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序】-

    我小的時候，家境還算不錯，買得起小人書，積攢起來也有四五百本。看得多了，時常替書中的英雄不平。為什么孫悟空當(dāng)不上玉皇大帝？為什么岳飛不能直搗黃龍？為了彌補(bǔ)缺憾，自己就動筆把《西游記》和《岳飛傳》改編成詩歌，給心目中的英雄一個完美結(jié)局。現(xiàn)在想想，這是幼稚架空歷史的開始。期間還創(chuàng)作過《金魚湖》等長篇敘事詩，可惜這些詩稿后來都遺失了。

    待頭腦中有了朝代的清晰概念，我發(fā)現(xiàn)所喜歡的英雄人物，基本都生活在宋代，于是對這個朝代發(fā)生了濃厚興趣。后來查字典知道宋朝被一個叫元朝的給滅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孩童單純的想象中，趙匡胤、楊六郎、武松、岳飛、呼延慶的后代也應(yīng)該是非常了得的，怎么就打不過元朝的兵將呢？

    于是英雄情結(jié)作怪，從十四歲左右，我開始寫一部名叫《昆侖英豪》的神話。內(nèi)容是一棵昆侖仙草修煉成精取名花眉，和衛(wèi)道士紫微帝君斗法，又下凡輔佐宋朝大破蒙古，這是《長劍昆侖》的雛形。明顯受到了一本名叫《中國遠(yuǎn)古神話》故事書的影響，里面對昆侖仙境的描寫讓我大開眼界，所以主角出生地選擇了昆侖。還有京劇電影《白蛇傳》，影片中的特技效果深深震撼了我，所以選擇了神化題材。本來計劃寫一百回，但只斷回完成三分之一，大部分底稿所幸至今還有保存。

    及上高中，武俠已風(fēng)靡全國。受其影響，我又開始創(chuàng)作一部中學(xué)生題材的中篇《五虎將與女教練》。以我的五個同學(xué)為參照塑造了書中的五個主角，《長劍昆侖》中的五虎將原型即來源于此，獨(dú)孤含玉則是那個女教練。由于異想天開揉入了武俠成份，結(jié)果搞得四不象。加上學(xué)習(xí)緊張、被班主任發(fā)現(xiàn)訓(xùn)斥不務(wù)正業(yè)等原因，寫了不到十萬字就輟筆了。

    后來上學(xué)工作，散文、詩歌、公文、信息寫了不少，卻沒有再創(chuàng)作。但對宋史的研究一直沒有間斷，不斷有新的感悟沖擊著思想。直到有一天清掃房間整理舊時的這些書稿時，我突發(fā)奇想：為何不把《昆侖英豪》和《五虎將與女教練》合寫成一部書，把兒時的英雄情結(jié)延續(xù)下去？靈光閃過之后，就開始在舊書稿的基礎(chǔ)上進(jìn)行改編創(chuàng)作。以上是本書的一段淵源。

    關(guān)于拙作，有八點(diǎn)問題我要向讀者朋友著重說明。

    一、書名?！堕L劍昆侖》有實(shí)虛雙重含義。其實(shí)，“長劍”指干將、莫邪、龍吟、太燁等名劍，“昆侖”指的主角出自昆侖派。從字面上理解，就是昆侖派的劍客行俠仗義保家衛(wèi)國；其虛，“昆侖”在古代神話中作為萬山之尊大地中心，是中華文明的源頭和民族脊梁的象征，既實(shí)為地理之山又可虛指世間樂土。在書中，它借喻當(dāng)時在世界上最文明、最繁華的南宋。而“長劍”，則是捍衛(wèi)這一文明繁華的有力武器。

    二、主題。的主題在第一回就提了出來：“人定勝天”。人定勝天在那個紅色時代，內(nèi)涵完全被曲解了，其中的“定”字并非“必定”的意思?！叭硕ā笔且粋€詞組，指人的智慧和力量。而書中主角時時刻刻，都面臨著命運(yùn)中難以逾越的“天定”。描寫的就是他們在沒有先天倚仗和外力幫助下，如何運(yùn)用自身的力量智謀眾志成城，與不可抗拒的橫強(qiáng)天數(shù)相抗?fàn)?，從而迸發(fā)出絢麗生命火花的過程。

    三、題材。定格為歷史武俠。為何選擇歷史？“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兩宋風(fēng)流逝去千年，但曾經(jīng)的輝煌與慘痛，永遠(yuǎn)值得后人直面深思。從最初的英雄情結(jié)角度，擴(kuò)展到更寬闊的歷史觀察視野。為何選擇武俠？“世無公道。民抑無所告訴，乃歸之俠也。”俠義精神，永遠(yuǎn)都不過時。哪里有不平危難，哪里就需要俠義，不會因時代變遷和環(huán)境差異而改變。

    四、情節(jié)。江湖爭霸和國家興亡作為的兩條主線，始終分合交匯相輔相承。故事從南宋嘉定十七年（公元1224年）開始，到安南陳朝重興十二年（公元1293年）結(jié)束，時間跨度長達(dá)70年，期間既敘述了宋、金、元、夏、大理、安南諸國的盛衰興亡，還穿插了江湖上各名門大派的恩怨情仇，江湖好漢與南宋軍民反金抗元情節(jié)是其中濃墨重彩的部分。為保持書中主要人物不變，筆者采用“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手法，跳過了50年。

    五、人物。出場重要人物約有400個左右，其中不乏大量的歷史名人。為避免千人一面臉譜化，對每位人物的外貌、性格、特征、歸宿都進(jìn)行了必要的刻畫，描繪出在這一歷史大動蕩時期形形色色的眾生相。江湖人物多是虛構(gòu)的，按武俠的手法進(jìn)行了藝術(shù)加工和能力夸大。歷史人物的性格，則與傳統(tǒng)說法不盡相同。這基本出于情節(jié)設(shè)計需要，并無歪曲、影射、誹謗前人之企圖。主角是昆侖五虎將，這五個人的命運(yùn)與故事的發(fā)展息息相關(guān)。

    六、語言。反映的是宋元?dú)v史，如果用現(xiàn)代語言，則會完全失去韻味。而且出于對《水滸傳》語言特別偏愛的原因，書中語言運(yùn)用了與其相類似的白話。當(dāng)然這種白話并非純正的宋元白話，一是筆者沒有那樣深厚的古文功力，二是全盤套用照搬容易讓讀者看不懂。因此不過是把現(xiàn)代詞匯置換為古代稱謂，再加上了一些通俗易懂的宋元白話而已。對若干比較難的用詞和典故，書中都做了注解。個別實(shí)在無法用古語恰當(dāng)描述的詞句，也只得套用現(xiàn)代語氣。

    七、章回。《長劍昆侖》采用古典的章回制，計劃分四部共計一百回，每回字?jǐn)?shù)控制在3.3～3.8萬（不包括注解）。回目一般對仗壓韻，至于平仄我也試過，終究太難了。因?yàn)檫@不是賦詩對聯(lián)，回目必須準(zhǔn)確概括每回內(nèi)容。賦詩對聯(lián)某個字不符合平仄時，可以找其他意思相近的字替代，但回目有時卻不能。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一個字憋死人的情況，或者因?yàn)橐粋€字完全改變本回的意思。想到許多名著的回目也非平仄，心中便有些釋然，為懶惰找到了借口。

    八、細(xì)節(jié)。創(chuàng)作這部，我參考了大量的宋代典籍，爭取稱謂、習(xí)俗、衣著、飲食等諸細(xì)節(jié)，都盡量符合宋代社會的特征。避免象某些、電視劇那樣，根本不考慮時代環(huán)境，描寫歷史千篇一律，花錢必是元寶金條銀子，開口閉口小姐老爺大人，滿桌子辣椒玉米花生。因特殊安排個別情節(jié)超越了時代的，也都做了說明。另外由于脫胎于神話，所以其中還留有不少比較離奇的段落。對這些基本也按照科學(xué)原理進(jìn)行了處理，以免過于荒誕不經(jīng)。

    不覺又是秋天了?！叭f里悲秋長作客，百年多病獨(dú)登臺?！碑?dāng)我坐在秋雨淅瀝的窗口下打呵欠時，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又穿越時空來到無眠的夜里。英雄的傳說成為故事，漸次會被風(fēng)吹雨打去。天地間可以永恒留下的，只有那種凜然的浩氣和不屈的壯美。于是我不敢再偷閑蹉跎了時光，泡上一杯淡淡的苦茶，以“讀三國掉淚替古人擔(dān)憂”的心緒，繼續(xù)發(fā)奮為埋名的英雄們作傳。

    花頔

    二○一一年九月

    -【2、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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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明：下列圖片的素材一部分取自網(wǎng)上，一部分系作者修改加畫，水平有限，主要希望讀者朋友對主要人物先有個印象。

    -【引首】-

    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良工咨嗟嘆奇絕。琉璃玉匣吐蓮光，錯鏤金環(huán)映日月。正逢天下無風(fēng)塵，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綠龜鱗。非直結(jié)交游俠子，亦曾親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棄捐，零落漂淪古獄邊。雖復(fù)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

    舉頭西北浮云，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

    夜深長見，斗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冷，

    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憑闌卻怕，風(fēng)雷怒，魚龍慘。

    卻說這首《水龍吟·過南劍雙溪樓》的長短句，作者系故宋的一位詞壇巨匠，姓辛名棄疾，字稼軒。此公先在江北抗金，后南下仕宋，一生壯懷激烈念念不忘規(guī)復(fù)中原。只是朝庭偏安茍且，一味婢膝求和。他屢受疑忌排擠，無法施展胸中報負(fù)。紹熙四年1]出任福建安撫使時，有天密友陳亮、劉過引了兩位江湖好漢前來拜望。那好漢一名“神工鬼斧”淳于劍華，出身鑄劍門；一名“鐵臂金剛”畢克儉，出身老君堂，本是結(jié)義兄弟。當(dāng)時見到稼軒公，便說出段神奇的故事來。

    相傳春秋時吳王得了三寶：一為王妃抱柱有孕生產(chǎn)的靈鐵，二為昆吾山以金石為食怪獸的鐵膽腎，三為一塊天外飛落的隕星。時鑄劍門的開山祖師歐冶子已然仙逝，吳王遂命歐冶子師弟、繼任掌門干將以此鑄劍，不成則要屠滅鑄劍門。

    干將與妻子莫邪窮三年之功，始終鑄不成形。原來那顆隕星非金非鐵非木非土，乃世間亙古所無的玄晶。眼看殫精竭慮無法煉化，莫邪竟投身到烈火中殉爐，終溶星為水練出了兩把琉璃般透明的天兵神器，雄劍名“干將”，雌劍名“莫邪”。吳王聞訊逼干將獻(xiàn)劍，干將入宮后即橫劍自裁。那雌雄雙劍驀地龍吟鳳鳴，飛將起來把吳王斬為三段。砍瓜切菜般大殺衛(wèi)士，吳宮內(nèi)血流成河人莫敢入。據(jù)傳劍中依附了干將、莫邪怨靈，竟能自行出鞘攻敵。待殺得再無生靈，雌雄劍便雙雙飛去不知所蹤。

    南劍州有處劍溪，古稱做延平津。晉時此地夜間華光直沖斗牛，廣武侯張華望氣察其方位，指點(diǎn)豐城令雷煥掘地得一石匣，內(nèi)中所函正是干將、莫邪。雷煥持劍往見張華。張華把莫邪贈與雷煥，干將自佩之。又讀了劍鞘上的銘文，切切囑托萬勿觸動特制的繃簧“生死扣”，否則莫邪出鞘逢不得真主，必要招致殺身禍?zhǔn)?。后來張華身死，干將再度銷聲匿跡。

    一日雷煥之子攜莫邪過延平津，潭上風(fēng)浪大作有水妖躍出噬人。雷煥之子慌亂中觸動了“生死扣”，莫邪剎時化做一道紫霓鉆入水中，風(fēng)浪遂平。待派水手潛下潭去尋覓，但見兩條龍盤纏水底，目光猶如閃電般灼亮，嚇得不敢再靠近。延平津也從此改名劍溪。

    絕世神兵素為武林中人夢寐以求，來打撈干將、莫邪的高手也曾絡(luò)繹不絕。然下潭之人竟無一個生還。只因雌雄劍無鞘約束，人距它五尺即會遭暴起突襲?？v算天下絕頂高手，也極難避開這見影追魂的必殺。而雌雄劍之利又無堅(jiān)不催，一概盾牌甲胄皆形如虛設(shè)。待數(shù)不清的高手殞命于此，世人終斷了打撈念頭。

    淳于劍華系干將傳人，對雌雄劍自情有獨(dú)鐘。與畢克儉獨(dú)辟蹊徑，先費(fèi)盡周折尋到了失落的兩把劍鞘。此劍鞘亦乃隕星所煉，系當(dāng)世唯一能當(dāng)雙劍鋒利之物，且有感應(yīng)之能。心想干將、莫邪所以見人便殺，大概是因冤魂屈死的緣故?；蛟S激以國仇曉以大義，能化解怨望為我所用。此來便是要借助稼軒公無雙的豪放詞采，試著打動雙劍。

    稼軒公雖知此事有兇險，仍慨然許之。五人齋戒沐浴七天，擇了吉日良辰登臨劍溪畔的雙溪樓，備三牲之禮、做招魂之賦祭奠干將、莫邪。淳于劍華、畢克儉跪捧劍鞘于溪畔，大呼三聲：“劍兮歸來！”潭中半天卻無動靜。時辛公身臨寒潭目望長天，感嘆敵氛未滅而鬢已星星，在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憤懣中，親自上前捧了劍鞘，高聲吟出了《水龍吟·過南劍雙溪樓》這首千古絕唱。擬想取傳說中的神圣雙劍，掃滅番虜2]澄清寰宇。

    不料稼軒公激動過甚，一個失足竟跌落水中。眾人大驚正待相救，猛聽得聲若雷震天地變色，那劍溪頃刻翻騰如沸駭浪滔天，從水底“波”地竄起紫白二氣竄于鞘中。畢克儉連稼軒公帶雙劍撈了上來，干將、莫邪終于重又現(xiàn)世。

    淳于劍華、畢克儉遵從稼軒公之囑，獻(xiàn)干將、莫邪與大宋朝廷。指望朝中能再出岳武穆似的名將，仗劍北定中原。那知朝廷絲毫不以為念，只把劍胡亂封在庫藏中。眼看西湖歌舞日復(fù)夜，廄馬肥死弓斷弦，開禧三年3]，稼軒公憂憤病篤，死前尚大呼“殺賊”數(shù)聲，目不能瞑。不久墳上蔥蔥長起一棵榕樹，枝干劍拔弩張，日夜戟指向北。正是：昨夜西風(fēng)凋碧樹，怎堪回首憶歸路。熱血急欲驅(qū)金虜，冷面慢思衛(wèi)宋圖。憑欄盈掬英雄淚，水流溪清風(fēng)華輸。他年竟報男兒喟，遠(yuǎn)嘯揚(yáng)鞭大丈夫！

    1]紹熙四年：公元1193年。

    2]番虜：宋人對金人的蔑稱有番人、虜人、北虜?shù)龋局戏Q為番虜。

    3]開禧三年：1207年。

    -【（一）】-

    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建康府舊稱金陵，乃龍蟠虎踞之地，金粉煙花之都。時值仲夏，秦淮河上如飛馳過一葉孤舟。此刻月上柳梢頭，千里銀輝如水。自那舟內(nèi)，忽然嗚嗚咽咽，傳出一曲簫聲來。

    河上萬賴俱寂，簫聲最是清苦。岸邊兩只棲鴉遽爾1]被驚起，撲刺刺掠過舟頭,飛也似地去了。

    吹簫人是位身著黃衫、背負(fù)長劍的年輕女子。生得姿若檀梅2]傲雪，神似金菊凌霜。額間綴顆珠鏈翡翠墜，更為她在秀美中增添了照人的英氣。這女子復(fù)姓獨(dú)孤，雙名含玉，乃繼位不久的昆侖派掌門。因所吹洞簫余音繞梁，江湖上美譽(yù)“玉簫引鳳”。

