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真開始,傾夜招回的同伴開始由弱變強(qiáng)。云凌已死、滄浪紅毫無作為,滄浪雪諾心知這場招魂大戰(zhàn)必敗無疑。但他不甘就死,反正自己在學(xué)生面前早已毫無尊嚴(yán),也不用撐持什么師者姿態(tài)，索性道：“小夜，為師認(rèn)輸！可不可以不打了？”

    傾夜收了手,淡淡道：“這句話，你九十多年前說的時候,還算妥當(dāng)?！?br/>
    滄浪雪諾面露羞慚,道：“九十多年前，你打敗我，奪走武林至尊江湖筆之位的時候,我確曾說過這句話?！?br/>
    當(dāng)年滄浪雪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師徒二人是相視一笑，罷手言歡。滄浪雪諾欣然移交江湖筆之位，感慨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至少表面上如此。

    傾夜道：“可是四年前，你又說過一次，就略顯滑稽了?！?br/>
    滄浪雪諾臉上一陣煞白，道：“四年前，我把夙沙千尋偷送到何其殊面前，確是對不住你。而我之所以對錦瑟動起殺心，也是因為一時沖動，我沒想到她對你來說有那么重要。不過，原是你對她一向冷落，我以為錦瑟只是你在戰(zhàn)亂中撿來孤兒?！?br/>
    傾夜道：“在天機(jī)谷那種地方，對她太多呵護(hù)，不見得是好事。”

    滄浪雪諾忙涎著臉，夸張的恭維道：“你所言極是，原來疏遠(yuǎn)才是對她最良苦的用心?！痹谀撤N意義上，這倒也是他的真心話，假如他知道錦瑟對傾夜很重要，大概早就把錦瑟暗殺了。還有哪種復(fù)仇能比毀滅仇人珍惜的東西更爽快？

    傾夜看著滄浪雪諾猥瑣的嘴臉，眉頭微微一蹙，道：“真難為你，那么多年都要偽裝一個德高望重的師長形象?！?br/>
    她語調(diào)平淡，容色漠然，仿佛是刀槍不入的強(qiáng)大模樣，卻無人知曉她內(nèi)心的酸楚和傷痛。這個滄浪雪諾，曾是與她最為親近的師父，當(dāng)時年少的她，不論做出什么事，都會獲得這個丑陋侏儒的鼓勵和支持。然而，正是這樣一個和藹可親的師父，卻在多年之后，每每對她施以最陰狠的刀子，把最惡毒的誹謗四處宣揚(yáng)。

    滄浪雪諾道：“小夜，請相信我最初對你的疼愛，是出于真心。畢竟你是那么完美，又那么單純?！?br/>
    傾夜道：“這樣的評價，似乎與你廣而告之的不太一樣?！?br/>
    滄浪雪諾面有愧色，道：“沒錯，我是有些添油加醋。但是有些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確實是做了，才讓你的敵人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我滄浪雪諾確曾做過許多對不起你的事，現(xiàn)在，不敢狡辯。”滄浪雪諾唯恐她一念之差，就將自己趕盡殺絕，為表痛悔之心，只得率先自我批判，深深懺悔道：“小夜，你本是造物的恩賜、完美無瑕的真命天子，你待人一片赤誠，有天下最柔軟的心。在滄浪滅門之前，我待你比親生女兒還好?？墒?，自從你父皇頒下滿門抄斬的詔書，我就被仇恨蒙蔽心智，竟然遷怒于你。到如今，我雖痛心疾首，也悔之晚矣。”

    巫美一眼就看穿滄浪雪諾的齷齪心思，冷冷道：“現(xiàn)在悔悟？在你歇斯底里地拋擲淬毒暗器的時候，良心放在何處？你們千年貴族滄浪氏，什么時候開始致力于這些旁門左道的歹毒招數(shù)了？”

    滄浪雪諾低頭認(rèn)罪：“東方姑娘所言極是。老朽現(xiàn)在想來也是無地自容?！?br/>
    巫美看也不看他。

    滄浪雪諾討好道：“小夜命運(yùn)多戕，幸有東方姑娘陪伴左右。假如這世上有人能夠取代那個人在小夜心中的地位，非東方姑娘莫屬?！?br/>
    他看得出，這些年來，傾夜對待巫美比另外兩位女子更為寵溺，而巫美又是出身皇商貴族，身嬌體弱，雖然表面冷傲，內(nèi)心卻比阿真和小影子更單純。因此，很期望她能替自己求情。

