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身人說話了，聲音還帶有青澀的稚嫩：“龍貢們要知道，你為什么需要這么多人頭？”

    “我不能告訴你們。”他擔(dān)心他藏在森林的其他人頭會被毀壞，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從這些山神手上溜走。

    “這不是平常建屋子或建橋需要的人頭數(shù)目，一定還有什么更重大的事情吧？”此地某些種族有獵人頭習(xí)慣，在重要的屋宇建成時，或在河流很急的段落建橋時，用人頭來奠基，好讓橋不會在洪水時被沖毀。

    獵頭人緊閉雙唇。

    “我們知道你懂得操縱坦都魔羅，但他們只是些沒節(jié)操的小東西，”紋身人說，“他們不會為了你賣命，如果想叫他們來救你的話，你曉得他們是不敢與龍貢為敵的?！?br/>
    獵頭人涂抹黑泥的臉孔上，一雙忿恨的眼睛顯得特別猩紅。

    紋身人冷冷的說：“即使你什么也不透露，龍貢還是有辦法弄清楚的，他們只是想省一點時間而已?！?br/>
    獵頭人終于說話了：“我不會背向桑戈力，這是我的誓言，你們明白的，否則當(dāng)我死后去到天堂時，將無顏面對祖先?！?br/>
    紋身人陰沉的盯著獵頭人，高大的龍貢在他背后嘟囔了幾句，紋身人點點頭之后，把手腕的菖蒲串珠取下，伸到獵頭人的頭頂：“你不會去到天堂的。”

    獵頭人嘲諷的歪嘴笑道：“你要殺我？那么會有更多人來獵取更多的頭?！?br/>
    “不，你把那些頭帶回去，我向你保證，他們是空的?！?br/>
    獵頭人變了臉色，即使?jié)M臉的黑泥也掩蓋不了他死尸似的蒼白。

    紋身人忽然快速搖動串珠，在串珠的沙沙聲中，密集的急速唸咒，獵頭人只覺頭頂涌來一陣清涼，心中生起極大的恐懼。

    他不要清涼，他的工作需要熱的咒語！

    他想舉起獵刀揮舞，卻發(fā)覺獵刀不聽使喚。

    那把獵頭刀是用咒法淬鍊的，獵刀本身就是咒術(shù)，如今卻迅速生銹，瞬時之間變得像把古舊的廢刀。

    “桑戈力！”他狂叫一聲，無力的跪倒在地。

    龍貢和山魈們離開了。

    紋身人也離開了。

    獵頭人垂頭喪氣的跪著，感到體內(nèi)所有的咒力消失，即使他開口動舌，也吐不出任何一個靈語，更別說是一句咒語了。

    不僅如此。

    他的委托人并非等閑之輩，如果他帶著失敗的工作回去，完全可以預(yù)知將會受到何等對待。死亡是必然的事，但還不是最可怕的事，失去的地位、失去的能力、充滿屈辱的余生，才是他最無法忍受的。

    于是，他將獵刀斜斜架在耳下，尋找動脈的搏動。

    他別無選擇。

    ※※※

    在充滿雜草的農(nóng)田邊，新的稻作尚未開始，紋身人眺望著農(nóng)田，他知道再過不久就會開始除草工作的，以前每逢這時刻，他都會回避這些苦工，遁逃去河邊捕魚。

    現(xiàn)在，他卻恨不得自己能回到田里，跟兄弟妹們一起做除草的工作。

    他坐在粗大的樹枝上，期盼看見出來喂雞的母親，他已經(jīng)好多年沒見過母親了。

    等了好久，依然沒看見母親的身影，連兄弟妹們一個也沒現(xiàn)身，木屋象是荒廢了一般。

    過了不久，他看見父親捕魚回來了，他邊走邊吹著小調(diào)，背上的魚籠顯得沉重，看來今晚的晚餐會很豐富。

    他撫摸腰邊掛著的獵刀，那是父親花了很多財物換來的，給他成年的禮物。

    忽然，父親停止吹歌，停下腳步，猛然回頭望向他的方向：“頓達？”

    他嚇了一跳，父親怎么會感覺到他的存在？

    他從父親的神情看見父親對他的思念，令他感慨萬分，不過他知道父親只會看見一片綠意，而看不見坐在樹上的他，因為他的身體已經(jīng)被咒文覆蓋遮蔽了。

    而且，他也不再叫頓達了。

    他的名字已經(jīng)被龍貢抹除，他已經(jīng)不再屬于人類的世界，他被賦予了一個全新的身份。

    他叫龍貢庫賽，也就是“龍貢人”。

    炎熱的午后，一艘商船停泊在碼頭，一名棕黑膚色的年輕男子下了船。

    他的頭發(fā)長得垂在肩膀，因長久未梳理而亂蓬蓬的，因黏了干涸的汗水而結(jié)了層層鹽的結(jié)晶，像極了垂掛在頭上的毛毯。

    他遙遙向船上拱手，謝過船主，便坐在碼頭邊，觀看被僱來搬貨的當(dāng)?shù)赝寥恕?br/>
    觀察了一陣，他脫掉單薄上衣，只留下束腰的麻布，以及一把刀身如蛇的匕首，然后將所有行李綑成一團帶在身上。他這么做，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跟當(dāng)?shù)厝讼嗨啤?br/>
    他找了一處樹蔭，等待夜晚來臨。

    夜晚降臨，碼頭邊的幾艘商船點上了盞盞油燈，海風(fēng)開始轉(zhuǎn)向，將海洋的溫暖吹拂上陸。年輕男子仰臥在海邊，眺望林子上方的夜空。

    他觀察著星斗轉(zhuǎn)移，由于天空的方向跟家鄉(xiāng)正好相反，能看見的星斗不太相同。

    偶爾有流星掠過天際，他驚跳起來，以為他等到了，又失望的躺回去。

    他整個晚上沒有合眼。

    他沒看到他想看到的。

    清晨時分，他不悅的走去找載他來的船主：“這里真的是那個地方嗎？”

    “絕對沒錯的，”船主說，“我爹告訴我，他記得非常清楚，二十年來，我家都在走這條航道呢?！?br/>
    船主約莫三十五歲，行船也有十年了，早些年由父親帶著學(xué)習(xí)，這兩年都由他親自行船了。

    “這樣吧，我現(xiàn)在要去一個地方，你跟我去一趟?！?br/>
    “為什么？”

    “有一位老道……不，還是跟你說老巫師好了，是我爹從大宋載他到這兒來的?！?br/>
    “唐人巫師？”

    “他幫我們海商照顧一間廟，你問廟是什么？拜神的地方，我們航船抵達后會去答謝神，離開前又去求神保佑路上平安?！?br/>
    “不，我要在這邊等待?！?br/>
    “巴蘭，你不知道的，你奶奶也不知道，”船主搖搖頭，“這位老巫師見過你要找的人。”

    巴蘭吃驚道：“你怎么知道？”

    “當(dāng)時家父也在場呀?！?br/>
    巴蘭的腦袋不是很靈光，畢竟他才十五歲，受過的教育就是生存的教育如種植、捕魚、辨認動植物，若論思想，他還太年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