    時天下武林，江湖英雄盟與輝夜圣武道兩大派系并立爭霸。英雄盟轄下有大小門派三百一十個，素以名門正宗自居，而目輝夜圣武道為邪魔妖兇。每十年要開一回武林大會，按地域決出武功最強(qiáng)的十個門派，稱做“江湖十絕”。之后還要再開十絕論劍會，最終蟾宮折桂門派的掌門人出任盟主，稱做武林盟主。數(shù)月前，現(xiàn)任武林盟主南宮北斗傳出華蓋令，命江湖十絕中的其余九家掌門，五月十五日聚于建康府鼉龍湖南宮世家，商議擇時擇地論劍奪盟主事宜。并大撒英雄貼遍邀九門高手一同前往參與“殺鼉大會”，言道有一項(xiàng)玄妙奇功須共同參詳。

    去年適值武林大會之期。昆侖派一路如履薄冰，最后連老掌門喬玨也耗盡心血油干燈枯，才算驚險至極地保住了江湖十絕的位子。但要爭奪武林盟主，卻是難比登天。只因十絕論劍的規(guī)矩并非一戰(zhàn)定輸嬴，而是九局搶五勝。各派至少須有五位高手押陣，才能搭起班底有些勝算。昆侖山上如今卻只有她與師妹“金笛落鳳”東方曉蕙，身手勉強(qiáng)算得上一流。其余九家則個個藏龍臥虎，后起之秀亦不可勝數(shù)。

    昆侖派多年雄踞英雄盟西部之首，原非蜀中無大將。它門下曾有名聞遐邇的五神天將——俗稱做五虎上將：“靈鷲天王”聞聘、“玉樹郎君”梁歌、“鐵心都督”路彝、“風(fēng)神行者”趙彤、“降龍?zhí)！蹦骡?，武功均臻超一流境界。但這五虎二十年前因爭奪武林盟主敗于南宮世家，相互怨倀兄弟鬩墻，一氣之下各自分散，不知流落到了何處，多年間罕有音信。故含玉此下昆侖更緊要的一件事，便是尋回五虎將，重整旗鼓振興本門。

    小船直奔向建康城西北。漸漸接近荒郊，河道越行越是狹窄，四下里分出了許多支汊。岸邊也多了高大陰翳的樹木，在水面參差投下鬼怪般的影子。這里曾是長江舊水道，與秦淮河在此交匯。后因長江改道西移水落渚高，便圍成了這星羅棋布的河洼湖泊。船行到深處，古木愈發(fā)遮天蔽月，那河上下一片幽暗。小舟便似在九曲連環(huán)的山洞中繞進(jìn)，說不出的陰森詭秘。

    在蛛網(wǎng)般的河汊中走了幾十里迷宮。含玉眼前忽地一亮，船己行到了波光瀲滟的大湖中。迎面綿延數(shù)里的荷花叢，系人工按奇門方位所植，叢中留有八條僅可容小船通過的窄巷。此荷名曰“三季蓮”乃珍稀之異種，由春至秋盛開不謝實(shí)是聞名天下的奇景。至于荷花陣中，水路縱橫四通八達(dá)，真?zhèn)€亂花漸欲迷人眼。操船舟子本是南宮世家弟子，對此倒輕車熟路，把小船搖得似條大魚般波刺刺地竄。一陣微風(fēng)襲過，吹得荷瓣紛紛飄落。又有皓月當(dāng)空，曜下小船倒影，人如滑在明鏡中一般。淡雅荷香隨風(fēng)陣陣散過，天上人間，渾不知今夕何夕！

    出了荷花陣時，眼前只見兩叢蘆葦夾著條五尺寬的水巷。巷內(nèi)生滿田田荷葉，風(fēng)吹婆娑，一望無際。小舟至此不再前行，含玉微微一怔轉(zhuǎn)頭問道：“這荷葉所通向的，可是‘碧葉風(fēng)荷路’？”一位南宮世家弟子叉手道：“獨(dú)孤掌門所見不差。這條路通向正門，專為貴客所設(shè)，尋常人等卻沒踏上半步的資格。不過……嗯嗯，當(dāng)然……咱們也可從此繞過，自側(cè)門登上柚木方舟?！边@弟子模樣雖然恭敬，言辭間卻頗有揶揄之意。含玉知道南宮北斗附庸風(fēng)雅，喜好弄些花俏物事擺弄人。以她掌門之尊若不敢走這條正路，必將為同道齒冷。據(jù)說有年鹽幫幫主來拜訪南宮北斗，因輕功差勁繞道而行，在江湖上大丟了臉面，還惹出了一場幫中奪位的內(nèi)亂。

    含玉把玉簫掛到腰間，在心里冷笑：“若論其余功夫，我或難比肩當(dāng)今頂尖高手。但昆侖輕功獨(dú)步天下，本掌門已盡得師傅真?zhèn)鳌＿@幾枝敗荷，難得住我么？”當(dāng)時靜心斂神纖足輕點(diǎn)，黃衫帶風(fēng)已如一只金翅蝴蝶盈盈飄上荷葉。但見她借著荷葉搖擺之勢，借力拔起凌空虛渡，一躍落在前面五丈外的荷葉上。如此十幾個起伏，荷葉路旁再沒有蘆葦，一湖碧水在月下粼粼生輝。

    約三四里后，前方?jīng)]有了荷葉，卻一條線般筆直植著一列荷花。那荷花每隔七丈一株，直望不到頭。含玉心中暗驚：荷花相距如此之遠(yuǎn)，那八家掌門多有輕功不及自己的，他們是怎生過去的？然此刻箭在弦上收腳不止，“玉簫引鳳”抖擻精神猱身而起。裙帶飄飛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妙曼的曲線，真似凌波仙子般地好看。雙足在蓮蓬上輪番登踏，猶如星丸電擲向前不住激射。這荷花共有七七四十九棵，每一株都弱不禁風(fēng)，絕不能似寬大的荷葉尚可稍微駐足吐納。含玉仗著一口真氣躍到最后一株荷花上，直覺心口隱隱作痛，內(nèi)息運(yùn)行已頗見阻滯。

    荷花盡頭的水面上，每隔十丈，又浮有一朵子午蓮3]?？梢越枇χ?，只有那銅錢大的蓮心。此刻子午蓮正一朵朵綻開，凄凄冷冷如夢似幻。含玉疾使本門正法護(hù)住心脈，運(yùn)起“鯉躍龍門穿云式”的絕技，蜻蜓點(diǎn)水如一縷輕煙飄出。待堪堪力盡落下時，驀地頭下腳上，身子一翻一縮一縱，身后平生出一股大推力，又硬生生飛出三丈余，踏到另一朵子午蓮上。水面為她內(nèi)力所激，一層層不絕漾起漣漪。

    子午蓮雖只有十朵，但由于所距過遠(yuǎn)，縱使輕功高明也最耗真元不過。含玉踏到第三朵時，心頭亂撞小鹿；踏到第五朵時，香津淋漓如雨；踏到第七朵時，發(fā)髻盡皆散亂。待踏到第九朵，丹田中忽翻騰起一團(tuán)熱浪，激得內(nèi)息四下里亂竄，胸口頓如被鐵椎重重一擊。若非昆侖派內(nèi)功博大精深，只怕已然跌倒。待含玉鼓盡余勇，終于踏上最末一朵時，紛亂的內(nèi)息剎時便似洪水決堤。她雖然看清前面薄霧散盡，現(xiàn)出了一條極大極高的方舟，卻隔了數(shù)丈水面再也無力越過，一口熱血忍不住逆將上來。

    含玉心里一痛，猛地明白自己中了算計。她今日在建康城中遇到好幾起尷尬事，耽誤了趕往南宮世家的時辰。想必那八家掌門取齊后，這“碧葉風(fēng)荷路”被人暗做了手腳，荷蓮間距加大了不知多少。想起本派開山數(shù)百年來，威震天下英豪輩出，一直與少林寺齊名比肩。所謂“東有少林、西有昆侖”，實(shí)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只是近些年盛極而衰人才凋零，聲望也是大不如前。今夜自己如跌入水中變成落湯雞，昆侖派在江湖中真要余威掃地。一時急怒攻心眼冒金星，身子搖晃就要栽下湖去。

    對面的蘆花蕩里，忽然“嗚嗚”之聲大作。就在含玉腳下“嘩刺刺”一聲響亮，齊齊浮起兩列巨龜，眼前登時現(xiàn)出一條龜背大路來。這巨龜名曰“玄武神龜”，原系南宮世家豢養(yǎng)頗具靈性，平日就伏在子午蓮水下。武林人氏過“碧葉風(fēng)荷路”至此若筋疲力盡，但要與南宮世家有些交情，便會有弟子使號螺喚神龜出來搭橋，免他落水之羞。含玉伸足踏在一只巨龜背上，竟穩(wěn)如磐石紋絲不動。當(dāng)時心神大振，微微吐納幾下暫且收住了紛亂的內(nèi)息?？裳E理順發(fā)髻，沿龜路慢慢走上方舟。

    這方舟上下三層，長寬五十丈，周身以蒲甘國4]名貴柚木、娑羅雙樹、杯裂香等造成。不懼風(fēng)蝕水浸，百年無朽爛之虞。船上樓臺亭閣，無不畢備。雕粱畫棟，金碧璀璨。迎面一座高大的牌樓，左右檻聯(lián)上寫著“星分宿曜參北斗，地跨燕廣揖南宮?！敝虚g一塊華美金匾，鑲著四個鎏金字“簪纓世家”。含玉冷冷一哼：“南宮世家，真是好大的口氣！”

    1]遽爾：忽然。

    2]檀梅：即檀香梅。顏色深黃，花香如紫檀。

    3]子午蓮：睡蓮。

    4]蒲甘國：今緬甸。

    -【（二）】-

    牌樓下立著兩位紫袍方巾秀士，袍上七顆銀星閃爍，形排北斗天罡。含玉識得這二人乃是南宮北斗的二弟子“斯文掃地”蘇琪、三弟子“偷雞秀才”陶仁顯。兩人見到含玉，一個掣出判官筆，一個揮開灑金扇，狐假虎威橫住去路：“兀那1]女子，休得再向前來。南宮世家神筆鐵扇雙杰在此！且通報姓名，看看放你過去！”

    其實(shí)兩人不過是被差來，隨著大公子南宮玉夔延客的。南宮玉夔雖然年齒居長，卻不得父親歡心，眼看掌門位子大有傳于三弟“玉劍玲瓏”南宮玉龍之勢，故近來絞盡腦汁要取悅老爹。他知南宮北斗平生最大恨事，卻是在當(dāng)年在十絕論劍會上輸給了“靈鷲天王”聞聘，對昆侖派從此心存芥蒂。當(dāng)下設(shè)局來刁難含玉，好叫讓她功力不濟(jì)落水，大滅昆侖派威風(fēng)為父親出氣。

    不料含玉果然要功虧一匱時，竟有人使號螺喚出玄武神龜，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盤。玉鼉怒不可遏，徑自跳上岸去蘆葦蕩里查看究竟。蘇、陶二人平日最會見人下菜碟，又好酸文假醋插蔥裝象。含玉未任掌門時，也曾與二人有過數(shù)面之緣，原非不識。如今狗仗人勢，便要亂耍威風(fēng)。

    獨(dú)孤含玉見他二人翻白眼裝傻，心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南宮世家真有算計，今夜布出的‘碧葉風(fēng)荷路’可謂匠心獨(dú)具。倘若真有些個山高水低，叫人如何有顏面登上柚木方舟？既稱‘簪纓世家’，拉出的架勢果然足以瞻仰。昆侖掌門獨(dú)孤含玉，應(yīng)盟主之邀前來赴會。能僥幸從南宮世家正門而入，實(shí)在榮莫大焉！”

    蘇琪聽含玉語含譏諷，死氣活樣一笑道：“豈不聞‘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俊蹅兡蠈m世家曲高和寡，自不屑與下里巴人為伍。說到‘碧葉風(fēng)荷路’，那也是專一為應(yīng)付那些銀樣邋槍頭的所謂武林名家而設(shè)。沒由得雜七雜八上門啰唣2]，就玷污了這塊圣地。對不住這位小娘子3]，南宮盟主原派我兄弟在此仔細(xì)查驗(yàn)來賓身份，嚴(yán)防奸人宵小混入。獨(dú)孤掌門咱們從未見過，一時如何辨得了真?zhèn)?？”言訖一個勁剔牙，臉上現(xiàn)出十分為難神色。

    陶仁顯接口道：“聽說獨(dú)孤掌門人美如玉，色藝雙絕。除去劍法高超，另有兩大能為傍身。一是碧玉洞蕭，人間仙樂。二是詩辭歌賦，冠蓋武林。咱們兄弟也粗通一點(diǎn)文墨，今夜不妨就請小娘子以我兄弟為題即興做賦一首。如若文理精通，辭藻巧妙，那便是獨(dú)孤掌門無疑，我等弟兄自當(dāng)執(zhí)禮相迎。蘇兄，不知此議如何？”

    蘇琪聽了，拍手頓足道：“極妙，妙極。妙到毫顛，妙不可言！”

    含玉聽他出言不遜，心頭勃然怒起。她自小性情剛烈，自是巾幗不讓須眉。雖然接任掌門后重任在肩，遇事已多了幾分沉靜，但爭強(qiáng)要勝的性子依然不改。當(dāng)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不動聲色道：“既是二位有此雅興，本座就見景生情賣弄一回，二位可聽好了！”

    “南宮世家，領(lǐng)袖武林。雄霸天下，唯我獨(dú)尊。座下弟子，睿文圣武。風(fēng)流倜儻，佼佼不群。蘇陶雙杰，天生異相。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個長面大耳，足嵌熟鐵之套；一個舌齒外露，腳踏梅花之痕。一個遮面能轉(zhuǎn)，可驅(qū)千鈞巨石碾壓；一個伏地善聽，便知百里消耗4]新聞。一個背后使千絲拂塵，掃蚊打蠅無有不中；一個竅內(nèi)運(yùn)三昧真氣，大盜小賊立時成擒。一個黔無此物，仰天長嘯，驚走南山猛獸；一個家有這廝，耳根難靜，護(hù)得左舍右鄰。果然龍種自然非俗相，妙齡端不類凡塵。上天降下千里駒，深山生出玉麒麟！”說話之間，含玉看似閑庭信步，輕飄飄轉(zhuǎn)到聽得呆呆出神的蘇琪、陶仁顯背后。

    蘇陶雙杰雖生了副儒雅模樣，可惜平日讀腐了書，腦筋一時轉(zhuǎn)不過。又聽不得三句好話，給個棒槌便當(dāng)針使。含玉本是大宋紹興府人，在賦中緊要處巧妙夾雜了幾句鄉(xiāng)談5]，兩人聽了一個大約，還道是極力贊譽(yù)，美得一陣手舞足蹈?？谥辛魉畠r謙道：“過獎、過獎，獨(dú)孤掌門如此謬贊，我兄弟二人如何敢當(dāng)？”點(diǎn)頭哈腰堆起笑來，自牌樓后喚出一隊(duì)引路婢女，提著粉紅的燈籠。

    含玉微微一笑：“本座方才所作的賦中，原還射著兩個謎，便答南宮世家兩件活寶。二位一時猜不著，向自家身上尋便是！”言訖隨婢女飄然而去。蘇陶雙杰看含玉走后，樂得前仰后合滿臉開花，引著賦中的詞句相互夸捧。這個道“足嵌熟鐵之套，那是說我腳上功夫何等了得，雖磐石不可比其堅(jiān)?！蹦莻€曰“腳踏梅花之痕，那是贊我梅花樁練得爐火純青，較踏雪無痕只遜半籌……”

    說了幾句，蘇琪突打個愣怔：“陶兄弟，怎地越聽我倆越象那……那玩意？”忽覺后心微微發(fā)涼，一塊衣衫飄下。蘇琪低頭瞧去，那片衣衫系被利刃割破，形狀正是一只狗。陶仁顯伸手往背后抓，果然也有片衣衫應(yīng)手而落，就牽出頭驢來。

    婢女引含玉穿過幾個院落，迎面看見一座大殿。殿門匾上題“七星高照”四個大字，周遭數(shù)隊(duì)南宮世家弟子往來巡哨。門前一字排開十二位身披金色披風(fēng)，胸繡插翅青龍的矯健后生，含玉識得是“武神門”的金披武士?？匆娪腥饲皝?，金披武士向左右一分，從后面走出兩位高大威猛的老者。左首老者黃發(fā)虬髯，先天唇裂。右首老者面如藍(lán)靛，左頰上有一處刀痕。正是南宮北斗的兩位盟弟：“鐵膽雄獅”雷震霆、“怒號貔貅”尚公坤。

