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周慧存忽然對自己說了一句,你應該認識她的,梁槐景不由得一陣錯愕。
他對對方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個小時前在外賣柜那里和對方撞到一起時的那一幕,然后就是剛才在病房,她和自己視線相碰時,她立刻撇開眼的樣子。
居然真是認識的?那是不是……他以前得罪過對方,所以對方才討厭他?
他忍不住皺起眉來,周慧存見他一副想不起來的樣子,不由得失笑。
“你這也算是貴人多忘事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不記得?!敝芑鄞嬲{侃他道。
梁槐景有點不好意思,笑了一下,好奇的問:“……所以她是?”
“你剛畢業(yè)定科那一年,三月份的時候,你帶過一個叫蔣思淮的實習生,記不記得?”周慧存問道,問完也不等他回答,就繼續(xù)道,“當時小姑娘呢,基礎知識不太扎實,心也不在臨床上,一整個就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心態(tài),你呢,第一次帶學生,對她要求很高,剛來第一天就讓人家寫新收的首程?!?br/>
“還每天都提問她問題,她被嚇得有點躲著你走,老鼠見了貓似的?!?br/>
周慧存想起當時小姑娘瞪著一雙圓眼戰(zhàn)戰(zhàn)兢兢跟在梁槐景身邊的樣子,就忍不住一陣好笑。
嘆了口氣,繼續(xù)道:“然后有一天,你們新收了一個低鈉血癥的患者,你問她,這個病人低鈉血癥,你準備怎么診斷和治療?”
梁槐景在她提到定科第一年的三月這個時間點的時候,就開始回憶當時的事。
再聽她說他帶的實習生,叫蔣思淮,很快就想了起來是誰。
頓時一愣,今天來的是那個小師妹嗎?
應該是她,當時他只帶了她一個,上級邢亦斌還開過玩笑,說他管學生管那么嚴,原來這就是獨苗的待遇。
可是……感覺不太一樣,蔣思淮的變化有點大,她以前是長頭發(fā)的,扎個馬尾,看起來乖巧得很,像涉世未深膽戰(zhàn)心驚的小動物,哪有今天看著這么自在開朗,仿佛連眉眼都跳躍著輕快。
再加上也過了好幾年,當時只相處過短短一個月,交流也不算多,他忘了對方也不奇怪。
周慧存見他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便笑道:“想起來了吧?那你還記不記得你那次怎么罵人家的?”
“……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也有錯,師姐你就別提了?!绷夯本耙荒槍擂巍?br/>
劉蕊聽八卦聽得正入神呢,聞言立刻道:“那不行,慧姐你快說,老梁怎么罵人家的?”
周慧存微微一笑,一把掀了梁槐景老底:“他當著全辦公室上上下下的面說人家,臨床思維一塌糊涂,不如回去種地,不要當什么醫(yī)生了?!?br/>
劉蕊聞言頓時震驚的看向梁槐景。
和她一樣反應的,還有其他幾個同事,無一例外都是很年輕的后輩,有剛來不到三年的同事,也有規(guī)培生和實習生。
而隋淵和邢亦斌則是微微一笑,道:“確實是他能做得出來的事?!?br/>
劉蕊便很好奇,因為在她跟其他年輕同事和學生眼里,梁槐景其實是個性情還算溫和的人。
業(yè)務能力一流,跟他搭班很放心,幾乎什么意外情況都能處理,他話也不多,偶爾提點學生幾句,叫學生做事也不會覺得理所當然。
他對學生固然要求嚴格,但講課或者開小灶的時候呢,講解也都盡量細致,學生回答不上問題,他雖然會失望,但也不會兇人家。
大家私底下都覺得,他和他的老好人上級邢亦斌太像了,只是沒人家那么愛開玩笑又松弛。
他好像總是繃著,自己特別努力,也希望帶動別人一起努力,但是別人要是實在不行,他也不會怎么樣。
可現(xiàn)在怎么聽著……???他以前怎么這么兇???
