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賈璉自內(nèi)務(wù)府回到賈府，便看到平兒急急忙忙來找自己，平兒說道：“二爺，二爺，焦大沒了?！?br/>
    賈璉楞了半天，他只當(dāng)花了銀子請來大夫，即便不能治好焦大的病，也能讓他好轉(zhuǎn)。沒想到幾日的功夫，人就沒了。

    他還答應(yīng)焦二壯去看望他爹呢。

    賈璉說道：“走，隨我一起去看看吧?！?br/>
    寧國府與榮國府不過一墻之隔。

    寧國公為兄，故寧國府位于東側(cè)，榮國府的人常常稱之為東府。

    賈璉帶著平兒穿過大觀園，出了榮國府的東北角門，走了三五十步，便至寧國府西北角門，二人由此進(jìn)入。

    寧國府的小廝見到賈璉，熱情招呼道：“璉二爺，您有些日子沒過來了？”

    不待賈璉說話，平兒問道：“焦大現(xiàn)在何處？”

    小廝聞言，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道：“平姑娘問他做什么？人已經(jīng)沒了，別招了他的晦氣?！?br/>
    平兒罵道：“要你多嘴多舌的做什么？人是什么時(shí)候沒的？”

    小廝被平兒唬了一跳，忙說道：“回平姑娘話，今兒早上沒了的，二壯一直守著在呢。”

    平兒又道：“快帶我們二爺前去。”

    小廝應(yīng)了一聲，便在前頭引路，帶著他們來到仆役房內(nèi)。

    焦大因說了混賬話，被發(fā)配到牛棚，與畜生吃住在一起。

    前日焦二壯從賈璉這里得了銀子，去請來大夫問診一番，大夫直言焦大時(shí)日無多，無能為力。

    二壯悲憤交加，不管死活也要將他爹挪回房子里，賴二不想事情鬧得太大，只好同意。

    因此這會子他就是死在了仆役居住的房子里。

    進(jìn)屋前，賈璉對平兒說道：“平兒，你就在外面等著吧，別驚嚇到你?！?br/>
    平兒替賈璉整理了衣服，說道：“二爺有事盡管喊我便是?！?br/>
    賈璉微微點(diǎn)頭，邁腿進(jìn)屋。

    屋內(nèi)的陳設(shè)非常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凳子，幾乎就是全部的家具。

    桌子上還放著吃剩下的半個(gè)饅頭，半碟子咸菜葉子。

    焦大就躺在那張幾塊模板拼湊成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面部蓋著黃紙，只能看見一些干枯花白的頭發(fā)。

    賈璉沒有見過焦大，或許他的前身見過，但他已經(jīng)沒有那些記憶了。

    焦二壯身穿孝服，耷拉著腦袋跪在床邊，他的面前擺放著一個(gè)火盆，零星的火星子在跳躍，眼看著就要熄滅，二壯又放進(jìn)去一張黃紙，輕輕撥了一下，黃紙便借著微弱的火種燃燒起來。

    黃紙燃燒的火焰映照著二壯慘白的面色，如同蠟紙一樣枯黃無光。

    賈璉心里感慨，焦大怎么說也是東府里的老人，如今沒了，竟然沒個(gè)人過來幫忙料理的。

    真真是世態(tài)炎涼啊！

    賈璉輕聲安慰：“二壯，節(jié)哀！”

    二壯抬起頭，他不敢相信第一個(gè)來吊唁的竟然是賈璉，一句“節(jié)哀”讓二壯內(nèi)心的委屈與憤懣噴薄而出，化作強(qiáng)忍不住的淚水。

    “二爺?。?！”

    二壯一聲長嚎，便覺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來人！”

    賈璉沖著屋外大喊，先前帶他們來的小廝跑進(jìn)了屋，問道：“二爺有何吩咐？”

    賈璉扶著二壯，狠狠罵道：“你眼珠子瞎了？沒看見他暈倒了嗎？快去端碗糖水過來。”