    巫美聽了滄浪雪諾刻意的逢迎，心里卻更為酸楚，表面看來傾夜是對她百般呵護(hù)，而只有巫美自己知道，其實從未真正走進(jìn)她的內(nèi)心。她原以為，只要待在她身邊，就終有一日能夠得到她的全部，可是相處越久，就越感覺到她的遙遠(yuǎn)。不知從何時開始，心高氣傲的自己竟然開始敬畏這個枕邊人，甚至有些時候還會下意識地想要取悅她，小心翼翼地揣測她的喜好與厭惡。

    滄浪雪諾察言觀色，見巫美對自己的奉承完全沒有受用的意思，轉(zhuǎn)而又對阿真道：“遙想當(dāng)年，那個人當(dāng)真是絕情，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小夜。要不是阿真姑娘癡心守候、悉心照顧，哪里會有今日神采飛揚(yáng)的小夜？”

    阿真聽他說的每個字都甚覺刺耳，道：“滄浪先生若是想求饒，大可明說，不必這般九曲十八折。”

    滄浪雪諾表情窘迫，干笑道：“小夜生性仁慈，待人寬厚。那個人屢次謀害小夜，都屢次被小夜原諒，到最后還在苦心保護(hù)她……”

    阿真嘴唇一抿，語氣柔和：“滄浪先生該不是想拿自己跟那個人比罷？”

    滄浪雪諾急忙道：“小夜，我們畢竟曾有師徒之情，你的一部分武功還是我傾囊傳授。那個叫霓裳的女子不過是一個舞姬，偏生狂傲自負(fù)、目中無人，她騙你、害你、利用你，可謂無情無義。現(xiàn)在，我是發(fā)自肺腑地慶幸她死了，否則你必將一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間，哪比得上今日有三位知心愛侶相伴左右？我滄浪雪諾向天發(fā)誓，如你能不計前嫌，放過我一次，來日我必將涌泉……”

    “你走罷?！眱A夜打斷他，淡淡道。

    滄浪雪諾欣喜若狂，仿佛在心底某個陰暗的角落、綻放了一株和他一樣畸形的刺蒺藜。

    “小夜，那滄浪紅……”滄浪雪諾開始幫侄女求情。

    “滄浪紅我自始至終都未想殺她?！?br/>
    滄浪雪諾忙欣喜地喚了侄女，最后向傾夜一躬身，道：“小夜，謝謝你?！?br/>
    傾夜驀然眉宇一顰，道：“滄浪雪諾?！?br/>
    侏儒驚恐地頓住腳步。

    “以后不要喚我乳名。還有，你早就不是我?guī)煾噶??！?br/>
    侏儒背對著傾夜的面孔，詭異地扭曲著，緩緩?fù)鲁鲆粋€字：“是?！闭f完，提氣飛掠，一刻也不敢怠慢。

    突然，潭中水浪猛起，擋住了滄浪雪諾的去路。滄浪雪諾頓感不妙，急忙轉(zhuǎn)身，只見阿真已經(jīng)切至近前。這個一向恬靜溫婉的女子，此刻卻充斥著森森的冷酷殺氣。

    “阿、阿真……”滄浪雪諾結(jié)結(jié)巴巴道，表情驚懼。

    阿真聲音悅耳，語調(diào)柔和：“雖然大人寬恕了你，可是我思來想去，卻是無法原諒?！币槐谡f著，猛然激起一股水龍，在半空中化為利錐，直刺滄浪雪諾。

    驚變起于兔起鷂落之間。阿真為防傾夜阻攔，乃是傾盡全身靈力發(fā)出的奪命一招。

    滄浪雪諾因為苦戰(zhàn)傾夜，靈力早已瀕臨枯竭，這時候饒是拼了老命，也不可能抵住這元素系水遁龍技的致命一擊。在心知絕無生路的那個瞬間，滄浪雪諾氣沉丹田，突然向著傾夜長嘶一聲：“殺霓裳者，正是蕭真！”

    侏儒話音剛落，人已被水錐刺個透心，鮮血噴涌，當(dāng)場喪命。然而，他的那一句遺言，猶如驚天巨雷，在每個人的心里轟然炸開一個霹靂。

    阿真聽了那句話，陡然靈力失控，水龍在半空中崩潰，化作寒冷驟雨，向她身上傾覆，而她卻如木雕泥塑一般，不躲不動。

    時間仿佛在那個剎那靜止。

    巫美捧心急喘，顫聲道：“阿真，那個霓裳，不是你的妹妹么？”

    阿真仍未轉(zhuǎn)身，只有輕柔的聲音，飄飄渺渺地傳來：“不能原諒?！?br/>
    巫美帶著哭腔道：“為什么要殺她？你殺了她身體，卻是成全她的永生。你知不知道，霓裳在臨死之前，對傾夜說……我愛你……”言道于此，巫美已是淚如雨下。

