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三郎發(fā)現他們此刻正處于一個奇妙的空間。
京都是貍貓無比熟悉的地方。
他閉著眼都能默出這里縱橫的街道:腳下這條沿著賀茂川伸展的是下鴨西通,前面和北大路通匯合后就是郊外的伊始;再往北和北山通匯合,東側就是北山以及秀麗的京都府立植物園。
這些都是極為悅目的景象,人類和變化成人類的貍貓共同行走其間。
但現在,多彩的世界成了黑白色。
威風凜凜的大妖怪懷抱他所眷戀的人類,疾馳于城市間,徑直從車水馬龍和屋宅幢幢中穿過。
矢三郎眼睜睜看見電車車頭直直向他們撞來,那一刻他貍毛炸起、牙齒打顫,嗚呼貍命休矣,然而隨即那呼嘯的電車就安然無事地被他們甩在身后;街邊撐傘的人抱怨說七月的天氣突然好冷,而當矢三郎將這句話聽完整時,那話連帶那人也已然化為背后模糊的街景。
越往城北,視野越開闊。
山脈在天邊起伏,賀茂川在身邊流淌。
貍貓在風里回頭,去看那被群山環(huán)抱的城市——京都,這座生養(yǎng)人類也生養(yǎng)貍貓的古都,在成為黑白默片里的圖像后,突然披掛上一絲難言的神秘和滄桑。
在這一刻,矢三郎驀然生出一股敬畏,繼而又從這敬畏中生出一縷惆悵;他感到千年時光瞬息回溯,這座城市在黑白中褪去一切色彩也褪去一切現代化的特征,重又佇立為早已湮滅在過往中的平安京:風雅、刻板、古舊,還擁有令人憧憬也令人討厭的驕傲。
“這是影子的世界,就是真實世界的倒影。
”明月拍拍貍頭,再順手捏捏圓圓的貍耳朵,“我們很快就會到達目的地了……看,那就是上賀茂本山。
真是平平無奇啊。
”
矢三郎從人類女子的語氣里聽出一種親切和熟稔,仿佛她才是此處土生土長的居民,正帶領陌生的客人歸家。
是錯覺吧。
上賀茂神社位于山前,因為有跑馬的需要而平整了一大塊土地。
無花亦無色,黑白中的神社比老照片還要黯淡,一眼望去甚至不如城里的公園。
果然平平無奇。
“搬到這里來了嘛……”明月雙手合十,而后牽引出一大串懸浮的符咒,“我們走最近的路。
茨木,從神社上面過去。
”
矢三郎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馬上懂了。
那些朱砂和墨水畫成的符咒“呼啦啦”飛了起來,在他們四周連成一個發(fā)光的圓圈;即便是安穩(wěn)待在人類臂彎里的貍貓,也能感受到一陣強勁的風掀動他的貍毛。
接著,他們飛了起來。
神社平鋪在地上,蒼天負于身后,前方的上賀茂山展開如陰影畫出的屏障。
“簡直像天狗一樣啊……”矢三郎隱隱感到一種向往。
羅城門之鬼在他頭頂冷笑。
“天狗?就算是大天狗那家伙都不過如此,其他天狗也敢拿來和我相提并論?”茨木傲慢至極,“貍貓,再敢輕視本大爺,就讓你見識見識地獄的模樣!”
貍貓縮縮脖子。
“哈哈哈拜托了茨木醬,你什么時候成‘本大爺’了?”明月取笑他,“真要論資排輩,你難道不該說‘本老老老老爺爺’?”