    “玉簫引鳳”自袖內(nèi)摸出面精美令牌，在二位老者面前一亮。令上繡著十件不同兵器，五光十色攢成一個彩虹般的園環(huán)，中間使藍(lán)寶石鑲嵌出耀眼的兩個字“華蓋”。雷、尚二人見令拱手相請，十二位武士齊齊閃在兩廂，中間讓出一條路來，大殿的銅環(huán)鐵門緩緩開啟。

    含玉入得殿內(nèi)，只見帷幕低垂，燈燭輝煌。正北一幅“大鵬負(fù)太清”圖下，坐著三位氣度迥異的老者。居中交椅上的老者，生得龍眉鳳目，鶴發(fā)童顏。前額生了七點(diǎn)朱砂痣，排做北斗七星之形。頭戴二龍斗寶束發(fā)紫金冠，身穿一領(lǐng)茄花色百合蜀錦袍，身后倒懸五色描金麒麟盟旗。座側(cè)侍著四位宮裝艷婢，兩個手捧上古神兵“七星藍(lán)電鋸”，兩個交叉掌著繡有“泰山北斗”的日月團(tuán)黃扇。這老者看那年歲已逾六旬，依然雍容高華，氣度凌云──他便是當(dāng)今武林盟主“七星鎮(zhèn)萬方”南宮北斗！

    左首交椅上一位老人，相貌極其雄壯。身高丈余，深綠面皮。劍眉豹睛，猿臂狼腰。頭戴漆紗朝天幞頭，身上穿鴉青色箭袍，笑起來五官不動，形容威如天神。這老人復(fù)姓耶律，名曰龍閣，祖上本為契丹人。因天賦異稟左右手俱生有六指，佩以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戌狗、亥豬十二顆奇形指環(huán)，諢號“十二元辰指”，乃英雄盟“文武輔弼”之“武神門”門主。一身本事出神入化，系盟中護(hù)法武圣，功力相傳比南宮盟主還要高幾分。

    右首交椅上，佝僂著個頭腦猥褻、背駝腰弓的老漢。一雙渾濁爛紅眼迎風(fēng)流淚，眼角堆些眼屎。身穿粗葛衣衫，腰間系根麻繩，背后負(fù)條口袋，拖拉兩片爛鞋，袖口都被鼻涕揩得晶亮。模樣雖腌腌臜臜6]，手里握的卻是一枝三十斤重的純金筆，筆尖上鑲有名貴金剛鉆。這老漢乃英雄盟“文武輔弼”之“金筆門”門主太史敢當(dāng)，他口袋里的精鋼書簡，便是江湖中正邪各派俱公認(rèn)的《武林正史》。據(jù)傳太史敢當(dāng)?shù)淖嫦?，曾時任齊國太史令，兄弟四人前赴后繼喋血直書“崔杼弒其君”，以無畏鯁直名垂千古。后來歸到英雄盟中創(chuàng)“金筆門”編纂青史，子承父業(yè)代代相繼。凡《武林正史》中所載，均不虛美，不隱惡。明察秋毫，絕無差謬。巨筆如椽，斯為定論。又因太史敢當(dāng)以金筆刻鐵簡錄史，故得了一個“金筆勒春秋”的美譽(yù)。

    獨(dú)孤含玉走到座前，向三人抱拳施禮：“昆侖派掌門人獨(dú)孤含玉，參見南宮盟主、耶律門主、太史門主?！?br/>
    耶律龍閣、太史敢當(dāng)拱手還禮。那南宮盟主卻二目微合，似老僧入定。忽地雙睛一睜，便有兩道迫人的冷電掠過：“獨(dú)孤掌門，你所來何遲？盟中英雄若都似你這般拖泥帶水，要耽誤多少大事？！”含玉臉上艴然變色，冷冷地道：“南宮世家現(xiàn)在建康，此處本該是武林圣地。不料本掌門今日入城，竟有幾撥男女7]糾纏不清來無理取鬧。這些男女雖做潑皮打扮，其實(shí)都是江湖好手。所使武功非同小可，似乎與某家名門正派還有些淵源。他們不約而同來向本掌門發(fā)難，也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盟主可該好好查查?！?br/>
    耶律龍閣劍眉一挑：“哦？有這等事？南宮世家弟子近日布在城中各處守護(hù)，尋常江湖人等誰敢啰唣！掌門能否演示這些鳥男女的一招半式，讓老夫看看是那個不長眼的，倒敢大蟲口里倒涎！”

    含玉斜了南宮北斗一眼：“本掌門有些記不得了。”南宮盟主不覺嘴角抖了兩抖。南宮玉夔近日做得那些好事，他也略有知曉，自是樂得睜一眼閉一眼瞧熱鬧。原想含玉是個剛繼位的黃毛丫頭，料也不難對付。怎知這女子這會兒不卑不亢，差點(diǎn)給他個老大難堪，心中不由暗罵玉夔：果然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當(dāng)下淡淡接過話頭道：“今日有大事商議，這些雞毛蒜皮不妨以后慢慢細(xì)查，獨(dú)孤掌門遠(yuǎn)來辛苦暫且歸座，咱們言歸正傳。”

    1]兀那：那。兀為指示代詞前綴，無實(shí)意。

    2]啰唣：吵鬧，尋事，羅嗦。

    3]小娘子：宋代對未婚女子的統(tǒng)稱，已婚多稱娘子。

    4]消耗：消息。

    5]鄉(xiāng)談：家鄉(xiāng)話，方言土語。

    6]腌臜:骯臟。

    7]男女：宋元平民謙稱或?qū)θ说拿锓Q。

    -【（三）】-

    在大殿中央，對擺開十把交椅。東廂的五把已然坐滿，為首一位老僧白眉似銀、面如嬰孩，含玉識得是少林寺方丈“一指洞天”大悲禪師。含玉微微頷首示意，轉(zhuǎn)身向西走去。因?yàn)榘匆酝鶓T例，少林為東部之首，昆侖乃西部之尊。那知含玉一瞧，西廂頭把交椅上己大馬金刀坐了一人。那廝生得面如噴血，一身胖肉，光亮禿頭上大大小小頂了八顆肉瘤，卻是崆峒掌門“九頭相柳1]”朱紹威。

    含玉大怒，柳眉倒豎杏目園睜，幾乎發(fā)作起來。昆侖派近年來聲望日跌，正需人雪中送暖。怎知南宮世家不但在建康城和鼉龍湖中，三番四次設(shè)套算計。此時南宮北斗竟又落井下石，明目張膽抬舉崆峒壓制昆侖。須知江湖上的座次排定，事關(guān)一派面子輕易可更改不得。那“九頭相柳”覬覦此位已久，一向豁得出那張老臉，有事沒事就跟著南宮北斗歌功頌德大拍馬屁，今日居然遂了宵小心愿。含玉看著朱紹威趾高氣揚(yáng)的模樣，大怒之下遽然牽動前傷。直覺五內(nèi)鼎沸天崩地裂，額上密麻麻沁出豆大的汗粒。

    西廂第三張交椅上，一位面目清秀的后生搶身而出扶住含玉。含玉頓覺一股柔和溫暖的大力自那后生掌心傳過，真似春風(fēng)拂體，秋月照心，苦痛因之大為緩解，神智也就漸漸清醒。那后生對含玉甚是關(guān)心，一疊聲地道：“含玉姊姊，你怎么啦，哪里覺著不舒服？”含玉自懷里掏出個小巧瑪瑙瓶，傾出兩粒昆侖療傷圣藥“蘇枳甘露丸”，送到口中嚼碎咽下，對后生凄然一笑道：“逍遙弟弟，姊姊是不妨事的，謝謝你啦?！卞羞b斜眼瞅著朱紹威，嘴含壞笑低聲道：“姊姊暫且坐下，看我消遣這廝?！睌y著含玉的手若無其事經(jīng)過眾人，一同在西廂第二三張椅子上坐下。

    南宮北斗見那后生在堂上大呼小叫，全無大家弟子風(fēng)范，不禁暗自皺眉。朱紹威臉上的一絲恨意亦一掠而過。

    這后生名叫李逍遙，雖年紀(jì)青青，卻已是蜀山派第十九代首座大弟子。因老掌門林天南臥病，代理掌門位。他本是臨安錢塘縣人，與含玉乃姑表之親。幼得奇遇，拜蜀山派不世歪才“醉鬼劍仙”為師，學(xué)得“空空御劍術(shù)”、“酒神雷珠爆”兩大失傳絕技，堪為英雄盟十年來最為了得的后起之秀。臨敵時，使柄無塵蟠龍劍，披件鬼針軟猬鎧。殺到濃處，掣出背后紫金葫蘆灌得幾口，借仗酒力，據(jù)說可御劍飛騰取人首級，故此博得了一個“醉劍浪子”的名號。

    時李逍遙成名不久。與三位紅顏知己聯(lián)手，相助大理白蠻族一舉摧毀黑蠻族拜月神教，擊斃一代魔梟拜月教主，輝夜圣武道的一個厲害門派就此灰飛湮滅。李逍遙亦與趙靈兒、林月如、阿奴三位如花女子結(jié)成神仙眷侶，直慕殺多少天下少年英雄！

    南宮盟主見含玉歸座，才慢條斯理道：“明年九九重陽日，乃是咱們與邪道天岳2]決戰(zhàn)的日子。眼下武林大會已畢，十絕論劍在即。今日勞煩諸位前來，便是商定論劍規(guī)矩，擇日擇地爭奪盟主。在商議之前，本座要先請?zhí)烽T主依據(jù)那部失而復(fù)得的《武林正史》，詳盡解釋咱們英雄盟的來歷及與圣武道的恩怨糾葛，把天岳決戰(zhàn)的前因后果弄個清楚。之后再請耶律門主通報角逐江湖十絕的情形，除文武輔弼、十位掌門外另舉薦盟中五位武功最強(qiáng)的高手，以為后援應(yīng)對不虞。”

    朱紹威忙不迭地道：“盟主睿智海闊，明見萬里，英雄盟中誰不唯馬首是瞻？十絕論劍的規(guī)矩若有成議，盡管吩咐下來，咱們肅然凜遵就是！”

    含玉輕輕“嗯”了一聲：“朱掌門多日不見，‘驚罵無上’的功夫果然更加精進(jìn)。想必是全身玄關(guān)皆已打通，氣息不但可自下而上發(fā)聲如雷，竟也能自上而下悅耳動聽，這個著實(shí)叫人佩服?！?br/>
    原來朱紹威有項(xiàng)成名絕技，名曰“驚雷笑罵”。可運(yùn)功于喜笑怒罵間傷敵于無形，威力足以匹敵佛門“獅子吼”。“九頭相柳”聽了，洋洋得意拱了拱手：“獨(dú)孤掌門謬贊。此皆是某牢記盟主教誨，以伸張江湖正義為念，勤練不輟之故……”

    話音未落，峨嵋派掌門“金靈圣母”梁月如“咭”地一聲笑了出來，大悲禪師與龍虎山天師道天師黃龍真人亦相顧莞爾。

    “九頭相柳”翻了兩下金魚眼，才聽出含玉弦外之音。她把“驚雷笑罵”稱做“驚罵無上”，“驚罵”二字無上正是馬。氣息自上而下出，可不是屁？那意思合起來，卻是譏諷他拍得好馬屁。

    朱紹威想明白這層意思，氣得腦中“嗡”地一聲眼前發(fā)黑。忽覺身子輕飄飄地，好似起在九霄云里。當(dāng)時睜開眼瞧去，一張臊紅的老臉頃刻變得煞白。原來他連人帶椅，不知怎地被憑空挪移到了西廂的最末一位。“九頭相柳”以為在做夢，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翻身跳起。剛罵了句：“你娘的……”看著向他似笑非笑的含玉和逍遙，不覺脊背寒氣大冒，只得氣呼呼一屁股坐倒。

    南宮北斗雙目微張，兩道寒光從西廂的含玉、逍遙、夏三益、梁月如身上一一掃過。方才就算連他也未看清，是誰有此神乎其神的本事，竟能暗中移花接木。耶律龍閣見南宮盟主臉色鐵青，連忙插話打圓場道：“近日太史門主得了件天大的喜事，想必各位已經(jīng)知曉。三百多年前失落的那部《武林正史》，竟重現(xiàn)人間完璧歸趙。以往由于缺了這段信史，許多事情以訛傳訛混淆不清。咱們這就請?zhí)烽T主引經(jīng)據(jù)典，說一說幾百年前的故事，補(bǔ)全武林史以正視聽?！?br/>
    南宮北斗吁了口氣，冷著臉點(diǎn)點(diǎn)頭道：“好，那還要請?zhí)烽T主在《武林正史》中查得真實(shí)，這些年在江湖中傳嚷鼎沸的天岳幕阜山玄元洞所藏寶物，到底是真是偽。”

    太史敢當(dāng)伸袖子揩了把鼻涕，看得含玉、梁月如、瀟湘派掌門凌鳳仙目光為之一側(cè)。當(dāng)下從袋中翻揀出兩卷精鋼簡，雖歷經(jīng)歲月依然明錚有光。但聽他搖頭晃腦念道：“司馬公曰：‘救人于戹，振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義者有取焉……’”

    李逍遙聽太史敢當(dāng)酸意大發(fā)，茫然兩眼發(fā)直。因悄悄問含玉道：“這老丈學(xué)甚么鳥叫？”含玉微微一笑：“這是《史記·太史公自序》中的話，在講為俠之道?！睂γ尕蛶椭鳌拌F拐李”莫一拐也聽不懂，氣得低低罵了聲：“直娘賊！”

    太史敢當(dāng)“嘩啦啦”翻動鋼簡，瞥見李逍遙懶洋洋半躺在交椅里，猛地把金筆在椅側(cè)“啪”地一拍，倒嚇了逍遙一跳：“諸位，‘水有源，故其流不窮；木有根，故其生不窮?！}打那咸醋打那酸，萬事萬物本都有個源頭說辭。諸位且打疊起心神，就讓老夫把咱們英雄盟的來龍去脈，給大伙說個明白?！?br/>
    李逍遙聽太史敢當(dāng)口氣一變，好似瓦舍3]里的說話人4]，不由精神大振，急忙在椅子里一骨碌坐直身子。其余人雖然知道一些英雄盟的典故，但也大都道聽途說。聽太史敢當(dāng)要開卷揭明史實(shí)，無不眸中放光。一時二十四雙眼睛，一齊盯在這猥褻老兒身上。

    “話說六百余年前，天下武林雖然門派林立，其實(shí)也似一盤散沙。大伙天天你殺我奪，弱肉強(qiáng)食，和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道理也差不多。后來卻有個名喚普天星相教的幫會，教主人稱紫微帝君，在江湖中不知怎地強(qiáng)盛起來。幾年間一口氣吞并了幾百個門派，組建了一個不但空前只怕也是絕后的大幫會。據(jù)《武林正史》記載，教中光一等一的高手，就有三百六十四位！”

    “紫微帝君眼看本教所向披靡，遂起了一統(tǒng)江湖的野心，由此產(chǎn)生了一場武林大浩劫。江湖門派一個個被降伏或滅門，那真是尸堆如山血流成河，最后中土武林就剩下十個門派。這十個門派在華山玉女峰歃血結(jié)盟對付普天星相教，這就是咱們江湖英雄盟的由來，那十個門派便是江湖十絕的前身?！?br/>
    “老天有眼。這時十派中的昆侖派，出了一位武功震古爍今的青年俊彥，名諱喚做花眉，他卻是咱們英雄盟的開山盟主。他有五個同樣了得的結(jié)義兄弟，人稱‘昆侖五神天將’。花盟主率領(lǐng)五神天將聯(lián)合九大門派，更得東海龍神宮之助，和普天星相教整整打了十二年。象甚么三奪鳳凰城、飛渡南蘭章5]、大破金鎖陣、喋血珠崖島、四探無底洞、倒反天龍山，都是當(dāng)時頂有名、頂慘烈的大鏖戰(zhàn)。”