    “是么？她有說，她愛大人么？”阿真恍惚地喃喃。

    正是霓裳于彌留之際，在傾夜懷里深深道出的那句“我愛你”，才是真正給予傾夜的致命一擊。她用那三個字，把傾夜的靈魂一起帶進(jìn)了墳?zāi)埂?br/>
    傾夜始終不發(fā)一言，靜靜佇立，突然，她脊背微顫，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雪千尋大驚失色，疾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傾夜。阿真僵硬地側(cè)了側(cè)身，卻是不敢上前，她只覺得現(xiàn)在的傾夜距離自己有十萬八千里之遙。

    伊心慈忙為傾夜切脈，輸入真氣幫她調(diào)息。

    玉樓剛從幽冥空間出來就遇到這等巨變，他是男子，又不便上前，顯得很是不知所措。

    巫美遲疑了片刻，終于走向阿真，輕聲道：“阿真。”她伸出冰涼的手，怯怯地牽起阿真。

    阿真渾身濕透，雪白的發(fā)絲貼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依然是那副亭亭玉立的端莊姿態(tài)，她向巫美努力扯出一個微笑，凄然道：“巫美，你怕我了么？”

    巫美用力搖頭：“不。你待我一向很好，你不會殺我。”

    阿真道：“那是因為我知道大人也沒有真正愛過你啊?！?br/>
    巫美怔住，更覺心絞，寒聲道：“如果傾夜喜歡我呢？你會殺我么？”

    阿真望著巫美艷麗的容顏，輕聲道：“不會。你不傷害她，我就不殺你?！?br/>
    巫美苦澀一笑，道：“我們?nèi)齻€都一樣啊?！?br/>
    阿真道：“不。從此以后，我就和你們不一樣了?！闭f完，她轉(zhuǎn)頭看向傾夜，而傾夜也正在看著她，目光清遠(yuǎn)。

    “大人，你可以殺了我么？”阿真由衷地道。

    傾夜淡淡道：“我沒有怪你。”

    阿真凄苦一笑，道：“大人，你的愛與恨，除了她，就不能再給其他人么？”

    傾夜頓了頓，緩緩道：“不是你。”她的言語，永遠(yuǎn)不懂迂回。

    阿真忽然大笑，仿佛換了一個人，道：“大人，你當(dāng)初對外宣稱我是你的人，使得沒人敢殺我。那只是因為我是霓裳的姐姐，你是看在她的情份上才保護(hù)我的罷？

    “有人想殺你，也是因為霓裳之故?！?br/>
    “所以說，您自始至終就只是把我看做霓裳的姐姐，對么？”

    傾夜沉默。

    阿真蕭索地道：“大人，我曾想象過無數(shù)次，那件事被拆穿的后果。我所最期待的，就是能夠死在你的手里。至少你會永遠(yuǎn)記住我?！?br/>
    傾夜道：“只要我不失憶，就會記得你?！?br/>
    阿真微微一笑，道：“這樣啊……那么也夠了。大人，我想我不能再留在您身邊了，是么？”

    傾夜不語。

    阿真向傾夜深深一望，把她的每一寸樣貌都銘刻在心田，最后，終于忍不住滑出一滴清淚，轉(zhuǎn)身離去。

    巫美和阿真姐妹情深，彼此認(rèn)識了七八十年，今日突然分別，一時無法承受，猛覺一陣心痛，竟然暈厥過去。雪千尋眼疾手快，飛掠到她近前，將她托住。

    伊心慈便又過來幫巫美把脈。她和阿真相識沒有幾日，猛然間要面對全然不同想象的阿真，也是百感交集，滿心苦澀。

    “我們在海霸背上，周圍都是海，阿真能去哪里呢？”伊心慈擔(dān)憂地道。

    雪千尋忖了忖，道：“她是水靈龍，也許水和陸地，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

    玉樓很茫然，見滄浪紅還愣在原地，顯然也是被這巨變驚呆了，便道：“你要是不想打，就走罷?！?br/>
    滄浪紅恍惚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便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道：“那個……計時香快燃盡了，第十一次招魂時刻就要到來了?！?br/>
    作者有話要說：同學(xué)們，傾夜年紀(jì)很大了，所以她早年有過轟轟烈烈的初戀在所難免哈。

    傾夜最鋒芒的愛和最刻骨的痛，都給了那個叫霓裳的人。

    所以，最后應(yīng)該只有最甜蜜、最綿長、最熾烈的真愛，才能將她徹底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