“……呵,那不過是人類的標準。
”白發(fā)的惡鬼掃視下方疾掠而過的建筑和山景。
黑白二色的世界靜默也清晰,恰像時間凝固于此刻,十年百年千年都再也不變。
“我的強大會是永恒的。
”惡鬼狂妄地說,“明月,你也是。
”
貍貓感覺到人類的手掌軟軟地在頭頂拂過。
“聽上去還真是沒什么意思。
”她說,帶著淡淡的笑意和淡淡的漫不經心,“不過,也不壞。
”
他們一頭撞進了上賀茂山。
過去,矢三郎也曾以貍貓的姿態(tài)拜訪這座山,無視人類的種種規(guī)定,盡情徜徉在林蔭下、溪流旁,作為冒險隊的一員而干勁十足地尋找傳說中的野槌蛇。
那時上賀茂山就和京都周圍其他的任何一座山一樣青秀,沒有任何區(qū)別,甚至貍貓覺得還不如如意岳好看。
而現在,在黑白中迅速流動的山野,卻莫名讓貍貓生畏。
有一股濕潤的、咸咸的味道。
貍貓敏感地抽動幾下鼻頭,探頭往前面看去。
穿越橫斜的樹枝和小路,視線的盡頭,是一片粼粼的反光。
“那是?!?,是湖嗎?”矢三郎吃驚極了,“上賀茂山里什么時候有這么大一片湖了?”
“這里有結界。
嘛,那可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留下的結界,之后交由山下的上賀茂神社負責守護。
”明月將貍貓頭摁回來,“小心,那片水體鎮(zhèn)守的就是陰界入口。
”
“明月大人……”
“嗯?”
矢三郎猶豫一下,還是問出口:“‘陰界’到底是什么?”
“唔,簡單地說,就是專供偏‘陰’屬性的生物生活的地方。
”明月歪在茨木身上,還蹭了蹭他柔軟的白毛,舒服地瞇起眼睛,“好的那么現在是故事時間。
話說很久以前呢,沒有陰界,所有生命都雜七雜八地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好了不要計較用詞——同時遵守弱肉強食的規(guī)則,所以也引發(fā)了很多爭斗。
后來人類勢大,有人說這樣不行啊,干脆只讓人類活下去吧。
但也有人覺得只有人類多沒意思啊,既然不能和平共處,干脆把不同屬性的生物分開吧,讓偏‘陽’的活在地面上,偏‘陰’的聚居在新開辟的陰界里。
之后,就萬事大吉了!怎么樣,是不是很精彩很跌宕起伏很動人心魄?”
矢三郎:……
“哈哈、哈哈……您說得對。
”貍貓額頭掛一滴汗,干笑應承,“所以說,古時候的妖怪先祖?zhèn)儯瓉矶甲〉疥幗缋锶チ藛???br/>
“我想應該是吧?”明月猜測道,“畢竟,當天地運行規(guī)則改變以后,強行留在不屬于自己的世界里,會不斷損失力量,而力量……是妖怪的壽命。
”
“呵,那只是對大妖怪而言。
像貍貓這種傻乎乎、親近人類的樂天派,倒是能隨意活在這個世界上。
”茨木嘲笑道,“所以貍貓才是弱小無能的家伙。
”
“我倒覺得貍貓很可愛、很懂得生活呢。
”
矢三郎可不敢像人類女子一樣反駁白發(fā)惡鬼。
這時他們已經很接近那片湖,從高處往下看,貍貓不由為這片一望無際的水體感到由衷的驚嘆:這真的是湖,還是說其實是海?就算沒有色彩,水波也漾著光,而他被人類抱著,隨他們自高處躍下。
風急劇拍打著皮膚;貍貓被吹得幾乎睜不開眼。
他只能也只敢在心里發(fā)出疑問:如果說待在這里會折損力量,為什么強大的茨木童子還會存在于此?他是剛剛才從陰界出來,還是一直在這里?這個看似不過雙十年華的人類女子,跟他又是怎樣的因緣呢?
就像聽到了他內心的疑問一般,人類輕輕吻了一下大妖怪的耳朵尖。
“他呀……”她的聲音里仿佛有一絲羞澀和甜蜜,“他就是個大傻瓜。
”
落地之時,黑白也潮水般褪去;本屬于世界的色彩在剎那間回流——青山翠葉,粉白花蔭,天空藍成一大塊純凈的寶石,面前的水域也藍得發(fā)黑。
陽光盡情鋪灑在水面,金光璀璨得刺痛貍貓眼。
“這……”矢三郎幾乎是從人類懷里滾落下來,變成圓臉青年時也張大嘴,滿臉近乎失魂落魄的呆滯訝然。
“這居然會是……陰界入口?”