    “只因花盟主和五神天將個個武功蓋世、智勇超群，將普天星相教的三百六十四位高手滅了一大半，普天星相教在最緊要的天龍山之役中又發(fā)生內(nèi)訌，被英雄盟打得大敗。天下許多門派趁機(jī)死灰復(fù)燃，紛紛歸到了英雄盟旗下，情勢開始向咱們逆轉(zhuǎn)。最后花盟主率重兵將紫微帝君困在幕阜山上，經(jīng)過一場鬼哭神號的殊死搏殺，紫微帝君被花盟主的“百花神功”震斷心脈，咯血數(shù)斗而死，普天星相教就此灰飛湮滅。可是咱們這面?zhèn)麚p也極為慘重。最初的十大門派到后來只剩下昆侖、少林、丐幫、蜀山四家，昆侖五神天將悉數(shù)戰(zhàn)歿，花盟主也斷了一條左臂。為了防備類似浩劫再度重演，也為了緬懷舍生取義的武林前輩，后來花盟主設(shè)下定制，就此江湖英雄盟、江湖十絕、昆侖五神天將一代代沿襲留存下來?！?br/>
    1]相柳：傳說中怪物，蛇身九頭。

    2]天岳：即幕阜山，位于湘鄂贛三省交界地，據(jù)說系伏羲終葬之地，故稱天岳。

    3]瓦舍：宋代在城市里興起的一種大型商業(yè)與游樂集散場所。

    4]說話人：講評書的人。

    5]南蘭章：傣族語，即瀾滄江，意為“百萬大象繁衍的河流?！?br/>
    -【（四）】-

    這段故事在座的眾人雖大多知曉，但再聽太史敢當(dāng)以一種嘶啞憂郁的語調(diào)講出來，人人都仍有回腸蕩氣之感。獨(dú)孤含玉心中更是五味俱陳，追思先輩之抗暴偉跡，回顧今日之窘迫尷尬，愧怍尤甚于感傷。李逍遙江湖閱歷最淺，這段故事沒怎么聽過，不覺一陣發(fā)呆：“含玉姊姊的先輩這般了得！哈，咱們蜀山派也不差。他娘的南宮北斗在這里咋咋呼呼，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他先人倒不咋地！”南宮盟主雖與李逍遙無甚過節(jié)，但和林天南卻素不睦。逍遙聽老泰山時常大罵南宮北斗，心中先入為主便覺這廝不是好鳥。

    “剪滅巨兇之后，花盟主殫精竭慮，為英雄盟定下了許多直至今日仍受益非淺的規(guī)矩。諸如每十年召開一次武林大會，各門各派比武爭奪江湖十絕和武林盟主；武林中重大事情，必須經(jīng)由江湖十絕的大多掌門首肯方可裁定；英雄盟以‘金筆門’與‘武神門’為‘文武輔弼’，‘金筆門’主官編撰《武林正史》，評判武功人物；‘武神門’主管保護(hù)英雄盟總舵、籌辦武林大會等。六百三十九年前的一天，江湖英雄盟在幕阜山仙凡界聯(lián)合海內(nèi)各門各派，開基創(chuàng)立。他老人家被公推為盟主，昆侖、少林、蜀山、丐幫等十派被公推為江湖十絕。故此首屆武林盟主和江湖十絕是眾人心悅誠服推舉的，這在咱們英雄盟是絕無僅有的一次。”

    “立盟之禮畢，花盟主向二位輔弼門主透露了一個絕大秘密：原來當(dāng)日紫微帝君心脈斷后，臨死前困獸猶斗，從懷中抓出兩樣物事。左手是幾卷羊皮，右手是一本秘笈?？裥β曋械劬\(yùn)殘功燒毀羊皮，那本秘笈因他真氣已衰不能引燃，只震做了許多碎片?；酥髟谀嵌鸦覡a中，發(fā)覺有一卷并不曾燒毀。想必這卷分外珍貴生怕日久磨損毀壞，竟是以黃金碾成的薄頁。但這黃金頁上除了起頭的一個‘兵’字，以下均是高深莫測圖符?！?br/>
    “花盟主看了半天不得要領(lǐng)，便把那許多碎片收集起來?？墒沁@部秘笈碎得實(shí)在太過厲害，七顛八倒無法復(fù)原，全然前言不搭后語?；酥魅齻€月也未瞧出端倪，便尋找其中那些字用得最多。結(jié)果是‘連、君、先、陰、臣、象、八、圖、民、易、物、太、皇、兵、卦、天、極、羲、陽、山……’等等，也叫人如入五里霧里?；酥髦罆碇斜囟[藏著天大的秘密，便在山中結(jié)廬廢寢忘食破解這部天書。可惜熬盡半年心血愁白了頭發(fā)，依然一無所獲?！?br/>
    太史門主端起杯子來慢慢喝茶。座中自負(fù)聰明之人都緊皺眉頭，絞盡腦汁推斷這些字的意思。李逍遙忽大悟似地叫道：“這個花盟主，也太那個了……小子只聽這一遍，便知其意?！碧犯耶?dāng)聞聽連忙放下茶杯：“哦？李兄弟天資聰穎，不妨說來聽聽?！崩铄羞b道：“這部書沒甚么意思，大概是叫人如何當(dāng)皇帝，那個紫微帝君可不便做皇帝么？‘連君先陰臣’就是說想連著坐莊當(dāng)皇帝，定須先把大臣給陰謀毒害了。‘象八圖民易’也最是明白不過，收拾了大臣再怎生對付百姓呢？那就要象王八一般大戴幾頂綠帽子，圖謀小民便容易多啦……”

    座中人聞言無不捧腹樂倒：這逍遙狗帶嚼子，可真敢胡勒呀！縱算端重儼然如南宮盟主，一口茶也差點(diǎn)噴出來。太史敢當(dāng)鄭而重之搖搖頭：“李兄弟，你全然驢唇不對馬嘴。那碎片中常用的字，其實(shí)有五七百個，次序也根本無從排列。以花盟主無量智慧，半年多尚不能破解，何況我輩？不過冥冥之中，好似自有定數(shù)。卻說這日花盟主埋首紙堆中窮研格致，三天三夜目不交睫。后來倦極不覺沉沉睡倒，就做了一個離奇怪夢。只因這場夢，便解開千古之謎，生出了無窮造化！”

    “原來花盟主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夢中看見有幾百個字忽然活了也似，跳動起來自行排列成序?，F(xiàn)出的詞句中有‘連山’、‘羲皇’、‘八卦’、‘先天’、‘君臣民物陰陽兵象’……赫然便是一篇言簡意賅的流暢短文?；酥骶ㄒ桌?，立時便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知道了那些毀去的羊皮卷，居然就是傳說中上古三皇之首伏羲所作的《連山》?！?br/>
    “《禮緯.含文嘉》載‘伏羲德合天地，天應(yīng)以鳥獸文章，地應(yīng)以河圖洛書，伏羲則象之乃作八卦。’《周禮·春官》載‘太卜1]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jīng)卦皆八，其別卦皆六十有四。’相傳《連山》為天元，作于伏羲用于夏；《歸藏》為地元，作于黃帝用于商；《周易》為人元，作于文王用于周，是謂天地人三盤。《連山》乃三盤之冠，伏羲在其中首創(chuàng)先天太極圖?！稓w藏》、《周易》均是據(jù)它做本源，推數(shù)演化而成?！?br/>
    “那么《連山》里到底寫了些甚么？如今已成千古之謎。漢人桓譚《新論》中曾稱‘《連山》藏于蘭臺2]，《歸藏》藏于太卜……《連山》八萬言，《歸藏》四千三百言……’不過伏羲時尚無倉頡造字，何來所謂‘八萬言’？誠如邵康節(jié)所云：‘伏羲之易，初無文字，只有一圖矣，寓其象數(shù)。而天地萬物之理，陰陽始終之變具?！窕酥髟趬糁凶x了短文，才曉得這所謂八萬言，卻是羲皇創(chuàng)出先天太極圖后，又以之為據(jù)推演出來的八幅圖符。每幅圖符約有上萬之?dāng)?shù)，故有八萬言之說?！?br/>
    “那八幅圖一代代傳下，自羲皇之后卻再無人能夠看懂。千百年吸引了無數(shù)聰明才智之士，窮盡畢生心血研讀。歷代先賢大家在注解中，把八幅圖稱為‘君、臣、民、物、陰、陽、兵、象’八象。因其推崇艮山，卦以艮為首，云氣皆出于山，故為這八幅圖取名曰《連山》。云：‘艮，東北之卦也，成物之成終而成始也，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艘陨綖橹?、崇山為君、伏山為臣、列山為民、兼山為物、潛山為陰、連山為陽、藏山為兵，疊山為象之意……”

    太史敢當(dāng)家學(xué)淵博，才情極高。只是平素惜言如金，決不肯多說半個字。怎奈這《連山》勾起了他的空前談興，也不管座中人多聽得頭大如斗，依然滔滔不絕說下去：“《連山》曾有兩個破解的高峰期。一個是春秋戰(zhàn)國，在破解過程中附帶建樹了諸多輝煌成就，引發(fā)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涌現(xiàn)出孔子、孟子、老子、莊子、墨子、韓非子、孫子、孫臏、公孫龍、鄒衍、鬼谷子、蘇秦、張儀等諸子百家，奠定了中華文明的基石，對后世的惠澤不可估量；一個是在漢末三國鼎立時，其破解成就更上了一層樓，涌現(xiàn)出于吉、左慈、鄭玄、荀爽、王朗、王弼、程秉、虞翻、管輅、司馬徽、諸葛亮等經(jīng)學(xué)大家，使三國的歷史波瀾壯闊如夢似幻，有著那么多的治國能臣、亂世梟雄、勇將智囊、才人巧匠，而令后世嘆為觀止?！?br/>
    “因《連山》古奧艱繁高深莫測，就連秦始皇大焚天下書籍時，也沒敢燒毀它。三分歸一后，晉惠帝司馬衷是個天生的傻子。這白癡日夜害怕天下人多學(xué)了本事犯上作亂，只要臣子百姓和他一般蠢笨。聽信丑后賈南風(fēng)的攛掇，把《連山》作為禍源之首勒令銷毀，該著從此絕跡人間。所萬幸者當(dāng)時西川青城山中有位名叫李意的隱士，擔(dān)著血海也似的干系，偷偷保存下了這八張羊皮圖符與先賢今哲對《連山》所做的注解，也就是被紫微帝君震做碎片的那本秘笈。白癡皇帝暴殄天物以愚民智，自壞長城為五胡亂華埋下了禍根。以致后來中原漢人幾乎被異族屠殺殆盡，到處是‘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截?zé)o孑遺，尸骸相撐拒。馬邊懸男頭，馬后載婦女’的慘狀……”李逍遙和莫一拐不約而同打個大哈欠，腦袋一歪就要睡去。

    太史敢當(dāng)驚覺，才把話鋒一轉(zhuǎn)道：“原來破解《連山》的訣竅，不過十幾句話數(shù)百字。盡管先賢們沒最終找到連貫破解法門，其實(shí)那十幾句訣竅，絕大多數(shù)他們已鉆研出來了。只是甲寫了第一句的前半段，乙寫了第三句的后半段，丙又寫了第五句的中間幾個字……這些一鱗半爪散布在浩如煙海的注解中，要湊齊找準(zhǔn)真比大海撈針還難?？善衔⒌劬核榱俗⒔?，花盟主更因奇夢，十幾句訣竅浮現(xiàn)聯(lián)翩，恰到好處地連接起來，提綱挈領(lǐng)洞悉了先賢注解的精要。兼之聰穎絕頂心靈福至，竟在夢里陰差陽錯無巧不巧。集合百家之長全盤參透了破解圖符的不二法門，成為千古未有登峰造極的第一人?！?br/>
    1]太卜：官名，為殷六太之一。周時屬春官，為卜官之長。秦漢有太卜令。

    2]蘭臺：漢代宮內(nèi)收藏典籍之處。

    -【（五）】-

    “花盟主當(dāng)時喜極而呼?；羧惑@醒。如今世上唯一的《連山》孤本八毀其七，剩下的這幅圖卻是《兵》象?；酥魉煲缐糁懈形颍テ平膺@幅《兵》象。《兵》象原本分為上下兩篇：上篇乃是講述韜略運(yùn)籌、攻殺據(jù)守、奇門布陣、天文地理的兵書戰(zhàn)策，真可令風(fēng)云變色草木成兵，有吞納山海鬼神莫測之玄機(jī)；下篇則為記載出招破式、臨敵格斗、輕身飛騰、修真練氣的訣竅法門，所載武學(xué)氣象萬千蔚然大觀，已臻歸璞返真至高無上之境界。花盟主把所譯出的上篇命名《兵易》，下篇命名《武易》，這便是古今兵法武學(xué)中的兩部無雙圣典?！?br/>
    座中人多露出匪夷所思神色。待要不信，又知太史門主言出如山從不做妄語。太史敢當(dāng)點(diǎn)點(diǎn)頭道：“我知諸位心中存了老大疑問。伏羲生在洪荒遠(yuǎn)古，其時茹毛飲血人智都頗為低下?？蛇@部《兵》象所載之武學(xué)，為何比千百年后還要高明百倍？真乃叫人百思不得其解。老夫竊認(rèn)為：鬼神之說雖然虛無，可未必就是沒有?；蛟S羲皇便是上天神圣下凡，才具這般先知先覺的大智慧、大神通。故在《武易》之后，還須加上‘天書’二字。世上皆傳天下武功出自少林，而少林武功源于達(dá)摩老祖，因此天竺為中華武學(xué)宗師，其實(shí)大謬不然。達(dá)摩老祖東渡中土?xí)r為南北朝，《武易》比它何止早了千百年？由此推及，羲皇才為天下武者鼻祖！”

    “李意死后，八幅羊皮與《連山》注解又一次失落，數(shù)百年間不知湮沒到何處。也是天道循環(huán)機(jī)緣巧合，此物竟為紫微帝君所獲。終于修練成精興風(fēng)作浪，掀起了一場武林空前浩劫?；酥鲗懥T《武易天書》詳加閱覽，當(dāng)時以手加額連稱僥幸。原來當(dāng)日紫微帝君依據(jù)注解按圖索驥，破解的《兵》象七分對中又夾有三分錯，所悟出的心得武功也是牽強(qiáng)附會似是而非，多是些零零散散的片毛。設(shè)若假以時日帝君窺破門徑登堂入室，天下實(shí)無能制住他之人，勝負(fù)大勢必將逆轉(zhuǎn)?！?br/>
    “有鑒于此，花盟主本欲毀卻《武易天書》。但追憶夢中的注解精要，那七卷羊皮也曾包羅萬象，大到治國之道小到醫(yī)病之術(shù)應(yīng)有盡有。如若善加運(yùn)用，將會無窮造福于蒼生。但羊皮已化做灰燼無法破譯，紫微帝君此舉實(shí)是損失無量不可彌補(bǔ)。所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其非在人而不在物。故花盟主將《武易天書》傳于武神門門主，《兵易天書》傳于金筆門主，立下嚴(yán)規(guī)這兩部書只有在英雄盟生死存亡的緊要關(guān)頭，才可由兩位輔弼門主開卷閱覽，但所學(xué)兵法武功終身不能外傳。又立規(guī)約束歷代武神、金筆門主不得爭奪盟主之位，亦不可兼任他派掌門。兩位輔弼門主牢記花盟主囑托，為守住這個大秘密，便將兩部書鎖于英雄盟總舵一個極隱秘的機(jī)關(guān)中，三把鑰匙分由武林盟主、武神門主、金筆門主執(zhí)掌，三把鑰匙同使方能打開機(jī)關(guān)，可稱萬無一失?！?br/>
    “花盟主在位十年，見天下武林風(fēng)平浪靜，遂傳位于十絕論劍決出的盟主，自此隱居昆侖玉珠峰，日后忽然沒了蹤影。所居草廬前只余下鶴翎數(shù)根，想必是登仙而去。相傳普天星相教的三百六十四位高手乃上天星煞下凡作亂，本為三百六十五位合周天之?dāng)?shù)。只有華蓋星托生為花盟主后不肯助紂為虐，反義無返顧拯救天下武林后始?xì)w仙界。為緬懷一代宗師，咱們使用的令牌至今還以‘華蓋’名之?！?br/>
    “這樣安安穩(wěn)穩(wěn)過了一百四十年。在那年十絕論劍會上，英雄盟內(nèi)忽然發(fā)生了一場大火并。原來在南疆極遠(yuǎn)極荒的海外，衍生著一個神秘部族。《山海經(jīng).大荒南經(jīng)》有載：‘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頭。鯀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頭。驩頭人面鳥喙，有翼，食海中魚，杖翼而行。維宜苣、穋、楊是食[1]，有驩頭之國?！瘞浊昵?，他們就能舉翼飛騰，聽起來好似妖魔之族。后三苗九黎不停地南遷，足跡踏及南海諸島，驩頭族從此銷聲匿跡。鯀是黃帝的孫子，照此推論驩頭族與蚩尤后裔有深仇大恨，世人只道被三苗九黎給滅了。誰知幾經(jīng)繁衍，它卻變成了一個武功極厲害的門派。其門下弟子多乘黃羽大鳥往來，號稱‘金鷹’，故此總舵喚做金鷹宮。人們這才明白驩頭國人所謂的‘杖翼而行’，卻是他會御鳥之故。寫《山海經(jīng)》的夫子大概眼神不濟(jì)，卻把人與鳥混為了一體。這金鷹宮弟子武功個個均高得可怕，據(jù)說在這世上，只有東海龍神宮可與之匹敵。人們把它們合稱東南二宮，在心中當(dāng)作神仙似的敬畏。”