    小廝連聲說“是”，拔腿出去了。

    賈璉摁住二壯的人中，又使勁拍了拍他的臉，過了一會，焦二壯方才緩緩睜開眼睛，說了句：“二爺……”

    賈璉制止道：“二壯，你先不要說話?！?br/>
    此時(shí)，平兒又去喊了幾個(gè)小廝過來，替賈璉接了手，將焦二壯扶到椅子上坐下。

    又喂他喝了口糖水，焦二壯的臉才漸漸泛出一些血色，他掙扎著坐起身來，對賈璉說道：“二爺，此處晦氣，您請出去吧?！?br/>
    賈璉示意他不要多說話，轉(zhuǎn)身對著身后的小廝說道：“你們的賴二管家呢？”

    小廝回答：“小的也不知道?！?br/>
    賈璉怒斥：“還不去找？！”

    小廝領(lǐng)命而去，不多一會的功夫，寧國府總管賴二邁著小步過來了。

    賴二斜著眼睛撇了一眼屋內(nèi)，卻站在門口不進(jìn)門，說道：“不知璉二爺有何吩咐？”

    賈璉譏諷道：“怎么，賴二總管看都懶得看一眼了？”

    賴二垂手回道：“璉二爺說的哪里話，只是屋里晦氣，二爺請挪步出來說話，這里的事情交給賴二處理就是了。”

    賴二雖然不敢得罪賈璉，但這里是寧國府，按理說輪不到賈璉說話，他才是這里的總管。

    賈璉微微一笑，說道：“我回頭倒要跟珍大哥說一說，焦大再怎么說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當(dāng)年有功于老太爺，如今人沒了，竟然連個(gè)問事的人都沒有，豈不是讓人寒了心？”

    賴二見賈璉如此說，便道：“二爺，原是賴二安排不周，您只管吩咐便是，又何須去跟我家老爺說?！?br/>
    雖然賴二把焦大攆道牛棚，是賈珍默許的，但如果真的打起官司來，頂包的肯定還是賴二他自己。

    賴二明白這個(gè)道理，他雖然不清楚賈璉今日為何定要替焦大出頭，但他作為一個(gè)奴才，這個(gè)時(shí)候還是收斂一些為好。

    賈璉見賴二改了口風(fēng)，知道自己剛剛的話起效了，緩和了語氣說道：“這是再好不過了，你只吩咐下去，替焦大尋覓一口上好的棺材，在找一個(gè)風(fēng)水俱佳之所將其安放，立碑具名，一樣不可少。沒錢了只管找我要。”

    賴二賠笑道：“東府死了人，怎敢跟二爺開口要錢。二爺吩咐的事情，賴二一定辦到?！?br/>
    賈璉這才放心離開了東府。

    …………

    話說焦二壯在賈璉的幫助下，埋葬了他爹焦大，守過了頭七，因看透了寧國府的冷血無情，心寒至極，便與賴二辭了差事，收拾鋪蓋回鄉(xiāng)下種地。

    臨走前，因感念賈璉恩情，便特地來榮國府跟賈璉辭別。

    賈璉聽說焦二壯要離開寧國府，一點(diǎn)都不驚訝，任憑是一個(gè)有血性的人，面對這樣的冷血主子，都不可能繼續(xù)委屈求全。

    焦二壯摸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和一些稀碎的銀兩，小心翼翼地放到賈璉面前。

    賈璉看了一眼桌上的銀票和銀兩，奇怪道：“二壯，你這是何意？”

    焦二壯回道：“二爺，這是上次您給我爹看病剩下的銀子，一共一百二十五兩，您先收下。剩下的一百七十五兩，容我慢慢還給您?！?br/>
    賈璉微微點(diǎn)頭，自己果然沒有看錯(cuò)焦二壯，便問道：“二壯，離開東府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這個(gè)問題，焦二壯想過，但是沒有認(rèn)真想過，因?yàn)樗芟氲降闹挥幸患拢骸盎乩霞易鈨僧€田，種田去?！?br/>
    但很顯然，大壯也知道這不是一個(gè)好的選擇。

