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燈看著有些昏暗。

    由于已是深夜，走廊外面基本上都聽不見腳步聲了，連那些來往的護(hù)士也沒了蹤影，應(yīng)該是去休息了。

    這個病房并不是我最先去過的那間單人病房，而是個最普通的多人病房。

    在這時，病房里只有老太太一個病人，其余的床位都空著。

    老太太面色蒼白的躺在床上，緊閉著眼睛，胸前呼吸的起伏很是微弱。

    而龁孽就坐在她身邊，嘴里不停的低吼著，還時不時的用手去推她的身子，像是在叫老太太趕緊起床一樣。

    “啊啊！”龁孽不停的喊著，眼里的神色也越來越慌亂。

    也不知道是龁孽的喊聲起了作用，還是老太太本來就該醒了。

    忽然間，老太太的身子顫抖了幾下，嘴里發(fā)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那雙渾濁的老眼，緩緩睜開了。

    “小穆.........”老太太的聲音很細(xì)，每一個字，都像是使出了渾身力氣才說出來的一樣，聽著無比的吃力：“你咋來了.......”

    一看老太太醒了過來，龁孽的眼神霎時就興奮了起來，啊啊的叫個不停，都有種手舞足蹈的意思了。

    沒等老太太多說什么，龁孽就從床上跳了下去，急匆匆的走到飲水機(jī)旁邊，笨手笨腳的給老太太倒了一杯水。

    “啊??！”

    龁孽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示意讓她起來喝點(diǎn)水。

    但老太太只是看了看它，笑著輕輕搖頭：“奶奶不渴，奶奶想跟你說說話。”

    龁孽歪著頭看著老太太，似乎是在想什么，隨后它便把杯子放在了床頭柜上，慢慢爬上病床坐在床邊。

    “小穆啊，你說，奶奶如果死了，會不會變成鬼??？”老太太笑著問了龁孽一句。

    龁孽聽見這個問題，皺著眉頭想了想，啊啊的叫了兩聲，然后指著自己。

    它的意思應(yīng)該是，會，就像是它一樣。

    “那就好，那就好?！?br/>
    忽然間，那老太太說話的聲音變大了，整個人就像是有了力氣一般，看似很輕松的就從床上爬了起來，靠著床頭坐著。

    我看見這一幕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僵住了。

    這種事我經(jīng)歷過，不對，準(zhǔn)確的說，是看見有人經(jīng)歷過。

    從渾身無力，氣若游絲，再到現(xiàn)在.........

    “這是回光返照？?。　蔽铱粗莻€臉色漸漸變得紅潤的老太太，只感覺腦子徹底的亂了。

    按理來說，只要經(jīng)歷過回光返照的人，那就絕對不可能活下去。

    這點(diǎn)可不是夸張，這是事實(shí)，也是人類生命里寫死的底線。

    但是.......如果她那天晚上就死了.......我在病房里看見的是誰？??！

    “可能她沒死吧........”

    我滿臉狐疑的看著老太太跟龁孽，沒再出聲，小心翼翼的繼續(xù)看著。

    當(dāng)時我沒有想到的是，接下來所發(fā)生的一切，都是我怎么都猜不到的。

    在得到龁孽的答復(fù)后，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伸出手將龁孽攬到了懷里，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老人，在哄著自己的孫兒一般，輕聲說道。

    “奶奶可能要死了?！?br/>
    龁孽雖說是個七八歲的孩子模樣，但它的智商，卻遠(yuǎn)超于七八歲的孩子。

    在老太太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它很清楚，這句話代表了什么。

    那時，龁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身子漸漸的顫抖了起來，慢慢抬起頭，看了看老太太。

    “啊啊........”龁孽吼叫的聲音顫抖不已，像是在害怕著什么。

    我敢肯定，它當(dāng)時所露出來的表現(xiàn)，比起我用歿孽陣嚇唬它時，更加不堪。

    “你爺爺當(dāng)初走的時候，我就在病床旁邊呢........”老太太輕輕摟著龁孽，用手拍著它的背，臉上帶著溫暖的笑容，似是在說一個遙遠(yuǎn)且與自己無關(guān)的故事：“他剛開始的時候，也跟我剛才一樣，說話都沒勁兒，但忽然就有勁兒了，他跟我說，那就是回光返照........”

    龁孽已經(jīng)呆住了，目光呆滯的看著老太太。

    “你爺爺說啊.......每個人在死的時候.......都能提前感覺到.........”老太太笑呵呵的說：“奶奶我現(xiàn)在就有那種感覺了........我好像能感覺到身子里的力氣在慢慢流逝啊.........”