“放輕松,貍貓小哥。
”明月站在青草地上伸了個懶腰,“陰極生陽、變化流轉,這就是天地至理。
陰界的入口陽光燦爛鳥語花香,不也很正常嘛。
”
“但是,還是覺得太神奇了……”矢三郎喃喃著,終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連忙環(huán)顧四周,著急道,“母親和大哥呢?還有其他貍貓?”
湖邊一片祥和,也一片安靜和寂寥。
除了花草在風里搖曳時的絮語,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明月凝視著湖面,波光蕩漾的湖面也凝視著她。
“茨木,那里。
”她指著湖邊某個地方,“感覺到了吧?從那里發(fā)力,就用那一招。
”
茨木的表情有些意外。
“你確定?”他露出思考之色,有些猶豫,但也有些眼前一亮的興奮,“要是打壞了入口,酒吞童子肯定會暴怒不已!”
明月看著他。
“茨木,這還是你第一次提起酒吞童子,以前你可是三句不離他。
”她若有所思,“是發(fā)生什么了嗎?”
這話說得大妖怪一愣。
酒吞童子……茨木面上浮現出一絲迷惘,還有一縷陰沉的不快,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值得憤恨的往事,縱然那往事他也不再記得,卻還保存了那份負面情緒。
人類卻又輕快地拍了拍他的背。
“總之!”明月輕快地宣布,“現在是干活時間!上吧,就決定是你了茨木醬!”
輕輕一拍,卻像把剛才心頭盤旋的暴躁也拍了出去。
茨木頭一昂,滿心想的已是如何讓心上人見識他強大的力量,于是昂首闊步走到她指定的位置,驕傲地一伸手。
他的左手再度恢復成本來的狀態(tài),上面繚繞著不詳的紫黑色電光。
用力往地面砸去!
至少在貍貓眼里,那一擊是足以讓天地都震撼變色的一擊。
天地也真的變色了。
那威勢赫赫的一拳,砸碎了湖邊的巖石,甚至連整個空間都跟著搖晃!長風從沛然巨力中生出,一路破開平靜的水面,掀起狂狼海嘯。
無邊的巨浪怒吼著往天上掙扎,直接攪動了那片純藍,也淹沒了燦燦陽光,直將那若無其事的天空捅了一個漆黑的大窟窿!
水面被分成了兩半。
矢三郎拼命迎著風看去,只見那水底一片漆黑,深不見底,而在這一條縫隙中間,赫然有一個大大的籠子,里面關著的不是失蹤的貍貓又是誰?
“母親!大哥!”貍貓青年忘我地想沖過去,趕快把那堆毛團解救出來,但有人拉住了他的后領。
“小心點,矢三郎。
”明月說。
巨浪漸漸平息,但那條被強硬撕開的縫隙仍在。
天空里,暗影從窟窿不斷往外流淌,直到讓整個天空都變成紫黑色的模樣。
轉眼,鮮花翠林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陰風慘慘、枯木森然。
一只枯瘦的手爪從水底的黑暗中伸出,抓住了那個關著無數貍貓的籠子,繼而,一個巨大的怪物出現在幾人面前。
“我還說是誰在給我搗亂……”
沙啞的聲音,怪異的笑容——不,說是“笑容”未免不準確,因為在這個怪物的三顆頭顱中,僅有中間那一顆帶著笑意。
怪物看起來就像一大坨沒有形狀的膠泥,只兩側瘦長的手,頂上三個腦袋:左邊頭顱最瘦小,垂著臉一言不發(fā);右邊的頭雙目無神,時不時張嘴像在說話,卻什么聲音都沒有;最中間的就是現在笑著說話的這一個,最大,也最精神。
左邊的是藤原兼家,右邊的是兼通,中間的是蘆屋道滿。
分開來看的話,都是熟人。
屬于道滿的頭顱不懷好意地盯著明月,口中發(fā)出桀桀怪笑。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明月小姐……”他怨毒道,“看到我們現在的模樣,你是不是非常得意?”