    作為一個(gè)年輕人，他尚未成親，也并非沒有抱負(fù)，一切都只因被逼無路。

    賈璉想了想，說道：“二壯，打今兒起，你跟著我怎么樣？”

    二壯聞言，望著賈璉，眼眸子泛出光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說道：“承蒙二爺賞識，二壯實(shí)在擔(dān)當(dāng)不起?！?br/>
    賈璉沒有想到焦二壯竟然拒絕了自己，便問道：“怎么，擔(dān)心我會像東府一樣？”

    二壯立即否認(rèn)道：“不，不，二爺誤會奴才了。我只是擔(dān)心，若到了這邊來，少不得還要跟賴大總管打交道……”

    二壯話沒有說完，賈璉已經(jīng)明白了他的顧慮。

    賴氏兩兄弟掌管寧榮兩府，二人是一個(gè)鼻孔里出氣。

    焦二壯如果進(jìn)了榮國府，難免會遭到賴大的打擊報(bào)復(fù)。

    賈璉思索片刻，說道：“你倒是想的周到，不過你無需擔(dān)心，我原本也沒有打算讓你留在府里，賴大自然就管不到你了?！?br/>
    焦二壯聞言，眼珠子里重新閃現(xiàn)光亮，問道：“二爺，奴才愚鈍，不明白您的意思。”

    賈璉笑著說道：“想必你聽別人說起過，我開了一家賈記綢緞行。”

    焦二壯點(diǎn)頭，道：“二爺開綢緞行的事情傳遍大街小巷，二壯自然聽說了?！?br/>
    賈璉說道：“我這個(gè)綢緞行如今都還沒有個(gè)大掌柜的，不知道你可有興趣？”

    焦二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話都開始結(jié)結(jié)巴巴：“二爺……您……您是說讓我去給您當(dāng)大掌柜的？”

    賈璉帶著自嘲的語氣說道：“怎么，不會太委屈你吧？”

    焦二壯算得上一個(gè)有膽識之人，見賈璉為自己謀劃得如此周到，況且能當(dāng)上大掌柜的是多少下人一輩子都達(dá)不到的高度，焉有繼續(xù)推辭的道理。

    焦二壯雙手抱拳，單膝跪地，恭恭敬敬說道：“二壯多謝二爺提攜之恩，從今往后，二壯唯二爺馬首是瞻?！?br/>
    賈璉很是滿意，自己一番苦心總算沒有白費(fèi)，因道：“你這幾日先去綢緞行熟悉情況，有不了解的盡管來問我。接下來我打算大干一場，好多事情等著你去做呢?！?br/>
    焦二壯已經(jīng)有些迫不及待，興奮說道：“二爺您就瞧好吧?！?br/>
    對于賈璉聘任焦二壯做大掌柜的，鳳姐多次提出反對意見，她的理由十分簡單：二壯還年輕，許多柜上的事情還不懂，需要多學(xué)學(xué)看。

    但賈璉用人最看重的是忠誠，這點(diǎn)在紅樓世界里極為可貴，在焦二壯之前，他只有一個(gè)平兒，顯然是不夠的。

    賈璉又交代了焦二壯一些要緊的事情，二壯便退了出去。

    賈璉從椅子站起來，伸了一個(gè)大懶腰，忙活了半天，還真是有些腰酸背痛。

    賈璉不禁嘆氣，紅樓世界最令他難受的事情就是娛樂設(shè)施太過落后，嚴(yán)重影響生活品質(zhì)。

    如果在他穿越前所在的世界，便可以舒舒服服地蒸個(gè)桑拿，按個(gè)摩放松一下。

    可是在這里，洗澡只能用一個(gè)淺淺的木盆，坐在盆沿上，用毛巾擦拭身體，賈璉幾次都因不得要領(lǐng)而造成了人仰盆翻的笑話。

    賈璉突發(fā)奇想：沒有條件，可以自己創(chuàng)造條件，何不建造一個(gè)桑拿房？

    想道此處，賈璉突然玩性大起，喊來平兒，吩咐道：“平兒，二爺我有些乏了，想蒸個(gè)桑拿。”