    龁孽忽然啊的叫了一聲，猛地從老太太懷抱里掙脫出來。

    它呆呆的坐在床邊，伸出手去，緊握著老太太的雙手........

    忽然，龁孽哭了。

    它眼眶看著很干澀，可眼淚就是跟斷了線的珠子那般，接連不斷的順著臉龐流下來。

    看見這一幕，老太太也稍微愣了愣，隨后就把右手從龁孽的手里抽出來，滿臉心疼的幫它擦著眼淚。

    “你這孩子.......你哭啥啊.......”老太太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了，但還是在勸著它：“啥人都有死的時候.......對不對？奶奶死了，不也能變成鬼跟你在一起嗎？”

    龁孽仿佛是忽然失去了聲音，張大了嘴，想要哭嚎，卻沒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音。

    沒等老太太反應(yīng)過來，龁孽直接就撲到了老太太懷里，眼淚不停的流著，那種包含著悲傷跟絕望的眼神，一點(diǎn)都不像是冤孽露出來的，反而像是個活人。

    不。

    或許它才是真正的人。

    “你這孩子的嘴天生就是這樣，合不攏，但看著喜慶，就是這牙齒有點(diǎn)嚇人?！崩咸χ牧伺凝喣醯暮蟊?，聲音里滿是慈祥：“你既然天生就是這樣，那就應(yīng)該笑，絕對不能哭，知道嗎？”

    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龁孽還沒什么反應(yīng)，我卻是呆住了。

    應(yīng)該笑。

    絕對不能哭。

    這句話我好像在哪兒聽過.......好像........是我爺爺跟我說過的........

    “奶奶活了這么多年.......早就活夠了........”老太太說著，笑容滿面：“現(xiàn)在的人啊........人心太壞........你說.......這繼續(xù)活著........有啥意思呢？”

    “奶奶算是看明白了........你們這些鬼啊.......沒見著有多壞........”老太太嘆了口氣：“能把人逼死的.......都是人啊..........連我這種老人都打........真不知道以后還會有多少人遭他們的殃........”

    說著，老太太眨了一下眼睛，眼神幾乎是在霎時間就變了。

    從先前的滿目神采，忽然間變得渾濁，變得死氣沉沉，臉色也有了種死人般的蒼白。

    “奶奶要是變成鬼了，那就肯定還能照顧你，但要是閻王爺收奶奶走，以后你一個人可咋辦啊........”老太太笑著笑著，眼淚忽然就流下來了。

    我站在角落里，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只感覺鼻子忽然酸了起來，但也沒敢出聲，一個勁的咬著牙，身子顫抖個不停。

    老人都是這樣的嗎？

    不害怕死，但害怕沒人照顧自己的孫子，自己的兒子。

    “奶奶?！?br/>
    在這時，龁孽忽然字正腔圓的說了這兩個字，不光是我愣住了，連老太太也愣住了。

    “奶奶........”龁孽又說了一遍，聲音止不住的顫抖著。

    “你會說話了？??！”老太太臉上悲傷的表情，霎時間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激動：“你終于會說話了?。　?br/>
    “奶奶?。?！”

    龁孽忽然大喊了一聲，隨后，在老太太不敢相信的目光下，一口咬住了老太太的脖子。

    很快，它就把嘴松開了，而老太太也眼皮子一翻，暈了過去。

    從我站著的角度，能夠很清楚的看見老太太被咬的位置。

    那一塊皮膚上，沒有任何傷口，連半點(diǎn)血跡都沒有。

    “奶奶........”龁孽淚流滿面的喊著，身子霎時變得虛幻了起來，但隨即又恢復(fù)了正常。

    那就像是看電視節(jié)目的時候，電視機(jī)信號忽然受到干擾，屏幕閃爍了一下似的，看著極其的突兀。

    此時此刻，老太太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wěn)了，而她蒼白的臉色，也迅速變得紅潤了起來。

    “這是.......這........”我看著這一幕，話都說不完整了，一個勁的結(jié)巴著：“這難道是龁孽在給她續(xù)命？??！”

    沒等我想明白，只感覺眼前一黑，隨即就失去了知覺。

    當(dāng)我重新清醒過來，視覺也恢復(fù)正常的時候。

    我已經(jīng)回來了。

    回到了那個被我布下百廡陣的臥室里。

    此時此刻。

    我感受到肩上傳來的劇痛，側(cè)過頭，看了看那個緊咬住我肩膀不松口的龁孽。

    “你會死的。”我對它說道。

    “奶奶........”龁孽依舊在哭喊著。

    我聽見這兩個字，只感覺心里猛地傳來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眼神都變得呆滯了起來。

    “拿陰氣給人續(xù)命.......你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