梁槐景頓時赧然,想解釋什么,周慧存就繼續(xù)道:“你不知道,你說完人家,小姑娘當著大家的面沒吭聲,轉頭我去洗手間,就看見她對著墻角的垃圾桶掉眼淚?!?br/>
“……不是吧?”劉蕊驚呼道。
梁槐景聞言一愣,錯愕的看向周慧存,神色一秒變得忐忑:“……師姐你當時怎么沒告訴我?”
“思淮不讓我告訴你?!敝芑鄞鎳@口氣,解釋道,“當時我都嚇到了,趕緊把她帶到休息室去,跟她說你就是急眼了才失態(tài)說那些刻薄話的,她做得很好了,還可以慢慢進步,當醫(yī)生嘛,誰也不是一開始就能獨當一面的,你師兄那種屬于是變態(tài),咱們不跟他比。”
梁槐景一噎。
周慧存繼續(xù)道:“結果她跟我說,她就是不想當醫(yī)生,為什么爸爸媽媽不能這么想。”
頓了頓,她轉頭看向梁槐景,嘆氣道:“你也不用自責,你雖然罵得她難受,但她當時……情況應該是比較復雜,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是考上研了的,但是不想去讀。”
梁槐景脫口問道:“為什么?”
“說是不喜歡?!敝芑鄞媛柭柤?,“后來她父母應該是妥協(xié)了的,不然也不會拿錢給她去開店了。”
劉蕊聽到這里忍不住嘖了聲,說了句:“那她爸媽還不錯啊,也是,干什么不比當醫(yī)生強啊,拿著賣大白菜的錢,操著賣藥的心。”
又問梁槐景:“我剛才看到人家了,長得那么可愛,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不是我說,對著這么個甜妹,你是怎么罵得出來的???你一點都沒有憐香惜玉之心的嗎?”
梁槐景聞言嘴角一抽,“……這是職場,我以為評價一個人的應該是工作能力強與弱,而不是漂不漂亮可不可愛?!?br/>
這下輪到劉蕊一噎,好家伙,立馬占據(jù)道德制高點了屬于是。
梁槐景扭頭對周慧存解釋自己當時這么做的原因:“她其實很聰明,做事能力也有,一開始收病人雖然有點手忙腳亂,但也漸漸做得不錯,經常有病人和家屬跟我反映,說我?guī)У哪莻€小同學人蠻好的,他們有什么不懂的問到她,她都很耐心很仔細的解釋給他們,也很會安慰人,老人家見到她就覺得很喜歡?!?br/>
“我當時就覺得,她其實是有能力做好的這份工作的,為什么這么不認真,每次晚上值班,書沒看幾頁,一問三不知,捧著個手機跟值班護士聊娛樂八卦美食衣服倒是頭頭是道?!?br/>
“來了個糖尿病酮癥酸中毒的病人,還發(fā)作了丹毒,叫了中醫(yī)科的來會診,其他人都跑去看了,她可倒好,在辦公室里坐得穩(wěn)穩(wěn)當當,一動不動,完全沒興趣去看看?!?br/>
他說到這里也像周慧存剛才那樣嘆口氣,“我不理解,我很生氣,所以才忍不住罵她?!?br/>
大家聽到這里都忍不住搖頭失笑,怎么說呢,雖然覺得梁槐景把人家小姑娘罵哭了挺狠,可是站在他的角度去想,一個學生這樣,又很難免恨鐵不成鋼,他只是把他的這種情緒發(fā)作出來了罷了。
梁槐景苦笑,想到后來他想跟她道歉,但看她已經很明顯的躲著他走了,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他實在怕他一開口,就會勸她認真點學習,對工作多上點心。
于是只好不讓她做這么多事啦,甚至是放松對她的要求,想著大概她是對內分泌疾病沒興趣,也沒關系,以后上班了會請會診就行。
一直到她來找他簽出科材料那天,他都沒來得及跟她道歉,她走太快了。
之后就再也沒見過她,隨著時間流逝,他放下了這件事,也漸漸忘了她,唯一的改變,是他對學生的態(tài)度委婉溫和了許多。
但是他沒想到,時隔幾年,他會突然再見到她,而這次,她是患者家屬,是面包店的店主,似乎已經離臨床很遙遠。
梁槐景忽然覺得很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罵了她,她才自暴自棄。
周慧存這時道:“我就知道你是這么想的,老邢當時還說呢,你這是對獨苗關注得太過了。”
邢亦斌坐周慧存的另一邊,聽到這句,就點點頭,探頭對梁槐景說:“所以后來有一段時間慧存就不給你分獨苗了,至少兩個,這樣一個你不滿意,還有另一個能轉移一下你的注意力,不然你們倆一個太失望一個太害怕,倆人都難受。”
當時正好是周慧存的住院總任期,她要負責把每個月來科室的新學生分派給每個帶教。
梁槐景微微一愣,回憶起那段時間,確實是持續(xù)了好一陣,他帶的學生少則兩個,多則三個,周慧存和邢亦斌還時不時讓他幫忙給自己的學生開小灶,后來隋波也加入進來。
他這才知道,當時還有這么多后續(xù),不由得很不好意思,“原來你們……”
頓了頓,很真誠的道了聲謝。
周慧存笑道:“我們是一個組的嘛,不管你哪方面的工作做不好,都會影響到團體嘛,互相幫忙,應該的啦。”
隋波拍拍他肩膀,開玩笑的活躍氣氛:“要真想謝,請我們吃飯???”
