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的京城注定是個不夜城。
廟會從東市坊鬧起,沿著狀元街、尋名坊等京師要道繞城一周,道路兩旁都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偶有官紳的車馬要過路,都得沿著外圍慢慢走,或者干脆繞道而行。
信陽府離東市坊不遠(yuǎn),商陸干脆棄了馬車,帶著容漓避開最鬧的幾處雜耍,穿梭在人群來往里。
他們出來的時辰不算早了,日光寸短,灰黑色的幕布罩在京城上空,懸于城市頂上的花燈造型各異,美輪美奐。
容漓很少留意年節(jié)都有什么活動,更少參與進(jìn)這樣的熱鬧里。也許是性格使然,也許是身份,有很多人其實是忌憚她的。
她就記得有一年中秋,恰好任務(wù)結(jié)束回到情報閣。閣里的小子姑娘們都在月下猜謎斗燈,熱鬧得不行??稍谒霈F(xiàn)的那一刻,熱鬧的氛圍頃刻冰凍到了極點。
即便她只是路過,很快就遠(yuǎn)遠(yuǎn)躲開了,但她還是破壞了孩子們的狂歡,鬧了個不歡而散。
像今天元宵,他們應(yīng)該成群結(jié)隊出門玩耍了吧。
有人在熱鬧,有人看熱鬧。挺好的。
商陸的目的明確,沒花多少時間就到了目的地,“到了?!?br/>
容漓回過神來,順著商陸的視線向前看去。
只見前面搭建了一處高臺,高臺四角立有高桿,高桿朝上,大概在中間位置起雕,一直雕到桿尾,長長一截形似七層高塔,每層塔檐都掛有一條異色飄帶,飄帶由低到高,分為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七色。
但讓容漓留心的并非飄帶,而是四角高桿頂端的塔尖上,各有一條繩索向前延伸,在中心交匯點處有一盞鳳翔九天的展翅鳳燈。
南楚元宵二景之一,斗燈。
“這就是燈樓?”容漓挑眉,“聽說還有斗燈的,怎么個斗法?
商陸點頭,看容漓饒有興致,就給她解釋:“看見那高桿上的飄帶沒有?”
容漓點頭。
“規(guī)則很簡單,只要能搶下七條不同顏色的飄帶,就有資格上到塔頂,進(jìn)入最后的搶燈。”
所以說是斗燈,實際上斗的是人。
畢竟四條桿上就七條飄帶,要一條不落的全部拿到手本就不易,還要踩著那不算粗的麻繩來個空中踏步,稍微沒點本事膽量的人都不敢上去。
容漓不是尋常人,她聽完商陸的講解后,杏眸里興奮的光滿得都快溢出來了。哪里有半點怕的意思。
商陸失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無奈:“等會你不要動?!?br/>
“為什么?”容漓滿眼的躍躍欲試,“我想要那盞燈。”
“我知道。”商陸一眼看穿她的想要,說:“你不要動,我去幫你搶?!?br/>
容漓不太明白地看了商陸一眼,“我自己能搶。”這種事情她還挺在行的,根本不用商陸幫忙。
“……”商陸有點接不上話,梗了一下:“我知道你行。但不是你行就要你上?!?br/>
容漓茫然的看了他一眼。
商陸嘆了口氣,說明白了些:“你把鳳凰木送我了,我也想送你一件禮物。就給我一個表現(xiàn)的機會吧,容姑娘?!?br/>
容漓沉默了一下,她定定的看著商陸,看進(jìn)他的眼睛里,看見他眸里的霧靄散盡,承載銀河流光。
心跳好快。
砰砰砰的,像臺上撩撥人心的鼓點,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容留白問她,有多喜歡商陸。
容漓那時候沒能給出答案。
現(xiàn)在也沒有答案。
“我不是非要這盞鳳燈不可。”容漓說。
她貪戀星辰,因此舍不得挪開眼睛。
商陸點頭:“我知道?!?br/>
“但它很漂亮。它是今夜最漂亮的花燈。我想要它。”
商陸笑:“我把它贏來,送給你?!?br/>
“可我想把它送給另一個人,你介意嗎?”