    “本來二宮是從不履中土的，可那一年不知為何金鷹宮來了興致，派出十位金鷹使者前來英雄盟總舵挑戰(zhàn)，把江湖十絕給打了個落花流水，十大掌門死了八個。最后還是當(dāng)時的武神門主白晨打開機(jī)關(guān)取出《武易天書》，閉門參詳了三天三夜。花眉知后人翻閱《武易天書》時，盟中必有重大變故，按部就班練習(xí)書中武功已然不及，故另寫有十套絕頂武功的修行速成訣。白晨揀了一路‘天地交泰指’，三天三夜練成第一重。連敗十位金鷹使者，才算僥幸避過那場災(zāi)禍?！?br/>
    “世上畢竟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日月星教、茅山派、星宿海等派經(jīng)過這場驚魂，終于得悉天書的秘密，便三番四次來糾纏武林盟主陽伯麟。要由江湖十絕共享《武易天書》，大家都練成絕世武功，那樣就再也不用怕甚么金鷹使者了。好在陽伯麟并不糊涂。他知道《武易天書》一旦公開，江湖上必要掀起腥風(fēng)血雨，真?zhèn)€將永無寧日。日月星教等派也不過以此為籍口，拒抗金鷹使者是假，伺機(jī)吞沒《武易天書》是真。由于沒有達(dá)成一致的意思，江湖十絕分化成兩撥，暗結(jié)下梁子。”

    “不久在幕阜山仙凡界十絕論劍會上，日月星教、茅山派、星宿海竟勾結(jié)一向不容于英雄盟的邪魔歪道象什么盜幫、風(fēng)花雪月會、三教九流幫、死神骷髏軍，倚多欺少突然向武林盟主與武神、金筆、昆侖、少林、蜀山、丐幫等派發(fā)難，來硬搶《武易天書》。雙方直打了五天五夜，最后武林盟主這邊抵擋不住了。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在這個時候，五百年才開一回的伏羲玄元洞打開了，陽伯麟、白晨、先祖太史雍帶著《兵易天書》、《武易天書》逃進(jìn)玄元洞內(nèi)，雙方也有許多的人蜂擁進(jìn)去。洞門關(guān)閉前，只有一個人渾身是血滾了出來，狂叫他搶得了《武易天書》，其余的則盡數(shù)給悶在洞里?！?br/>
    “那個搶得《武易天書》的漢子笑了沒兩聲，便倒地而死。眾人奪他手中書看時，原來混亂中弄岔了，他搶的是《兵易》卻非《武易》。江湖莽漢對兵書戰(zhàn)策卻無興趣，把這部千古奇書竟隨手就給仍了。兩邊的人這會兒也不打了，找來鐵錘、釬子亂鑿玄元洞門。怎知這洞門乃兩塊天生萬鈞巨石，形如八卦圖中的陰陽魚堅(jiān)硬無比。忙了半天只好似蜉蟻撼鐵樹，哪里鑿得動分毫？”

    “其實(shí)洞門還沒關(guān)的時候，里面的人就自相殘殺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先祖還有一口氣。他老人家福大命大，尋到了一根救命的藥杵，居然起死回生。先祖在洞中又住了十幾年，所見所聞都寫進(jìn)《武林正史》里。在臨終前捉住一只穿山甲，把《武林正史》綁在它身上，指望能穿出山洞。后來穿山甲雖然尋隙鉆了出來，卻死幕阜山后的老林里，這段武林史就此湮沒。直到今年藥王門的一個弟子采藥，才無意看見?！?br/>
    “自此英雄盟一分為二，日月星教、茅山派、星宿海、死神骷髏軍、三教九流幫等創(chuàng)立了圣天武極道，那卻是輝夜圣武道的前身，與江湖英雄盟誓不兩立，多年來一直也就沒停過爭斗。不過鑒幕阜山下那場慘禍，雙方約定五百年后伏羲玄元洞再次開啟的時候，就由英雄盟和武極道各派十大高手加上雙方盟主，正大光明舉行一次大擂臺賽。誰最后獲勝誰就得到《武易天書》，當(dāng)然還有洞中的一概寶物?！?br/>
    有關(guān)英雄盟、花眉、紫微帝君、《武易天書》的傳說，在江湖中流傳極廣。由于不免臆想杜撰，眾人盡皆道聽途說人云亦云。至于個中真?zhèn)?，倒很少去窮究細(xì)考。今夜但聽太史敢當(dāng)一席真言，于自家的想象頗有徑庭。一時神游萬仞馳魂奪魄，各人想著心腹事，竟都呆在哪里。座中莫一拐性子最急，聽太史敢當(dāng)忽然打住，忍不住叫道：“太史老丈，那些寶物都是些甚鳥，快給俺們說說。越到緊要處便越賣關(guān)子，兀的不[2]憋殺人！”

    [1]維宜苣、穋、楊是食：也把苣、穋、楊做成食物吃。

    [2]兀的不：怎么不，表感嘆。

    -【（六）】-

    太史敢當(dāng)抹了把鼻涕：“老夫一時沉湎往事，誤了大家清聽，莫幫主莫怪。老夫日前在先祖《武林正史》中查得真實(shí)，江湖上傳聞果然不假。那玄元洞乃羲皇晚年歸隱之所在，洞中別有天地宛若仙境，所藏寶物也是極多。最出奇的四件除去《武易天書》，還有玉兔藥杵、八卦龜甲、五百異果和天蠶羽衣。此洞千百年來都由太昊門把守，它門下弟子卻為羲皇留下看管洞府的部族后人。每回洞門開啟時只是入內(nèi)朝拜，遵從祖訓(xùn)沒人敢動一草一木，故這些寶物還完好無損封存著。后來紫微帝君遍尋福地洞天，相中了玄元洞前的仙凡界風(fēng)物絕佳極具靈氣，遂將太昊門殺得雞犬不留，設(shè)普天星相教總壇于此。花盟主誅殺紫微帝君后，也以這里為英雄盟總舵?！?br/>
    “先說這玉兔藥杵，本是羲皇試驗(yàn)百草藥性之物，被后世訛傳為月宮中玉兔搗藥的石杵。因遍試百草具無雙藥性，已成萬應(yīng)靈丹。無論多重的傷病但要貼它在心口，立可起沉疴而療絕癥；八卦龜甲乃羲皇刻太極八卦、河圖洛書的一塊白龜殼，能自行卜算禍福兇吉應(yīng)驗(yàn)如神，得之避否迎泰無往而不利；那五百異果卻是羲皇所植的一棵上古靈卉，百年開花、百年結(jié)果。服食后不但百病不生、百毒不侵，尤為難得的還是能平增百年功力，堪為滋補(bǔ)的第一仙果，是謂‘五百’；那天蠶羽衣本是紫微帝君護(hù)身寶物，以烏金天蠶絲與百鳥翎羽毛編成。穿在身上不懼水火，天下除去干將、莫邪，再也沒有可刺穿它的利器。當(dāng)年紫微帝君與花盟主能戰(zhàn)上三天兩夜，全仗此寶相護(hù)。當(dāng)年陽伯麟穿著它防身，因而也失落在洞中！”

    一番話聽得眾人目瞪口呆，心頭火炭也似熱。莫一拐抓耳撓腮道：“這？這他娘的都是真的？弄得俺頭暈乎乎的。若五寶齊得，這人可不成了陸地神仙？”太史敢迎著一雙雙發(fā)紅眼珠，微微嘆了口氣：“是么？老夫講了半天花盟主故事，但不知諸位可悟到些甚么？花盟主所以名垂千古，并非因他武功高強(qiáng)，亦非因他智慧超人，更不是他有甚么法寶。要知道紫微帝君和普天星相教高手學(xué)的可是天書里頭的功夫，已算得上半個神仙。而花盟主只用凡人的本事就敢與天抗?fàn)?，這份人定勝天的無畏氣概才最為難得?！硕▌偬臁⒎鞘侵溉艘欢〞?zhàn)勝老天，而是說在險惡的情勢下，要同舟共濟(jì)、眾志成城，挖掘出每個人的最大潛能，靠‘人和’去戰(zhàn)勝險惡的‘天時’，這樣的人才能稱做英雄?；酥鳛樵蹅?nèi)∶⑿勖恕?，這‘英雄’二字實(shí)有深意焉！”

    大悲禪師、黃龍真人、獨(dú)孤含玉默思太史門主所言，不由心有所感。莫一拐、李逍遙、朱紹威則撓著頭，有些不知所云。南宮北斗沉吟半晌，還是忍不住道：“太史門主，不知那顆九螭夜明印，可是也失落在洞中？”這顆九螭夜明印，本是武林盟主的印信。為采自昆侖山洞中的一顆大夜明珠雕琢而成，在江湖上尊貴如皇帝的玉璽，天岳血戰(zhàn)后便沒了蹤影。英雄盟與圣武道雖都自詡為武林正統(tǒng)，但因沒這顆印，終有名不正言不順之嫌。

    太史敢當(dāng)將手指伸在口中舔了一下，拿起卷精鋼簡翻了翻：“這個史中倒無記載，不過以我揣度……”剛說到一半，忽聽李逍遙怪聲道：“夏掌門，江湖上傳聞天山三仙姬之一的白薇仙子，曾設(shè)誓非本屆武林盟主不嫁，不知可真有此事？”

    太史敢當(dāng)面色一沉，把爛紅眼閉上就此不再說了。南宮北斗素知老夫子平日可是連咳嗽也不多做一聲，但說話時卻又最忌別人插嘴。今夜本想借著他談興大發(fā)之際，多套問一些武林秘事，于爭奪武林盟主和日后天岳打擂實(shí)大有裨益。怎料半路殺出個四六不懂的李逍遙，讓太史門主硬生生把話咽回了肚子里。南宮盟主大怒正待發(fā)作，卻見眾人一齊轉(zhuǎn)過了頭瞧向天山派掌門夏三益，內(nèi)中東廂第二把交椅上的一位英俊少年，眼中更是射出熱切之色，正是自家的三公子“玉劍玲瓏”南宮玉龍。當(dāng)下不便再說，心中暗自氣悶：“迷戀美色，成得了甚大器！”

    當(dāng)今武林中公認(rèn)有四大絕色美女：風(fēng)花雪月會會首“想入非非”花羞月、五毒教教主“毒無雙”秋伊水、蜀山派“圣靈巫后”趙靈兒、天山派“冰山天姬”孫絳雪。孫絳雪生在雪國，性格也如陽春白雪，令世間俗人可望不可及。今日設(shè)誓拋出彩球，倒算江湖上的一樁大事。此刻被逍遙唐突問及，雖然與所議之事風(fēng)馬牛不相干，卻也吊起了眾人胃口。

    天山派掌門“鬼算子”夏三益年紀(jì)本不過四十，只是未老先衰，看去好似一個瘦小枯干的老叟。但見他頭戴萬字凹面巾，穿一件石青色布袍，留三撇短須。膝上攤著一把鐵算盤，算珠均以玉石雕成骷髏形狀。不時白眼一翻，使手指撥拉幾下。搖頭晃腦，口中念念有詞。冷眼看去，真和南宮世家的帳房先生一般模樣！

    夏三益聽了李逍遙所問，不動聲色道：“我家二妹綺年玉貌，冰川仙子，世間自是罕見佳偶。倘若這屆盟主少艾有為，又肯執(zhí)禮誠意求婚。最終贏得了仙子的芳心，或許也是有的！”言下自甚是驕矜。南宮玉龍聽了心中暗喜，當(dāng)今盟中只有他與李逍遙是出類拔萃的少年英豪，而自家未曾娶妻，又比李逍遙俊美許多。

    李逍遙興猶未盡地問道：“倘若新盟主又老又丑，或者似這位朱兄一般生了九顆腦袋，不知令妹可肯一樣下嫁？”

    朱紹威、夏三益聞言雙雙大怒。“九頭相柳”反唇相譏道：“朱某生了一副甚么嘴臉自家知道，何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只是李兄弟既得隴，復(fù)望蜀。如今娶了武林四大美人中的一個趙靈兒，卻還惦記著另外三個！遮莫[1]要來一個四美逍遙，留做千古風(fēng)流么！”

    李逍遙坐在哪里美滋滋地想，居然恬不知恥道：“做盟主做皇帝做神仙都有甚么好？果然能擁有四大美人，小子一生也就無復(fù)所求了！”

    夏三益臉色已氣得紫黑?！氨教旒А痹谒闹芯腿缛飳m仙子一般，怎容隨意拿來調(diào)侃？“鬼算子”本就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他坐西廂的第三把交椅，正與李逍遙相鄰。當(dāng)下不動聲色，左袖好似拂塵般在膝上一掃，袖中忽彈出一綹勁風(fēng)，直點(diǎn)李逍遙的“笑腰穴”。欲使他中指后狂笑不止，當(dāng)眾大段[2]出丑。

    李逍遙正在嘻皮笑臉，哪里知道。忽覺腰間一麻，好似給蚊子釘了一口，癢得他“吃吃”亂笑，隨手在腰間抓撓：“甚么蚊子，這等厲害！”

    夏三益見李逍遙渾然無事，心中暗吃一驚。須知天山派“修羅陰煞指”的絕技，三尺之內(nèi)便是頑石也能點(diǎn)開。略定一定心神，只道是自家功力運(yùn)得不純，當(dāng)下將“修羅功”提至九成，但見“鬼算子”臉上黑氣一盛，左手三指藏在袖中，快逾電閃向李逍遙肋下拂去。

    只聽“撲”地一聲如擊敗革。三道黏黏的汁液“豁”地噴出，直濺了夏三益滿頭滿臉?！肮硭阕印贝篌@之下縮回手來，只見自己指上抓著一只待客的大甜瓜，那瓜汁順著手掌尚淋淋流著。李逍遙回頭見了，樂得差點(diǎn)沒趴下，一疊聲地催叫快上飯來，看把夏掌門給餓成甚么樣了！

    夏三益眼見李逍遙身形不曾動過，料想必是有人投擲甜瓜為他解圍。一面抹著瓜汁一面游目四顧，發(fā)覺對面莫一拐幾上的甜瓜少了一個?！肮硭阕印薄芭锱纠睋芰藥紫滤阒?，心中恨道：“臭要飯的，咱們的這筆帳算是記下了！”

    南宮北斗見眾人越發(fā)胡鬧起來。也只有他與耶律門主，這回隱約看出可能是李逍遙在搗鬼。當(dāng)時沖著逍遙緩緩地道：“李兄弟，大伙不遠(yuǎn)千里相聚，我看下面還是請耶律門主談?wù)乱o。若李兄弟果然憋得狠了，事后就由本座做東，包下十里秦淮幾個最風(fēng)騷的花魁行首[3]，任你恣意行樂，不知意下如何？”

    南宮北斗所說的每個字，都用“怒吼潮音”發(fā)出，震得李逍遙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李逍遙裝著好似渾沒聽出言中的揶揄之意，涎著臉唱個大喏道：“如此深謝盟主割愛賜美！”心中罵道：“潑老賊，好厲害的驢叫天功夫！”

