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貴妃說到這里,呼吸不自覺急促了起來,可以想見當(dāng)時的情形是多么危險。
“本宮向來聽力不錯,也不敢走太近,于是便隱了身形凝神細(xì)聽:‘妹妹放心,有哥哥在,自是一切都妥當(dāng)了,今晚動手一定干凈利落?!?br/>
太后的聲音:‘哥哥千萬不要掉以輕心,那賤人聰明非常,若被她看出端倪,只怕咱們此計又要落空了?!?br/>
榮氏的聲音:‘爹爹千萬要計劃周全,不然嫣兒這輩子都翻不得身了?!?br/>
大將軍道:‘哼,想她一個異國賤人,還想在你們的手底下翻起浪來不成,放心,這次本將軍定讓她死個干凈!’
聽到這里,本宮卻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心里后悔得要死,這么大個秘密被本宮聽了去,若被榮氏兄妹發(fā)現(xiàn),本宮自是命不久矣。”
深深吸了一口氣,夏流珂繼續(xù)回憶:“本宮緊張得手腳哆嗦,他們后來又說了什么卻是一個字都沒聽進(jìn)去,只覺得當(dāng)時一直有個聲音在腦子里回蕩,你們快走快走。
好在那三人離得遠(yuǎn),又專心說著話,因此并沒發(fā)現(xiàn)本宮。等到他們離去好半響,天都已經(jīng)暗下來了,本宮才從藏身處出來,膽戰(zhàn)心驚地按原路出了安寧宮。
當(dāng)時本宮能被封為皇貴妃,多虧了玉皇后的成全,何況玉皇后平日里對各宮妃嬪都不錯,考慮再三,本宮還是決定去提醒玉皇后。很不巧的是,待本宮來到玉還殿時,玉皇后因為即將臨盆腹痛難忍正在讓太醫(yī)診脈,皇上也在里面,衛(wèi)公公說,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擾玉皇后。
當(dāng)時榮氏也在,本宮心里害怕也確實沒有其他辦法,逗留再三后只能離開。卻不想這一別竟是……
當(dāng)晚三更,玉還殿大火,火勢兇猛,映紅了半個皇宮。本宮讓春兒去打聽之下才知道,玉皇后她竟然已經(jīng)葬身火?!?br/>
左貴妃說到這里,眼角竟淌下一串淚珠,她捏著手帕拭了拭,嘆口氣繼續(xù)道:“若本宮當(dāng)時勇敢一點,再堅持一下,或?qū)⒋耸路A告皇上,或許玉皇后她便不會……”
齊云裳明白了,原來這便是自己娘親身死的真相,整個事件中,榮氏一族便是這幕后黑手,難怪西門戎查了那么久都沒查出個所以然來,這前朝與后宮的完美勾結(jié),當(dāng)真是防不勝防啊。
“今日多謝娘娘告知云裳這些,云裳感激不盡?!饼R云裳靜靜聽完左貴妃的講述,心底一片澀然,在這權(quán)力的黑洞里,有多少無辜生命無聲消逝,連最后的體面都沒有了。
真相往往是殘酷的,但真相也往往只有一個!
“本宮今日告訴你這些,并非刻意挑撥或利用,這個秘密藏在本宮心里已經(jīng)整整十八年了,本宮從不敢與人提起。昨日聽說你竟是玉皇后的女兒,這才思前想后決定將這個秘密偷偷告訴你,本宮再不說,怕時日再久遠(yuǎn)些,連自己都要忘記了?!?br/>
夏流珂伸出白嫩,保養(yǎng)得宜但已經(jīng)微微起皺的右手,拍了拍齊云裳此時放在石桌上漸漸收緊的拳頭:“榮氏一族在我朝的勢力不容小覷,太后和皇后在后宮更是為所欲為,若你沒有十足把握,還是暫且將此事放下,他日若得了好時機,再一并算總賬?!?br/>
齊云裳默默盯著石桌,仿佛上面有字,她有些生硬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多謝娘娘提點,云裳自會安排。”
膳畢,語盡,起身。
“云裳還有其他事務(wù)需處理,先告退了?!饼R云裳對左貴妃行了禮,這是她對夏流珂告訴她事實真相的感激之意。
齊云裳知道左貴妃并沒有騙她,不管左貴妃告訴她這個真相的背后目的是什么,她提供的這個線索于自己而言是極為重要的。一切懷疑都得到了證實,下一步,榮氏一族,接招吧。
左貴妃起身相送,“若朝堂之上有需要幫忙的,你盡管開口,本宮自當(dāng)盡力。”
她的身后,也有整個夏氏的支持。
“多謝娘娘?!饼R云裳想了想,開口道,“玥公主其實挺適合長公主位份的,本來這長公主的位份也應(yīng)該是她的,云裳絕無爭奪之意,適才云裳也已經(jīng)向皇上稟告,請他收回成命。”
“此事皇上既然已經(jīng)下了圣旨,本宮自當(dāng)遵旨?!毖韵轮猓挥媚泯R云裳謙讓。
齊云裳點點頭,也不再多言。
回到玉還殿,齊云裳披著外衣歪在貴妃椅上閉目養(yǎng)神,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伺候齊云裳的大宮女前來通報:“啟稟長公主,德公公求見?!?br/>