他舔了舔嘴唇。
“真想吃掉你……”
道滿……不,站在這里的誰都不是,僅僅是三個古人死后融合出的怪物罷了。
“吃掉……”
一道紫黑的煞氣倏然閃過。
道滿的頭顱被削去半邊。
但怪物依舊佇立,而且片刻之后,他被削掉的頭顱在眾目睽睽下重新長好。
茨木目露兇光,但沒有更進一步動作,只將明月掩在身后。
“茨木童子嗎……在陽世被封印多年的你,現在又剩多少力量?”怪物嘻嘻笑著,晃了晃手里的貍貓籠,“別著急,我會把你們都吃掉,只不過……是在吃掉這群貍貓過后。
”
他將籠子湊到嘴邊,張開了那張比之人類時期大了無數倍的嘴。
這時,明月拍了拍手。
“說實話,我個人真的很不欣賞這種多年過后災難再起,罪魁禍首居然還是當年認識的那一小撮人……這種劇情,講真不覺得很drama嗎?”她抱怨道,“不過,管你是誰,總之有人收拾這個爛攤子就行。
”
她語氣輕快,手里動作也不慢。
“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
九張真言符靈光大亮,瞬息附著到怪物身上,令他暫時無法動作。
這個咒術似乎喚醒了道滿為人時的記憶,令他冷哼一聲:“小道耳!”
話雖輕視,道滿臉上的神情卻很鄭重。
也因為這份實際的鄭重,當他發(fā)現自己竟然不一會兒就解開定身咒的時候,他看起來十分意外。
他馬上就不意外了。
明月笑瞇瞇:“時間到啦。
”
破水的聲音。
天色本已昏暗無光,現下更是雷電滾滾、兇煞更甚;在重又興起的黑色巨浪里,朱色鳥居緩緩顯出身形。
矢三郎曾去過宮島,見過那些修在海水中的鳥居;他記得在夕陽落下的瑰麗海面,鳥居顏色溫暖又圣潔。
但眼前這座突兀的鳥居,卻有如血的暗紅。
鳥居出現的一剎那,怪物臉色大變。
他渾身都在顫抖,卻拼命地還想把那一籠子貍貓吃掉。
“血食……血食……”他這么念叨,發(fā)抖的手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籠子送入口中。
“真可悲啊,道滿!”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鳥居背后傳來,像嘲笑又像怒吼。
“從縫隙中溜出來,害怕被我發(fā)現,只敢去捉貍貓吃嗎!”
巨大的酒葫蘆飛出,轉眼張開生滿利齒的嘴,牢牢咬在怪物手腕上。
方才被茨木一拳轟掉半個腦袋都若無其事的怪物,現在卻像遭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一樣,尖叫著扔掉籠子,不停嚎叫起來。
矢三郎撲上去一把抱住那籠子,又被沖擊力掀飛,跟著籠子一齊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好幾圈,幸而被人攔下了。
圓臉青年暈頭轉向,還記得抬頭訕訕一笑,想表示一下感激之情。
白發(fā)惡鬼嫌棄地瞪了他一眼,抬頭去望那自鳥居背后走出的身影。
那身影剛好也在瞧他。
“搞什么啊,茨木童子!你是專程來給本大爺搗亂的嗎?!”紅發(fā)飛舞的妖怪火大地吼道,“看你這幅生龍活虎的樣子,怎么,是終于睡夠了還是終于想通了?是的話就趕緊滾回陰界,別再為那些……!”
在視線觸及到黑發(fā)白衣的人類女子時,紅發(fā)妖怪瞬間啞然。
“本大爺……真的被搞糊涂了……”酒吞童子艱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