    [1]遮莫：宋元白話，含義極多，這里是莫非的意思。

    [2]大段：宋元白話，相當(dāng)于今天“大大的”意思。

    [3]行首：青樓中頭牌妓女。

    -【（七）】-

    耶律龍閣輕輕一咳，當(dāng)即滿座肅然。武神門主聲音略帶沙啞，入耳卻如金石交鳴：“諸位知道，咱們英雄盟轄下三百一十個門派，按分野[1]地域劃做十區(qū)。按武豪、武英、武杰、十絕，由低而高又分做四級。每次武林大會，各區(qū)先從武豪門派開始比試，經(jīng)過層層優(yōu)勝劣汰，最終決出一個最強(qiáng)的武杰級門派，向本區(qū)上屆江湖十絕挑戰(zhàn)，獲勝者即為新江湖十絕。能位列江湖十絕，乃是盟中門派的莫大榮光，每輪決戰(zhàn)都稱得上龍爭虎斗，萬眾矚目。而今決戰(zhàn)已罷，依次是少林勝泰山、南宮世家勝鹽幫、丐幫勝南少林、天師道勝七色旗、瀟湘勝大圣門、昆侖勝雪山、崆峒勝全真、蜀山勝點(diǎn)蒼、天山勝天馬堂、峨嵋勝青城。內(nèi)中峨嵋、瀟湘兩派，卻是挑戰(zhàn)得手，其余八派，都是守擂成功。”含玉聽耶律門主依然把昆侖推為西部之首，不由暗自感激。

    “江湖十絕的諸位掌門，自然當(dāng)居盟中十大高手之列，老夫和太史門主也可附驥尾。除此之外若再選五位高手，昆侖派的五虎將本是不二人選，只可惜他們至今下落不明……好在長江后浪推前浪，每次武林大會，總會涌現(xiàn)一批后輩俊彥。去年老夫與太史門主到各處留心看了一下，都認(rèn)為當(dāng)今盟中的后起之秀，以蜀山派李兄弟和南宮三公子為最。本次蜀山派與點(diǎn)蒼派的對決能夠反敗為勝，李兄弟以一式妙不可言的‘雄飛雌從’制住點(diǎn)蒼柳掌門要害，實(shí)是挽狂瀾于既倒。而南宮世家與鹽幫的對決中，南宮三公子一式‘龍飛鳳舞’隔空點(diǎn)穴，破了鹽幫幫主王十貫一身刀槍不入的橫練功夫，這在江湖中已膾炙人口。他兩位加上成名已久、功力日深的雪山派掌門‘百鳥娘娘’蘇銀羽、南少林羅漢堂首座覺慧大師、全真派代掌教劉處玄真人，當(dāng)是盟中最強(qiáng)后援?！?br/>
    李逍遙本來大刺刺地歪著，口中還叼片桃葉“嗚嗚”亂吹。聽到耶律門主當(dāng)眾贊他，一時忘形猴坐起來，向著含玉擠眉弄眼。待抬頭看見南宮玉龍危襟正坐，大家弟子風(fēng)度儼然，才想起自家已為代理掌門之尊，要有些斯文模樣。只得又訕訕挺直身子，順手在幾子上摸了只桃，“咯”地咬下半邊。

    南宮北斗見李逍遙一味胡鬧，屢屢跳梁，于鄙夷中又生出十分憤恨。盯著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逍遙，心思忽地一轉(zhuǎn)：“這蜀山派老的老少的少，再也沒有人了。林天南一病，只好推出這么個活寶來撐門戶。這廝年少憊賴，說話間便露出滿肚子的草，想必對武林規(guī)矩也知道的有限。聽到幾句奉承便喜形于色，看來毫無城府。如果以佞詞捧之，以言語誘之，說不定就會引出甚么不著邊際的話來。再有朱紹威見風(fēng)使舵，自家七竅玲瓏的兒子側(cè)敲邊鼓。一旦扯出變更十絕論劍規(guī)矩的話題，少林、天師道、丐幫、瀟湘樂得避開強(qiáng)手，應(yīng)當(dāng)不會來啰唣。獨(dú)孤含玉、梁月如乃女流之輩且年紀(jì)青青，自是人微言輕。由此算來，只剩下夏三益即便大唱反調(diào)，卻也獨(dú)木難支?！?br/>
    原來當(dāng)年花盟主懲前毖后，仿效周武王分封八百諸侯故事，把天下武林分為兩部十區(qū)，便是平衡各地門派勢力，互為牽制以防某派恃武功獨(dú)自做大。單個門派若遭敵襲，本區(qū)之江湖十絕也能聯(lián)合下屬門派快速救援。定下十年召開武林大會，卻是江湖中最終還得靠武力說話。為防好勇斗狠一味爭強(qiáng)，就叫各門各派正大光明比試一回。脫穎而出者統(tǒng)轄各區(qū)領(lǐng)袖武林，技不如人者亦心悅誠服少了許多爭端。以此類推十絕論劍爭奪盟主，東西兩部先要輪番比武決出魁首，兩部魁首再九局五勝角逐至尊寶座。

    南宮北斗雖自視武功獨(dú)步天下，奈何時運(yùn)不濟(jì)，南宮世家偏生歸屬于實(shí)力超強(qiáng)的東部。這五家除去瀟湘派稍弱，其余三家歷經(jīng)十年臥薪嘗膽，皆猛將如云：少林領(lǐng)袖武林七百年，七十二般絕技恍如神授，明里的好手暗藏的高人只怕不計其數(shù)；天師道系漢代張道陵所創(chuàng)，相傳能以符箓拘神驅(qū)鬼，所施功夫稀奇古怪高深莫測；丐幫乃天下第一大幫，三十一萬弟子遍布大江南北，幫中六大長老、九天護(hù)法威名遠(yuǎn)播。此外英雄盟還有一個俗定約成的規(guī)矩，便是十絕論劍會要輪流在十絕門派中舉行，這回又該蜀山做東。由此推及，南宮世家盡失地利先機(jī)，并無蟬聯(lián)武林盟主的把握。數(shù)月來，南宮北斗為能變更論劍規(guī)矩與比武場合殫精竭慮，并已在暗中做了布置，只是還缺一個引子。若叫南宮玉龍出面強(qiáng)挑起話頭，反欲蓋彌彰。此刻看著李逍遙心中大喜：原來事情正要著落在這人身上。

    當(dāng)下南宮盟主想得清楚，面現(xiàn)微笑道：“本次武林大會，咱們上一代的江湖十絕大多可以保持領(lǐng)袖武林榮光，足以表明諸位掌門不愧為當(dāng)今武林中流砥柱。只是至于新起的后輩俊彥，耶律門主對犬子實(shí)為抬愛過譽(yù)。玉龍雖然有些武藝，但怎可與蜀山李兄弟齊名比肩？點(diǎn)蒼派掌門柳君雅雖名重大理，其實(shí)身手并未臻一流，李兄弟擊敗他或許還算不得高明。可今年春上先敗后勝覺慧大師，那就叫人心服口服了。”

    眾人交頭接耳面現(xiàn)詫異，逍遙臉上則大有得色。這位覺慧大師江湖中都知道，性猛如火嗜武成癡，與大悲禪師并稱沙門文武金剛，以六十二式‘多羅葉指’飲譽(yù)八閩。其功力之深湛，即是江湖十絕的掌門，勝過他的也找不出三五個人來，否則耶律門主怎會將其列為后援五大高手之一？李逍遙能取勝此人，足以廁身江湖一等一高手之列。

    “覺慧大師聞聽李兄弟新練成絕技，心癢難耐便徑自上蜀山討教。戰(zhàn)到第八十個回合，眾人都道覺慧大師已是贏了。原來李兄弟一時不備，中了他‘天花繽紛’中的四指，手足要穴盡皆被封，眼睜睜只有認(rèn)輸?shù)姆荨２涣洗丝淌湓诘厣系臒o塵劍忽然形如鬼魅，憑空掠起搭上覺慧大師的脖頸。覺慧大師這才知道，李兄弟果然修成了蜀山傳說中的仙術(shù)‘空空御劍’，可以貫注意念，任意搬物御劍移花接木，較之常人如同多出一雙見不著的手腳，端的[2]不可思議玄妙無方。”

    “明年的天岳大決戰(zhàn)，邪道十幾位頂尖高手，其武功家數(shù)咱們知根知底。因此不怕它派宿將，就怕出奇兵。太史門主經(jīng)過考較，認(rèn)定邪道這十年最了得的后進(jìn)有兩位：一名‘鵬霸九天’秦巨，現(xiàn)任三教九流幫副幫主。此人才能卓越文武兼?zhèn)洌拘型⑸车娜叹帕鲙退越曷曂笳?，不單靠幫主‘賽管輅’姜道靈裝神弄鬼，也多虧他鐵腕整頓。善使江湖失傳多年的陰陽轉(zhuǎn)輪刀，神出鬼沒令人防不勝防?！?br/>
    “另一位似乎更加厲害，名叫‘雪妖精’蘭侍劍，乃死神骷髏軍天魔帥呼延克的師妹。近年另立山頭創(chuàng)建水晶骷髏軍，自號‘天妖帥’。武功比她師兄還高，獨(dú)創(chuàng)的‘精魅夜舞’劍法三十招內(nèi)逢敵必殺，號稱天下第一快劍，以劍術(shù)而論本盟并無人能操勝券。而李兄弟‘空空御劍’仙術(shù)既成，破其轉(zhuǎn)輪、快劍，真如鹵水之點(diǎn)豆腐矣，實(shí)為咱們決戰(zhàn)取勝增添了十足底氣。有道是‘雛鳳清于老鳳聲’，李兄弟雖年方弱冠，卻天生睿智已獨(dú)掌一大派，他日的成就必不可限量。且行事不拘于常理，方才解釋天書便有奇思妙想，比不得我們一群不開竅的泥古老朽。但不知李掌門于今年論劍奪盟主，有何標(biāo)新獨(dú)到的高見？”

    南宮北斗此言一石三鳥。他隱約聽人說過李逍遙和覺慧大師比武的情形，兀自[3]不信有人能練成“空空御劍”術(shù)。今夜見到朱紹威連人帶椅被移走，夏三益莫名其妙手抓甜瓜，當(dāng)即起疑這就是御劍術(shù)，故出言相試?？吹嚼铄羞b臉上毫不掩飾的得色，不由又嫉又怕：這廝走了狗屎運(yùn)，怎么就叫他練成如此神技！“鬼算子”聽了，也恍然大悟適才為何甜瓜憑空戳到自己手上，當(dāng)下骷髏算珠又是一陣暴響。

    這李逍遙正如南宮北斗所料，本是浮浪子弟出身不學(xué)無術(shù)。雖恰巧碰到天上掉餡餅學(xué)會了絕世武功，平日卻只是賭博吃酒。代理掌門后一應(yīng)事務(wù)也都推與長老，哪里有心思去理會甚么江湖規(guī)矩？又聽不得三句好話。這時南宮盟主當(dāng)著諸位掌門，對他又戴高帽，又請首發(fā)高見，當(dāng)下飄飄欲仙，搖搖晃晃站起連北都尋不著了，也不想想人家緣何前倨后恭。盡管對武林規(guī)矩一竅不通，而李大代掌門又是世上第一個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很是能不懂裝懂信口開河。就在廳上指手劃腳，唾沫橫飛大放厥詞。

    [1]分野：古人將天上星空與地下州郡對應(yīng)，用天象變化占卜人間禍福的方法。

    [2]端的：果真，確實(shí)，果然。

    [3]兀自：仍舊，還是。

    -【（八）】-

    “這個武林盟主的產(chǎn)生，其實(shí)道理也很簡單。那就是咱們十家比武，個中武功最強(qiáng)門派的掌門便做盟主，自是沒異議。不過如何比法，倒要費(fèi)上一番腦筋。以小子之見，不如似推牙牌[1]一般憑命撞，十家拈鬮分作兩撥。摸得一手天牌地牌，那便是大爺?shù)脑旎瑫r來命轉(zhuǎn)，天助我也，保管大小通吃，大運(yùn)擋都擋不住。摸得一手胡亂雜牌，那該著你老人家晦氣，喪門破敗星高照，破鍋漏屋病老婆一齊來，要怪須也怪不得別人。之后兩撥決出的最強(qiáng)手再爭奪盟主，大伙實(shí)刀真槍憑本事吃飯。天公地道，童叟無欺。嘻嘻，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李逍遙意猶未盡坐下，還嘻皮笑臉問旁邊的夏三益：“如何？如何？你想不出來？”

    夏三益不便搭話，心里恨不能把李逍遙掐死。東強(qiáng)西弱人人皆知，這廝腦袋卻似被驢踢了，要打亂兩個圈子重新劃撥。若與少林、南宮世家、天師道、丐幫分在一起，天山派還有甚么出頭的指望？只是忌憚逍遙武功厲害，盡把眼向朱紹威來瞟，指望九頭蛇發(fā)作自家便好推波助瀾。

    朱紹威對李逍遙原也好不憎惡，但聽南宮盟主忽然轉(zhuǎn)了口氣，對這廝極是奉揚(yáng)，正在摸不著頭腦。那李逍遙言罷，“九頭相柳”見盟主目中頗有嘉許之意，腦筋一轉(zhuǎn)便摸準(zhǔn)了南宮北斗的心思。當(dāng)下起身道：“李兄弟所言，確有可取之處。花盟主定規(guī)傳下數(shù)百年，應(yīng)當(dāng)因時因地予以變通才是。東西部十絕之間十年復(fù)十年論劍，期間難免馬高鐙短，致使各家積怨不少。今年盟主倘能夠變換方略，革除此弊，老夫竊以為乃順天應(yīng)人之舉。”南宮玉龍也起身道：“孩兒常因十絕論劍地域所限，不能與四方高手切磋為恨。倘若定規(guī)得以變通，咱們十絕之間正可相互取長補(bǔ)短，實(shí)為武林之幸！”

    少林、天師道、丐幫、瀟湘也樂得重新劃撥避強(qiáng)就弱，因此并無它議。夏三益、梁月如不愿得罪盟主，本來指望朱紹威出面爭一爭，那知他純屬南宮北斗的應(yīng)聲蟲。獨(dú)孤含玉看這陣勢，知道說也白說。轉(zhuǎn)念一想但要尋到五神天將，無論怎樣分撥都勝券在握，也懶得理這些細(xì)節(jié)。耶律龍閣、太史敢當(dāng)對肆意更改花盟主定制頗有腹誹，只是他二人不能參與江湖十絕決議，事情就這般定了下來。南宮盟主點(diǎn)手喚過個婢女，叫她下去吩咐照此備辦物事。

    李逍遙見他的高見果然被采納，正在大美。忽聽朱紹威陰陽怪氣道：“李兄弟少年英雄，老夫也是佩服得緊。只是日前偶聽海沙派鐵老大說起，言辭間對李兄弟卻大是不敬?！?br/>
    原來李逍遙未練成絕技時，曾折在鐵老大手下，心中常以此為恨。朱紹威之言，正點(diǎn)著他的一塊心病，頓時勃然變色道：“那老王八放甚么屁？”

    “那鐵老大到處叫嚷：‘李逍遙能在家門口擊敗覺慧大師，但出了蜀山，連江湖三流的腳色都贏不了，便給俺打得鉆褲襠叫爺爺。那小子純屬老鼠扛槍窩里橫，咋咋?；？活^上的本事，出了蜀山便狗屁不是?！钚值苣睦锶?，這話權(quán)只當(dāng)放屁，某就第一個不信。本次論劍該著蜀山承辦，李兄弟正可籍仗天時地利，替林老掌門奪取盟主之位，好叫他放了屁往自家肚子咽！”

    眾人聽了朱紹威這話，都知“九頭相柳”卻在激將。李逍遙氣得抓起啃剩的桃核，向地上狠命一摔：“呸！鐵老大這個老王八，早晚有一天看我不打得他蹲著撒尿！既是這廝放出這樣的屁，本次論劍會咱們也不要辦了。倘若蜀山派能在別人家成功主盟，我非把老王八滿嘴糊上馬糞不可！”

    獨(dú)孤含玉、梁月如大急，連忙解勸。朱紹威、夏三益、南宮玉龍卻火上澆油，相繼拿話擠兌。李逍遙年少氣盛當(dāng)不得激，翻來覆去只是推辭，后來爭得臉都紅了。南宮北斗看火候已到，就向朱紹威使個眼色?！熬蓬^相柳”連忙起身道：“承辦十絕論劍會實(shí)是件大事，既然蜀山不肯接手，下一個卻輪著咱們崆峒。盟主與諸位掌門如不嫌鄙舍寒酸窮山僻壤，崆峒派愿意承擔(dān)此事！”