    平兒眼睛瞪得像銅鈴，問道：“蒸桑拿是做什么？我從未聽過。”

    賈璉笑道：“你要聽過就見了鬼了。就是跟泡澡差不多，只不過是讓自己出汗，緩解疲勞?！?br/>
    平兒仍然一臉茫然，不解道：“二爺，泡澡我知道，可怎么讓自己出汗泡澡，我還是不明白?！?br/>
    賈璉發(fā)現(xiàn)自己也是越解釋越糊涂，索性不解釋，說道：“你去給我找兩個(gè)手藝好的泥瓦匠和木匠來?！?br/>
    平兒更是好奇，問道：“二爺，您不是要蒸桑拿嗎？為何卻讓我去找泥瓦匠和木匠？”

    賈璉湊到平兒耳朵根，吹著氣說道：“一會你就知道了，到時(shí)候你跟我一起蒸?！?br/>
    平兒雖然不知道桑拿是怎么蒸的，但從賈璉說話的口氣，就猜到是羞羞的事情，當(dāng)即紅著臉說了句“我才不要”，便跑開了。

    平兒辦事最是靠譜，也就一盞茶的功夫，她便找來了泥瓦匠和木匠。

    在此之前，賈璉已經(jīng)命人將東邊閑置的廂房清理出來，不過房間有點(diǎn)大，賈璉準(zhǔn)備將其一分為二，外邊改造成浴室，里面改造成桑拿房，一舉兩得。

    泥瓦匠在了解賈璉的意圖后，很快就開始動工。

    除了要將房間一分為二，泥瓦匠還需要壘砌一座帶煙囪的炕臺，炕臺是用來加熱桑拿石的，有煙囪可以排出木柴燃燒的廢氣，避免一氧化碳中毒。

    相比泥瓦匠，木匠的活計(jì)要更加復(fù)雜一些。

    地面全部鋪上清一色的刷了三遍桐油的厚木板，既防潮又防滑。

    墻壁甚至包括屋頂，也全部用刷了桐油的厚木板隔離開來。現(xiàn)在的墻壁全部都是拿泥土壘砌而成，如果不進(jìn)行防潮處理，一旦水汽蔓延開來，回嚴(yán)重影響墻壁的堅(jiān)固程度。

    為了盡早蒸上桑拿，賈璉讓平兒又額外請來了兩名木匠師傅，人多力量大，爭取明天咱就蒸上桑拿！

    賈璉順道讓木匠師傅定制了一款雙人超級豪華木質(zhì)大浴缸，至于外室，與炕臺相通，便于保持水溫，再也不需要一邊洗澡，一邊加熱水了。

    賈府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哪個(gè)院里發(fā)生點(diǎn)事情，很快就傳開了。

    賈璉與平兒正指揮眾人忙得熱火朝天時(shí)，不少丫鬟婆子小廝都已經(jīng)聽聞了風(fēng)聲，前來圍觀。

    “璉二爺，你屋里在干什么呢？”

    “建桑拿房。”

    “桑拿房？桑拿房是做什么用的？”

    “桑拿房就是蒸桑拿的，等建好了，你可以過來親自體驗(yàn)。”

    “真的？那奴婢先謝過璉二爺了?！?br/>
    賈璉對于丫鬟們的好奇心總是保有充足的耐心，也樂于與她們進(jìn)行更深入的交流，只是此時(shí)，王熙鳳恰巧回來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