“送出去的時候,記得加上我的名字。”
容漓終于笑了,點頭答應(yīng):“你可以跟我一起去送?!?br/>
“你不介意的話?!鄙剃戅D(zhuǎn)身上了高臺。
容漓在他身后輕輕的回:“不介意?!?br/>
他聽見了。
“開始了開始了?!迸_下有看熱鬧的百姓歡呼加油,伴隨著越來越激烈的鼓點,一聲高過一聲,炸響在耳邊。
容漓一點煩躁的心思都不沒有,一雙明亮純凈的眸里映著他的身影,看他在人山人海的歡呼中與眾人一躍而起。
彩帶飄飄,衣袂絕塵。
上場的人多數(shù)是有點武功底子的,且目的明確,一碰上人就交起了手,從臺下打到臺上,從臺上爭著上桿的先機。
商陸這人脾氣好,待人多溫和禮讓,很少跟人臉紅脖子粗,跟容漓簡直是兩個極端。
商陸的武功路數(shù)跟他的人一樣,招式多偏輕巧變化多端,行云流水間溫和不見尖銳,沒有多少攻擊性,很容易就讓人忽略了,再溫柔的流水從高空落下,也能成激流勇進(jìn)。
“扮豬吃虎。”容漓一邊欣賞著商陸將同行者打得落花流水,一邊暗自吐槽他看似平緩溫吞實則勢不可擋的一招一式,手上有點癢癢。
她還沒跟商陸打過架呢。
她怎么就那么笨呢,明明身邊就有個大高手嘛。
容漓樂滋滋的想,已經(jīng)在心底里盤算怎么哄商陸跟她打一架了。
余光掃過高臺另一邊,也是一堆人拆招拆得熱火朝天,有位紫衣公子的手段極好,幾次利用時間差讓對手當(dāng)了踏腳石,一連奪下五條飄帶,勢頭之猛,一度與商陸齊頭并進(jìn)。
容漓覺得這人有點眼熟,但一來人多遮擋了視線,二來紫衣公子所在一邊與這里形成對角線,距離有些遠(yuǎn)了,她留神了一眼,實在沒看清人就主動放棄了。
反正商陸是不會輸。
這樣想完,商陸已經(jīng)奪下第七條飄帶,踩著塔尖踏上繩索,懸空在了半空中。
紫衣公子果然成了商陸的對手。也是在他踏上繩索露出全臉時,容漓才認(rèn)出這人來。
哦,是蒼溟謙啊。
這騷包的紫色……
更騷包的是蒼溟謙竟然能一眼將容漓從茫茫人海中扣出來,紙扇輕展,朝她百媚一笑,無聲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容姑娘?!?br/>
容漓生生被他逼出三分木然來,正想轉(zhuǎn)來視線,眼角余光掃見一抹冷光,猶如流星一閃向毫無防備的商陸飛去。
莫名的危機感攏上心頭,多年練就出來的敏銳感官迫使商陸快速做出反應(yīng)。
在臺下人群突然爆發(fā)的驚呼聲中,細(xì)如牛毛的銀針沒入塔雕,不為人們所查。
容漓在確定商陸無恙后立即追了上去,她的殺氣太盛,暗處的人被驚動了,手勢一個轉(zhuǎn)變,圍繞在容漓身周三個人左右方位上,至少有十幾個人不動聲色變化了位置,有意識的在容漓追趕的線路上設(shè)下阻礙。
容漓不是嗜殺之人,清醒的狀態(tài)下她不會肆意動殺招。畢竟還是有人多手無寸鐵一心只為湊熱鬧的老百姓。
容漓失了先機,再定神一看,哪里還有人。
容漓身周的殺意都要具體化了,混在人群中保護(hù)的暗衛(wèi)不敢怠慢:“主子。”
“查。”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暗算商陸,她倒要看看是誰借的膽子。
殺氣騰騰的視線瞪向那根藏了牛毛針的高桿,在商陸奪下花燈人群哄鬧到一定高度的時候,容漓的眼神越發(fā)危險,像要生吃了它:“拆了?!?br/>
“……是。”
蒼溟謙技輸一籌,沒能搶到花燈,慢了商陸一步落地:“剛剛怎么回事?”
蒼溟謙目力極好,也看到了那發(fā)對商陸的暗算。
容漓趕到商陸身邊,接了話:“南楚京城的守備真叫我大開眼界?!?br/>
這話連諷帶刺的,誰聽了心里都要不舒服。
蒼溟謙苦笑,對容漓作了個揖,嘴上告饒:“容姑娘,好姑娘,咱們說點實在話,我是真的沒什么地方得罪你吧,待陸世子也算禮數(shù)有加,你能不這么針對不?”
“這就是你的偏見了。”容漓不置可否,雙手環(huán)在前,一臉的不講理:“我是對誰都這樣的。”
蒼溟謙不服氣的小小聲:“你對陸世子就不這樣……”
容漓下巴微抬,帶點小傲嬌:“我樂意。”
蒼溟謙舉手投降:“行行行,你樂意,你隨意,你高興就好,容姑娘高興比什么都重要。”
這話說真誠也真誠,說敷衍也敷衍,容漓冷哼一聲,沒跟他計較。
商陸將花燈給她,塔樓已經(jīng)叫人圍了起來,塔樓的主人接到消息匆匆趕到,一邊安排人疏散百姓,一邊叫人去拆高桿。
“我望所歸?!比堇煺f。
商陸對她笑著說:“幸不負(fù)所望?!?br/>
蒼溟謙在一旁打了個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這不快春天了,怎么還這么冷。
高桿被簡單粗暴的一通拆,易然從最上頭拔下一根針,傳了過來:“姑娘?!?br/>
那是一根大約半根小指長度的銀針,其細(xì)如牛毛,無毒,卻能殺人于無形之中。
拔針的若非是易然,尋常人還真沒這眼力能將它找出來。
看見牛毛針的那一刻,容漓就開始在腦子里搜尋江湖上有點名頭還能使得動這針的人。加之方才人群中那看似無形其實章法自然的攔截,此人想必還有一股不小的勢力在手。
容漓還沒想出個具體人物來,易然去而復(fù)返,附在她耳邊道:“夫若在東市偏巷里找到一具尸體,像是方才動手的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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