    除去李逍遙，誰都曉得承辦論劍會的好處?？上п轻寂旁陬^里，沒由頭和他爭。南宮北斗見無人異議，心中大喜。當(dāng)下就叫婢女取下描金麒麟旗授與朱紹威，命他籌辦本次十絕論劍事宜。含玉看著李逍遙心中暗嘆：“逍遙真是個不懂事的大孩子，這等千載難逢的機(jī)遇因賭一口氣，就此白白讓給別人，回蜀山后不知林老掌門要怎樣罰他?！?br/>
    南宮北斗心愿得遂，當(dāng)下拈須笑道：“明日乃本座壽誕，咱們就依李兄弟之議拈鬮破桃，出個新奇花樣，也好熱鬧一番?！边@時有隊(duì)青衣婢女提著燈籠過來相請，南宮盟主把眾人引到“七星高照”樓旁的一座偏殿，匾上題著“鐘靈毓秀”四個大字。走進(jìn)殿內(nèi)，但見空空蕩蕩極為寬敞。四邊架子上擺滿十八般兵器，原來這里卻是南宮世家弟子平日練武的所在。朱紹威這回長了心眼，三步并做兩步搶上前去，在西廂頭把交椅坐下。使出“千斤墜”功夫定住身形，斜眼瞟著李逍遙自鳴得意：“壞小廝，你再挪移我一回試試？”

    南宮北斗待眾人歸座，才吩咐一聲：“呈上來！”有弟子從側(cè)門引入十只金猴，每猴掌中托著琉璃荷葉盤，盤中盛著白里透粉的玉蟠桃。幾枝綠葉卻是翡翠，鮮活得就欲滴下來一般。南宮北斗把手向蟠桃一指：“諸位高雅之士，拈鬮自不能象那一班俗人弄墨團(tuán)紙、裸臂褫袖、大呼小叫。這蟠桃乃本座親友所送生辰賀儀，原系上紫下白的兩爿玉合成，能夠自中間打開。我已命幕賓在桃心處書寫了十個‘壽’字，色做五紅五綠。破桃見紅‘壽’字者可為一撥，見綠‘壽’字者亦為一撥。諸位既負(fù)盛名，自三丈外破桃而不驚猴諒非難事，正當(dāng)春蘭秋菊各逞其秀，一顯現(xiàn)本身能為，二也足示雅量高致。咱們就自東廂起始，請大悲方丈先來破開壽桃。”

    含玉聽了不覺齒冷：南宮北斗早就存心積慮要十絕重新劃撥，你看連拈鬮的桃子都預(yù)備好了。說甚么親友所送，全是騙人鬼話！眾人卻看得興致勃勃，那李逍遙更是心癢難禁，大做抓耳撓腮之狀，恨不得立時上去逗猴。

    大悲禪師高頌一聲佛號，先向南宮盟主賀過壽辰，在地當(dāng)央距著十只金猴三丈遠(yuǎn)站定。大悲明白這般拈鬮破桃，南宮盟主是要看各家掌門十年間武功進(jìn)境如何。為他開桃慶壽，也有隱然凌駕十絕之意。大悲深通佛法，自不愿嘩眾取寵。當(dāng)下左手食指老老實(shí)實(shí)點(diǎn)出，只聽“啪”地一聲，一只金猴掌中的蟠桃忽地一裂兩半，內(nèi)心現(xiàn)出鮮紅的壽字。

    猴性最是頑劣，雖經(jīng)訓(xùn)熟卻也難得片刻安寧，一經(jīng)外擾必要上竄下跳。故此局之難在于：破桃力道務(wù)須恰如其份，不能稍微震蕩玉蟠桃和琉璃盤。若是不慎驚擾了金猴盤翻桃滾，那真叫人無地自容。而大悲禪師所用“一指禪”功夫，內(nèi)力收發(fā)隨心所欲，正臻破桃而不驚猴這一妙境。眾人喝了聲彩，有南宮世家弟子把面寫有“少林”字樣的牌子放入盤中。引著那只金猴，跳到大廳東廂的凳子上。

    南宮玉龍第二個下場，只見他掣出一把玉劍，方正無鋒好似鐵尺?！坝駝α岘嚒惫斫械溃骸肮ё８赣H大人壽比南山！”說話間摧動內(nèi)力，劍尖上所涂的染料受熱升騰裊裊生出彩煙。眾人直覺面前白影一晃，南宮三公子動如脫兔飄到金猴前，使劍寫了一個大大的“壽”字，之后又捷若飛猱飄回原位。因其倏去倏來，竟好似原地未曾動過。轉(zhuǎn)頭待看時，一只金猴盤中已桃破兩爿。碧綠的壽字映在白玉心里，猶如松傲霜雪。彩煙噴成的那個“壽”字，卻在空中凝結(jié)不散。南宮盟主拈須面露喜慰色，朱紹威的叫好聲更是驚天動地。李逍遙白了他兩眼，把嘴向金猴一努道：“朱兄別叫了，小心嚇著你兄弟！”

    黃龍真人大袖飄飄走到地當(dāng)央，慢吞吞地道：“不知明日乃盟主華誕，一時匆忙也未備得禮物?！北阕员澈笕∠乱粔K玄鐵棋盤來。眾人都知黃龍武功未必天下第一，手談之道卻是世間無對，正在詫異破桃祝壽與這棋盤有何干系。黃龍袖中早飛出一把棋子，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盤，都撞在一枚蟠桃上反彈而回，盡數(shù)使棋盤吸住。再那看棋盤上，棋子黑白相間已布出一個“壽”字局。這時那桃才“啪”地一聲輕響，現(xiàn)出鮮紅壽字的內(nèi)心。南宮盟主喜極帶頭喝彩，眾人見黃龍這手“繽紛花雨”功夫委的出神[2]入化，一齊踴躍贊嘆。

    [1]牙牌：古代牌九，又稱宣和牌。

    [2]委的：的確。

    -【（九）】-

    喧鬧聲中，莫一拐已下了場子。:更新文字章節(jié)最快的:鐵拐李向南宮北斗唱個大喏道：“俺叫花子窮命一條，也沒甚么物事敬壽。只好借花獻(xiàn)佛，以茶代酒恭賀盟主你福大命大，抬頭見喜，妻妾成群，早得貴子……”口中牛唇不對馬嘴地嘟囔著討飯的蓮花落，奔雷拐上揚(yáng)，幾子上一盞茶被他平空帶起。莫一拐張口一吸而盡，口中筆直射出一條水線，自上而下向一枚蟠桃劈去。“嚓”地桃破開紅壽字，那水線又筆直被莫一拐吸回口中。丐幫近年在江湖中聲望如日中天，號稱天下第一幫會。相傳幫主鐵拐李年紀(jì)不過四十卻已功力通玄，南宮北斗心下好生戒備。此刻見了他束氣為棍的高超內(nèi)功，不覺又驚又妒。鐵拐李抹了把嘴叫聲“好茶”，一跛一點(diǎn)走回座中。

    東廂最末一位瀟湘派掌門凌鳳仙出場，眾人都知她以一枝蛇信蜂尾針享譽(yù)武林，諢號“銀針補(bǔ)天”。凌鳳仙向南宮盟主飄飄下拜：“舅父六十大壽，甥女已備下薄禮在此！”自袖中掏出一方錦帕。李逍遙見了幾乎笑出聲來：“舅舅做壽只送一條帕子，凌掌門可小家子氣的緊！”但見凌鳳仙銀針翻飛，在錦帕上疾如驟雨一陣穿刺。忽然素手輕彈帕子飛出，快刀也似沿縫隙劈開一枚蟠桃，現(xiàn)出內(nèi)心的碧綠壽字。那帕子上因使了轉(zhuǎn)輪力道，破桃后當(dāng)即橫著一旋，如面小旗子舉起招展。原來只這片刻，凌鳳仙已在帕上繡了個壽星佬，憨態(tài)可掬栩栩如生。

    南宮北斗笑道：“仙兒自小就愛女紅刺繡，倒也能獨(dú)辟蹊徑把它融入到武學(xué)中。這千蛛盤絲手的針法，只怕‘針神娘娘’薛靈蕓1]也自愧弗如！”轟然叫好聲中，李逍遙摸著臉暗自慶幸：“幸虧方才沒胡說八道。要不惹惱了凌掌門，在臉上刺個大王八如何是好！”

    西廂朱紹威頭一個急三火四，一溜小跑就趕了下去。他自然知道南宮北斗明日壽誕，已備下厚禮帶來，比那些來吃白食的卻是大有面子。心中禁不住得意，更要有心賣弄手段。但見“九頭相柳”二目微瞇，雙手叉腰，頭上九個肉瘤遽然鼓大。撮口向一只金猴低喝道：“崆峒派恭祝南宮盟主萬壽無疆——”耳邊隱隱如滾過十三記悶雷。這朱紹威人品雖差，“驚雷笑罵”的功夫卻真了得。他以聲破桃，卻可斂定內(nèi)息畢聚于一線，即是最好動的猿猴也未被喝聲所驚。那蟠桃卻隨著叫聲一點(diǎn)點(diǎn)裂開兩爿，露出碧綠壽字。朱紹威雙手入袖，暗運(yùn)“燧人取火功”點(diǎn)燃藥信。左右袖急晃，彈出兩顆煙花在廳上爆開，煙霧中現(xiàn)出兩行螢光大字“文移北斗成天象，酒遞南山做壽杯?！眲e人尚未喝彩，李逍遙冷不丁“嗷”地便是一嗓子：“朱兄的本事，叫小子著實(shí)呸——服??！”

    待含玉站到垓心，座中一半人幸災(zāi)樂禍，一半人暗自擔(dān)心。南宮北斗等方才見含玉幾乎暈倒，察形觀色知她受了甚重的內(nèi)傷，內(nèi)力輕功都不敢輕易使用，如何破開三丈外的蟠桃？含玉看了看余下的四只猴，自腰間摘下碧玉洞簫。含玉自是不愿如朱紹威等輩佞詞相捧，又不好面子上過不去。當(dāng)下寧神靜氣，吹出一首《念奴嬌》的曲子。音調(diào)燦爛高華，悠婉脫俗。

    太史敢當(dāng)領(lǐng)略了含玉曲中之意，復(fù)為簫聲所迷，閉著眼不由搖頭晃腦哼了出來：“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diǎn)風(fēng)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這是本朝張安國所做的《念奴嬌·過洞庭》，詞中贊頌洞庭月色之美，南宮北斗起初只道是轉(zhuǎn)夸他鼉龍湖景色清麗。待吹到“盡挹西江，細(xì)斟北斗，萬象為賓客”這句時，曲調(diào)陡然突兀拔高，一枚桃已應(yīng)聲裂開紅壽字。

    含玉這凝氣破桃之技較朱紹威原容易許多，只是借著洞簫運(yùn)功使了股巧勁。太史敢當(dāng)唱到“細(xì)斟北斗”，忽然住口。南宮北斗仔細(xì)一品，當(dāng)即心中大怒。想起“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yáng)；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2]的意思，她原是借著這曲子，來譏笑我南宮北斗徒有其表！看著歡呼喝彩的李逍遙，氣得南宮盟主胡須直抖。

    李逍遙已是迫不急待奔了過去。待見他嘻皮笑臉，盯著剩下的三只猴擠眉弄眼，只是半天不下手破桃。朱紹威心里有氣，出言挖苦道：“李兄弟，恭喜你王八瞅綠豆對了眼，又要娶如夫人吶！”李逍遙口中亂叫“同喜！同喜！”只聽“叭噠”一聲響，自朱紹威懷中跌落一本大紅折子，卻是送與南宮北斗的禮單。折子翻開，頭三樣赫然列的就是五尺珊瑚樹、玲瓏紫金塔、玉如意仙人。九頭蛇連忙彎腰揀起藏在懷里，便大模大樣向椅子上一坐。

    不料屁股下火辣辣刺痛。朱紹威晌午多灌了幾碗老酒，肚子正不受用有些漲氣。被這硬物一刺，忍不住放了個大臭屁。驚得“九頭相柳”一蹦，把手向下就摸出兩爿裂開的蟠桃，一只金猴的盤中桃自已不翼而飛。李逍遙見了眉花眼笑，上前打拱做揖搶了去，放在南宮世家弟子引下的那只猴盤中，言稱“朱兄‘驚罵無上’的功夫果然了得，叫人大開眼界。想必是方才氣息自下而上發(fā)聲如雷開一桃還嫌沒過癮，這回又使神功自上而下悅耳動聽再開一桃賀壽，這叫做桃開二度！有煩朱兄代勞破桃，真是不敢當(dāng)啊不敢當(dāng)！”

    朱紹威聽了三尸神暴跳，明知都是這可惡小廝搗的鬼。只是確為自家一屁股坐碎了桃子，最不該還放了個臭屁，一時有口難辨。直氣得九頭蛇嘴唇發(fā)抖舌頭打卷，“你、你、我、我……”了半天，也說不出句囫圇話來。南宮北斗勃然暴怒，雙眉倒剔便要拍案而起。不料耳邊“乒乓”之聲大做，眼前一黑殿上的燭光忽地黯淡下去，繼而火花亂爆又大放光明。

    原來“金靈圣母”見狀不好，也顧不得拂了夏三益面子，飛身而出搶先下場。峨嵋五靈近年在江湖上闖出極大的萬兒，梁月如更是號稱英雄盟中第一巾幗英雄。掌中兩把鴛鴦雌雄劍可噴射金光傷人于無形，與三才堂韓紅砂的冷炎陰陽鏡同屬江湖最奇詭的兵刃。梁圣母要分南宮北斗心神，身影挪移猶如彩蝶穿花。雌雄雙劍在掌中輕輕碰了四碰，在燭光下頓生出四道燦然金光。第一道刺向左首兵器架，“轟”地?fù)舻挂槐ù蟾?。第二道直指金猴，把盤中桃一破兩半。第三道斜劈右首兵器架，激飛一桿虎頭長槍，第四道橫掃一排牛油巨燭，燭光明滅才唬得南宮盟主大為錯愕。

    太史門主臉現(xiàn)微笑，低聲念叨：“福壽常駐，妙，福壽常駐?！蹦蠈m北斗腦筋一轉(zhuǎn)也即明白，梁月如擊到的四樣物事聯(lián)起來取其同音，卻是福（斧頭）壽（壽桃）常（長槍）駐（蠟燭）。座中人見狀多肅然起敬，都說峨嵋梁圣母武功厲害，看來文采也甚出眾。李逍遙卻沒瞧出門道，訕訕歸座。暗自納悶梁道姑又碰斧子的又撞槍，怎么就把南宮北斗的牛蛋眼，樂成了月牙眼？

    只聽算珠“劈里啪啦”響，“鬼算子”夏三益悻悻瞪了梁月如兩眼，只得最末一個出場。那算珠被撥得清脆悅耳，隱隱竟合音律。僅剩的一只金猴隨著算珠聲，徑自放下盤中桃，就圍著夏三益翻筋斗、豎蜻蜓，呲牙裂嘴大扮怪相，倒好似是他家養(yǎng)熟的。天山派訓(xùn)獸功夫天下第一，夏三益更是個中高手，平時行走都帶著一對金毛狒狒。別人還未曾怎樣，那個李逍遙卻喜得在座上前仰后合，如同火燒了屁股，與金猴正相映成趣。

    半天，夏三益玩得夠了，“吱吱咕咕”說了幾句獸語。金猴拾起琉璃荷葉盤頂在頭上，雙膝跪到南宮北斗面前，舉起爪子將蟠桃左右一掰，桃心現(xiàn)出碧綠的壽字。南宮盟主先前讓含玉、李逍遙氣得夠嗆，此刻才給金猴逗得開懷而笑。夏三益這般破桃獨(dú)出心裁，卻未顯露本門半點(diǎn)武功。眾人都想夏三益號稱“鬼算子”，果然心機(jī)深沉滴水不漏。