梁槐景立刻就說好,但周慧存卻說不行,苦笑道:“我們家那個小祖宗最近水逆,在幼兒園被人傳染了諾如病毒,好家伙,幼兒園已經倒下好幾個小孩,最近都停課了,不用上學,她好了以后天天跟皮猴似的。”
大家聽了,先是關心小朋友身體怎么樣,接著感慨小孩子在學校就是容易出問題,特別是換季的時候,感冒基本是一個傳人倆。
劉蕊則是感慨了一句剛才聽到的事,說果然每個新手剛上臨床的時候都是問題一大堆的,連梁槐景這樣的天之驕子都不能例外。
感慨完,又拿著手機湊過去問周慧存:“師妹店里那個面包好吃啊,快推薦一下,好家伙,二十多種,每一種我看著都好吃?!?br/>
“蛋撻,要這個蛋撻王,特別好吃,酥皮很棒,蛋撻心特別嫩,不像葡式蛋撻表皮上面有這么漂亮的焦糖色,但是味道比她家葡式蛋撻好,還有這個菠蘿包,你要是加黃油,味道就太棒了,送來要是冷了可以加熱加熱,可頌也好吃,這個奶油面包給的奶油特別多,還有這個藍莓麥芬和香蕉麥芬,蛋糕都不錯,蒙布朗在現(xiàn)在這個季節(jié)就很應景……”
聽著周慧存說得頭頭是道,劉蕊很苦惱:“我就一張嘴,也不能都點啊?!?br/>
梁槐景這時就說:“那我請大家吃蛋撻吧?”
這個好,再沒人跟他客氣,劉蕊立刻數(shù)人頭,下了蛋撻的訂單。
剛下好單,治療組的老大徐萍就出現(xiàn)在門口,叫梁槐景:“槐景你還有幾個病人?”
“現(xiàn)在是八個。”梁槐景回答道。
徐主任問他有沒有出院的,他說明天有一個。
“那你跟我來,收一個vvip的病人?!毙熘魅吸c頭道。
周慧存他們一聽,立刻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要敬而遠之的姿態(tài)。
干這行的都懂,vip都未必好伺候,vvip,那得是多大的佬啊,還是讓梁槐景去吧,反正死道友不死貧道。
梁槐景跟著徐主任出了辦公室,才知道病人是首都過來容城考察的一位老首長,中途突然很不舒服,來醫(yī)院就診一查,血糖17mmol/L,協(xié)調了一下工作進程,決定先住幾天院。
秘書已經在病房了,他們也要趕緊過去等著。
去病房的路上,梁槐景竟然又碰見了蔣思淮,她站在病房門口說話:“你乖乖聽話哈,過兩天就能出院了?!?br/>
轉頭看見梁槐景和徐主任,以前查房的時候被這兩位聯(lián)手提問的記憶瞬間涌上心頭,她下意識的屏住呼吸貼墻站好。
如臨大敵的姿態(tài)讓路過本來想跟她打聲招呼的梁槐景怎么都張不開這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