過半夜的時候,再見他也不說胡話了,更不抽搐了,她才暗松了口氣,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帳帷外,陽光終于透過厚毯的縫隙灑進(jìn)了房間,地面上的火盆也漸漸熄滅。帳帷內(nèi),兩個孩子額頭貼著額頭,一個被被子裹的厚實,一個穿著亂七八糟的外套,半個身子縮進(jìn)棉被,以一個古怪的姿勢睡的香甜,隱隱有透明的液體順著嘴角滴落。一男一女,交換著呼吸,同樣陷入到不為外人所知的夢境里。
谷雨是最先蘇醒的,他揉揉眼睛覺著全身酸痛,第一反應(yīng)就知道自己生病了,之后又覺著嘴里甘苦,不由擦了擦嘴角再看一看枕頭,發(fā)現(xiàn)多多少少都有點湯藥的褐色痕跡。他懊惱的低下頭就見肅肅扭著身體躺在旁邊,再見她身上穿著外衣頓時就明白了始末,一股子內(nèi)疚和感激一下涌向了心頭。他晃了晃有些沉重的腦袋,慢慢爬起來給肅肅脫了外套,再將她放平,重新蓋好棉被。他沒有離開房間也沒有亂動,而是再一次躺在肅肅身邊,也只有他養(yǎng)好了身子,日后才能更好的報答他的小公主。
谷雨斷斷續(xù)續(xù)休息里幾天,到是肅肅一點事兒都沒有,整日幫著照顧谷雨,又與害怕圈禁地里出事的長史見了面。肅肅并沒看見那些尸體被人抬出去多少,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有別的變故,她只是清點了外頭送進(jìn)來的物資,接著望了望白雪覆蓋的遠(yuǎn)方,便重新回到她與谷雨的屋子里去了。
之后的雪天仍舊斷斷續(xù)續(xù)的出現(xiàn),可大概是這次死的人太多,守軍也不該再怠慢,除了讓那些無處可去的宮女們換個房子外,還讓人檢修了房子的房頂,原先那處大宅子一下子變得冷清空曠,只能孤零零的站在風(fēng)雪里一次又一次的抵擋風(fēng)雪的侵襲,誰也不知道那宅子剩下的部分什么時候會倒。
一場大雪讓肅肅獲得了谷雨發(fā)自內(nèi)心的忠誠,也讓十多人喪失了生命,更讓那些自以為是還是天家女眷的嬪妃們體會到了什么叫做大自然的惡劣,她們沒有吃,沒有喝,存下的東西平日里大多都浪費了,她們一直抱著守軍會進(jìn)來援助甚至帶她們離開的心理過著冰封的日子。一天,兩天,三天,到了第四天她們簡直快要過不下去了,有女兒的還有些存貨,沒有孩子的也顧及不了什么身份,她們再也不嫌棄好多人住在一個屋子里,哪怕宮女和主子們窩在一起,只要能取暖活下去,所謂的傲氣也可以暫時拋諸腦后。她們靠著眾人相聚的溫暖以及微薄的食物,渾渾噩噩終于等到了守軍,也同樣看到了那一個個被抬出去的尸體?,F(xiàn)實再一次給了她們一個極其響亮的巴掌。
肅肅在之后看到眾人的時候,明顯發(fā)現(xiàn)她們瘦的厲害,女官在教授織布技巧的時候,她也意外的沒有看到這些女人鼻孔朝天百無聊賴的表情。也許她們還是放不下身段去做,但是肅肅相信起碼從這時候開始,她們再不敢浪費任何物資了。
突然而來的大雪并非只給肅肅等人帶來無法估計的損失,就連梅都也同樣陷入了雪災(zāi)中,上頭一道又一道的命令下來,每天又有多少因為雪災(zāi)而死去的百姓,大批的賑災(zāi)物資無法順利的到達(dá)梅都,好些梅都的官員都被問責(zé),一場打著為民做主的旗號實則更換太子心腹的角力戰(zhàn)悄然拉開了帷幕。
“怎么可以這樣,如果縮減圈禁地的糧食,那里頭的人怎么辦?殿下怎么辦?”長史站在帳篷里走來走去,心煩意亂的說道。
刺史坐在一旁慢悠悠的喝著茶道:“殿下的份例又不會縮減,不是說里頭的人死了好些么?”
“那剩下的也有幾百人呢。大人!”長史走到刺史身邊急道。
“那又如何?”刺史轉(zhuǎn)著杯子道:“你我能說什么?這是上頭的意思?!?br/>
“可那不是皇上的意思!”長史一急之下,忍不住道。
刺史皺起眉頭,重重的放下茶杯道:“安昌你不要命了?”
長史白了臉,走到刺史身旁頹然坐下,捂住臉道:“我爹臨死前讓我一定效忠太子,可如今太子下落不明,就連他的家眷難道我也無能為力么?”
刺史閉了閉眼,拍著長史的背,嘆息道:“那又如何,我還是一方刺史呢,可人家說下調(diào)令就下調(diào)令。想開點,這是李家的天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