“哪個德公公?”齊云裳迷迷糊糊問。
“長公主,德公公是太后身邊的人?!?br/>
一聽這話,齊云裳朦朧的睡意瞬間跑了個精光,她打起精神站了起來:“讓他進(jìn)來吧。”
“是。”
德公公是太后身邊得力的大太監(jiān),他滿臉笑瞇瞇,進(jìn)門便給齊云裳請安問好:“長公主殿下,奴才德全給您請安了?!?br/>
“公公免禮?!饼R云裳細(xì)細(xì)打量他一番,只見來人年約三十,手持拂塵,面白無須,身材瘦削,眼光靈活,一看便知是個精明難對付的主,難怪太后榮聘婷會選他當(dāng)她的大太監(jiān)。
“長公主,太后讓奴才過來傳句話?!钡氯f這話的時候,絲毫沒有大太監(jiān)的架子,反倒一派恭敬。
這人倒是個例外,齊云裳對這位德全德公公的表現(xiàn)有點小意外,畢竟依著太后在這后宮的地位和權(quán)勢,像她身邊這種大太監(jiān),極容易仗勢欺人,趨炎附勢。
“公公請講。”
“太后說,皇上專程為公主準(zhǔn)備的戰(zhàn)袍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還請公主盡快出發(fā)才是?!?br/>
齊云裳眸光微暗,手指微緊:“勞煩公公轉(zhuǎn)告太后,云裳明日便出發(fā),請她盡管放心,云裳自不會辜負(fù)了她的厚望?!?br/>
厚望兩字咬得格外重些。
“長公主放心,奴才定會轉(zhuǎn)告太后,還請長公主一路小心,奴才祝您早日凱旋而歸?!钡氯H有深意地看了齊云裳一眼,然后告退,“奴才還需回稟太后,奴才告退。”
齊云裳微微皺眉,這人似乎有話要跟她說,她揮退一旁伺候的宮女,看著德全的眼睛道:“公公可是有話對本宮說?”
德全雙目一轉(zhuǎn),確定四周無人后才上前兩步,他盡量壓低了聲音道:“今晚子時,請長公主在此等奴才?!?br/>
齊云裳心里暗驚,面上卻不動聲色:“本宮如何信你?”
這深宮之中,到處都是陷阱和算計,稍有差錯,便會粉骨碎身,萬劫不復(fù)。
“玉皇后。”輕輕三個字,瞬間讓齊云裳做了一個膽大的決定:“好,一言為定?!?br/>
德全微笑而退:“奴才告退?!?br/>
晚膳是西門戎硬賴在玉還殿吃的,齊云裳用膳的時候順便告訴了他明日啟程前往軍營的決定,西門戎聽完消息沉默了許久,才淡淡開口:“太后的意思吧?”
齊云裳沒吭聲,算是默認(rèn)了。
“朕沒用!竟讓她們在前朝后宮為所欲為,裳兒你放心,父皇既然已經(jīng)知道你還活著,便不會讓她們再欺負(fù)了去?!笔浅兄Z,也是決心。
齊云裳看著面前氣色不錯的男人,心底竟漾起了絲絲感動和暖意。
等待是漫長而煎熬的,齊云裳送走西門戎之后便倚在窗口回想今日種種,單薄的身子在夜風(fēng)中顯得格外瘦削而孤獨,一個女子的肩,到底需要多大多寬,才能扛起這一切。
月上中天,約定的時間已然到了。
一個黑影熟門熟路朝齊云裳所在的寢室走來,他走得很是小心,生怕被人發(fā)現(xiàn)。
“吱呀”一聲,門開了。
“奴才給長公主請安?!钡氯簧砗谏剐幸麓虬纾舨皇撬_口,齊云裳差點認(rèn)不出他來,這人跟白日里的氣質(zhì)有很大區(qū)別。
“德公公身手不錯?!饼R云裳神色未動,用極為平靜的口吻說道。
德全也不廢話,他是趁著太后熟睡之際才跑出來的,需盡快回去才不會被發(fā)現(xiàn)。
“公主,玉皇后與奴才有恩,您有任何吩咐,只要奴才做得到的,定盡心盡力,不敢推脫?!?br/>
原來如此。
“敢問公公,你口中的玉皇后可是前皇后齊云翡玉,本宮的娘親?”
“正是。”
齊云裳輕輕嘆息,原來這深宮之中,除了左貴妃還有另一個人記得這位已逝皇后的好:“那便請公公告訴本宮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吧?!?br/>
“玉皇后是一國之后,她聰明善良,母儀天下,風(fēng)華無雙,奴才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于她比肩。奴才認(rèn)識玉皇后的時候才15歲,那時奴才還只是太后宮里的一名小太監(jiān),有次太后與眾嬪妃賞花,奴才上茶時不小心將茶水潑在了玉皇后手上,那么燙的茶水,皮膚都起泡了,她竟絲毫沒有怪罪奴才的意思,還替奴才向太后求情饒了奴才?!?br/>
德全的視線有些模糊,他當(dāng)然知道剛上的熱茶潑在手背上的痛,那種痛,饒是他這個做慣了粗活兒的人都覺得忍受不住,更何況皇后娘娘那么嬌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