    破桃已畢。五只金猴舉鮮紅壽字站在大廳東廂，另五只舉著碧綠壽字站在西廂。待看那牌子，紅桃這一撥分的乃是少林、昆侖、蜀山、天師道、丐幫，綠桃分的一撥便是南宮世家、崆峒、天山、峨嵋、瀟湘。此結(jié)局令眾人大為訝然，原來十絕中最強(qiáng)的門派幾乎都?xì)w到一起，而另一撥除去南宮世家，其余四門均實(shí)力較弱。只是方才眾目暌暌之下，如何能弄虛作假？蟠桃又是各人任意選破，實(shí)在無話可說。

    1]薛靈蕓：魏文帝曹丕的妃子，極善女工，夜間不點(diǎn)燈燭可縫制衣服，號“針神”。

    2]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yáng)；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語出《詩·小雅·大東》，意為天上南有箕星，不能簸揚(yáng)米栗，北有斗星，不能盛酒水，比喻無實(shí)用。

    -【（十）】-

    南宮北斗心中暗自得意：奪得本屆武林盟主，便有機(jī)會擊敗圣武道，吞并《武易天書》與玄元洞中諸寶，此際遇何等難得？各派卻叫一群不經(jīng)事的毛頭小子、黃毛丫頭來做掌門，怎成得了大事？如若昆侖、蜀山、峨嵋?guī)孜焕险崎T在，只怕這事還須多費(fèi)周折。

    含玉眉頭緊皺。她直覺如此結(jié)局實(shí)在蹊蹺，難道偏生就是湊巧？當(dāng)下盯著隨南宮世家弟子退走的群猴，目中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南宮北斗端起杯子輕輕呷了口茶：“如今十絕分撥已畢，至于論劍的日子，定在明年的今天如何？”眾人面面相覷又大惑不解：再等整整一年？如何要這般拖延？南宮北斗呵呵笑道：“其實(shí)今夜請諸位來，商議論劍奪盟主只是小節(jié)。更緊要的一件事，卻是要開‘殺鼉會’。十絕論劍拖延一年，其因也在此?！?br/>
    如此一提眾人都想起，英雄帖上是這般說來著。好象還有甚么奇功要各派高手一同參詳，據(jù)說有無窮的受益。李逍遙眨巴著眼道：“殺駝？殺甚么駱駝吃！我說盟主咱們今夜又議事又破桃的，這會兒都有亥牌時分了？不管雞鴨豬狗，就先弄些與大伙填飽肚子。要不夏掌門餓極了，還得亂抓苦瓜甜瓜的解饞，是不是呀夏掌門？”座中人大都早已餓了，正自奇怪南宮北斗這半天只顧說事卻不吃飯，聞言更加饑火上升。夏三益吞了口唾沫，惡狠狠向逍遙呲了呲白牙：“是呀南宮盟主。在下看先把那頭成天窮叫喚的毛驢宰了，免得聒噪！1]”

    南宮北斗微微一笑：“本座已備下盛宴為各路英雄接風(fēng)，不過還須稍耐片刻等等時辰，諸位且聽我道明其中深意。本座祖父洪勛公，早年曾無意間探得這湖中，藏有一只千年巨龜，修練成精已成鼉龍之形，鼉龍湖名也系由此得來。此鼉龍想必以前是生在長江中，順?biāo)胃Z到此，后來卻因長江改道困住。這鼉龍之血據(jù)說極是滋補(bǔ)，雖然比不上五百異果，但習(xí)武之人飲得一碗照法修習(xí)，一年后便可增十載功力。”

    眾人這才有些明白為何十絕論劍要推到明年。凌鳳仙道：“舅父原來要咱們今夜喝了鼉龍血，回去修煉一年再行論劍，大伙水漲船高然后見個高低?！蹦还者珠_大嘴笑道：“咱們與圣武道本來半斤對八兩，誰勝誰負(fù)倒也難說。但若一年平增十年功力，天岳決戰(zhàn)取勝可不是褲襠里抓……那玩意，哈哈，十拿九穩(wěn)么？”朱紹威喜孜孜地起身唱了大喏：“盟主神機(jī)妙算，胸襟似海。功在當(dāng)代，惠及后世。我等受此脫胎換骨的大恩惠，那盟主也不必比了，大伙心悅誠服推舉您就是?！绷涸氯绫强字欣浜咭宦暎骸懊酥黜€2]說，看來鼉龍已是成擒了唦？”

    南宮盟主搖了搖頭：“鼉龍湖形狀好似一只葫蘆。葫蘆腹的這片水面甚淺，故種得荷花。但那葫蘆嘴卻深不可測，乃是一泓沒底的水潭。這鼉龍平時便伏在潭下，因其太深人不能潛下捕獲。只有每年五月十五夜月中時，才浮出湖面吸取月華。洪勛公化了數(shù)十年心血，構(gòu)建了這條柚木方舟覆住了整個葫蘆嘴，舟中開池以期趁它吸取月華時捕獲。那知這水怪極是通靈更兼猛惡，我家三代用盡計較只是一無所得，以致先祖父抱憾而終。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前些日子本座拜佛之際，因赤誠感化上蒼竟得了佛祖降法旨指點(diǎn)，授與捕捉鼉龍的絕妙法門，這釣鼉之技小犬玉蛟已習(xí)得精熟。今夜如若釣上那鼉龍，便是賴諸位洪福所賜，本座當(dāng)與各門英雄同飲此血，取勝邪道只在旦夕！”

    眾人聞聽大喜，一個個都眼發(fā)精光。只有含玉心下起疑：南宮北斗有這般好心？不獨(dú)吞此等天大的好處，卻與眾人共享。這邊南宮盟主瞧了瞧蓮花漏3]，便一聲吩咐下去就叫擺開盛宴，與各派英雄一同歡飲賞月，等那鼉龍上鉤。

    月明如晝，夜涼似水。柚木方舟中央，呈“回”字型排開十幾座酒宴，留出正中一個四方場子。因月色明朗，是以并無一枝蠟燭。席間到處陳列瑤花琪草，姹紫嫣紅清香襲人。南宮盟主與武神、金筆兩位門主于首席相陪，下面依次是江湖十絕的掌門及應(yīng)邀而來的高手。珍饈菜蔬、時鮮果品流水價將來擺上桌子，酒便是窖藏多年的女兒紅、瓊花露、蓬萊春、宣賜碧香、江山第一。南宮盟主、耶律門主、太史門主把盞勸酒，每桌掌門各自奉觴為南宮盟主暖壽，又彼此互敬了一番?？纯淳七^三巡，人人面上泛起些醉暈。一時斛籌交錯，笑語喧嘩，也漸漸猜枚4]、拇戰(zhàn)5]起來。陡然絲竹聲響，自那屏風(fēng)后飄出兩列身著霓裳的美人，長袖舒卷，裙帶飄曳，于溶溶月色下翩躚起舞。正當(dāng)此歡樂之時，角落里忽地傳來一陣嚎啕大哭，座中的喧鬧為之齊齊切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東南側(cè)花蔭下，席地坐著一位亂發(fā)蒼蒼的老丐。身上鶉衣百結(jié)，于華服冠帶群中顯著極不相配。腿上倚條蛇鋒叉杖，背上扣著只大銅水瓢，直哭得涕泗橫流。含玉識得這老丐乃是丐幫“鍋、碗、瓢，盆、鏟、勺”六大長老中的“喪門鬼丐”吳子貞。知此人陰沉暴戾，脾性古怪，又與莫一拐素有芥蒂。卻不知大伙醉樂時分，如何大放悲聲盡掃人興。

    莫一拐正與李逍遙隔桌斗酒，把酒碗在空中飛來轉(zhuǎn)去，你使長鯨吸浪，我使高山流水，喝得好不酒興勃發(fā)。忽見幫中吳長老坐地大哭，氣得莫一拐頓著鐵拐大吼：“吳子貞，你他娘的又來借酒撒風(fēng)！多噇了幾口黃湯就哭喪報廟，也不嫌丟人顯眼。梁長老，還不扶這廝客房去睡！”

    吳子貞叉杖“篤篤”戳在地上，柚木硬生生給他鑿出幾個窟窿。只聽吳長老哭道：“沈老弟，往日宰條狗煮得爛熟吃酒，你我一遞一瓢盆6]，喝得醉軟如泥何等痛快！而今你不明不白給狗賊害死，人家只顧吃酒賭錢看美人，哪管咱們一班老不死的死活？丐幫三十一萬弟子，卻沒一個有血性的！讓人把屎拉到頭上，還要買個帽蓋??！”哭罵之間，已被梁長老扶走，嚎啕之聲依然續(xù)續(xù)傳來。

    眾人聽了吳子貞言語，想起近來武林中一件詭秘事，個個做聲不得。原來數(shù)月前，丐幫、崆峒、蜀山、峨嵋、湘瀟五派相繼接到一道神秘令牌，命它十日內(nèi)舉派歸降圣武道。莫一拐、朱紹威、林天南、梁月如、凌鳳仙當(dāng)時直覺好笑也沒去理會，不想后來便出了一連串禍?zhǔn)?。先是丐幫六大長老之一的“追風(fēng)仙丐”沈不塵為人擊碎天靈削去四肢，裝在壇子里置于丐幫總舵忠義廳上。再有崆峒“四大靈官”之一的“赤發(fā)靈官”高天捷為人肢解十八塊，尸身使包袱裹住棄在崆峒武威堂上。后是峨嵋五圣母之一的“龜靈圣母”楚若云為人奸殺，尸身一絲不掛懸于峨嵋薔薇觀上。

    江湖各派情恨仇殺本來司空見慣，只是這沈不塵、高天捷、楚烈云均為當(dāng)今一等一的高手，武林中能勝過這三人的不過幾十個，且是接到同一令牌被殺，此事推及著實(shí)蹊蹺。丐幫、崆峒、峨嵋三家當(dāng)時風(fēng)聲鶴唳，也曾大集屬下門派以備敵襲，等了月余卻再不見動靜，后來漸漸便淡了。且三派中的緊要人物如此慘死著實(shí)失卻顏面，只是加緊暗中查訪，并不敢大肆聲張。江湖中亦有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只是無關(guān)大局，南宮北斗也懶得仔細(xì)去問。

    南宮盟主興致正高，眼下被吳子貞這一攪，也忽然想到此事。眼見座中丐幫的鈞天、變天、炎天、玄天、蒼天護(hù)法，崆峒的火眼、黃眉、長耳靈官及峨嵋的火靈、水靈、猿靈圣母，面上均做暴怒之色，卻知此事馬虎不得。當(dāng)下向眾人道：“前日所傳沈長老、高靈官、楚圣母被殺一事，本座亦是日夜縈掛于懷。前些日子已派耶律門主出馬，將事情原由查究了一番，今夜便請耶律門主給大家說說結(jié)果?！?br/>
    耶律龍閣道：“沈長老、高靈官、楚圣母被殺后，因沒得到三派傳訊，咱們也只是在江湖上道聽途說，故此查究耽誤了時日，一些緊要關(guān)節(jié)已湮沒難辨。老夫想了多日也拿不準(zhǔn)兇手，今夜說出來就請大伙集思廣益，共同推斷。沈長老中的極象是般若禪掌，諸位知道這是少林七十二項(xiàng)絕技之一，只是已然失傳了多年，老夫?qū)嵲诓恢澜虾稳诉€會使用；高靈官是被一枚松針貫入‘膻中穴’而死，能以內(nèi)力驅(qū)動小小一枚松針致人非命的，環(huán)顧當(dāng)今武林中唯有‘達(dá)摩易筋經(jīng)’、‘飛花摘葉手’、‘無極混天功’可為。但少林、唐門、無極派中，絕無功力臻此化境之人。至于楚圣母，則是為人先扭斷脖頸，之后……江湖上會分筋錯骨手、大摔碑掌、鷹爪功的人雖有很多，但老夫判斷無一可在楚圣母手下走出三十招。更兼楚圣母的獨(dú)門兵器‘龜背駝龍爪’為兇手的指力握做一個鐵撾，這份能為，只怕連南宮盟主、嵯峨凌霄也做不到。按說南荒的金鷹宮、東海的龍神宮絕頂高手甚多，應(yīng)當(dāng)有此手段。只是那金鷹使者目高于天不可一世，以往都是明目張膽跳上門來挑戰(zhàn)，不該這般潛蹤匿形鬼鬼祟祟；龍神宮與咱們英雄盟也頗有淵源，數(shù)百年又不曾再履中土。故這三起兇殺，實(shí)在迷霧重重?zé)o可解釋?！?br/>
    1]聒噪：吵鬧，打擾。

    2]恁個：四川方言，這么。

    3]蓮花漏：宋代一種水漏計時器。

    4]猜枚：手握東西，猜單雙、數(shù)目、顏色，輸者罰酒。

    5]拇戰(zhàn)：即劃拳。

    6]你我一遞一瓢盆：你一瓢我一盆。

    -【（十一）】-

    耶律門主話音剛落，如同油鍋里撒了一把鹽，一時間眾人七嘴八舌，說甚么的都有。有猜是姑蘇連理山莊天殘地缺倪氏兄弟的，他弟兄雖先天殘疾但武功極高，又向來不買英雄盟與圣武道兩家的帳；有猜是大名鼎鼎“宇內(nèi)四奇”的，這四位世外高人一向游戲人間，行事忽正忽邪怪誕莫測只憑一時之喜好；有說是圣武道趁機(jī)混水摸魚的；有說是自家內(nèi)訌掩人耳目的。朱紹威甚至把百年前令人聞名色變的大魔頭顏仁達(dá)、薛世溫都抬出來了，說是兩個人只怕還沒死。李逍遙則道顏、薛二魔即便是死了，想必鬼魂聞聽大家要奪《武易天書》，便還陽又從墳里爬了出來。

    南宮北斗見越猜越亂，李逍遙輩更是在胡說八道。遂重重彈咳兩聲，朗聲說道：“諸位不必驚疑。近日據(jù)耶律門主查到的若干蛛絲馬跡，以本座之見，此事當(dāng)最有可能為邪道所為。咱們與它這幾百年來磨磨擦擦，互有勝負(fù)。明年九九重陽日是兩派大決戰(zhàn)的日子，邪道沒有必勝咱們的把握，故此要玩些鬼蜮手段，好弄得咱們?nèi)诵幕呕?，它便從中漁利?！?br/>
    “至于邪道中到底有無此等高手，本座得派在沙門島總壇中臥底眼線密報，它圣武十霸中確有幾家掌門近年功力突飛猛進(jìn)。內(nèi)中一個便是吐蕃桑耶寺號為‘佛掌欺彌勒’的鬼藏上人，據(jù)稱‘萬佛歸宗掌’已練到十步斷腸的境界，而萬佛掌的功夫又與般若禪掌殊途同宗，由此推及，沈長老怕是中了那禿驢的毒手。另有桃山日月星教教主‘神臂嬋娟’申倩，雖然年紀(jì)不大，卻練成了飛花摘葉傷人的本事。背后金葫蘆中藏有十三根魍魎針，百步取人無有不中，又最會尋機(jī)暗算，高靈官不是為她所害卻還有誰？至于楚圣母，諸位知道邪道中有一個出了名的淫賊太湖十三水寨總寨主‘摧花太歲’褚大堅(jiān)，聽說最近‘撾鋼撅鐵手’也告大成，楚圣母落在他手里……”南宮北斗抿了口酒，頓住不說了。

    原來峨嵋派歷代掌門、護(hù)法及弟子，均是守身如玉的處子道姑，因此節(jié)操二字，真比性命還要緊，是以耶律門主、南宮盟主均不便細(xì)說。眾人都知道褚大堅(jiān)在武林中最為淫褻無恥，每夜必奸污數(shù)女，太湖周近的婦人小娘子，近有三成被他蹂躪。由此推及楚烈云為人奸殺，褚大堅(jiān)當(dāng)有最大的嫌疑。

    南宮北斗見梁月如眼中幾欲噴出火來，那莫一拐額上青筋亂蹦，連朱紹威頭上九個肉瘤也鼓得賊亮，料想三家掌門已被挑撥動怒了，這正是收買人心的大好時機(jī)。如若攛掇丐幫、崆峒、峨嵋先與大輪寺、桃山派、太湖十三水寨廝殺，除去鬼藏上人、申倩、褚大堅(jiān)這邪道三大高手，便可大段削弱圣武道實(shí)力，丐幫、崆峒、峨嵋也會傷了元?dú)猓约簥Z取武林盟主、打嬴天岳擂臺也就多了幾分把握。

    當(dāng)下飲干杯中酒，慨然作色道：“咱們英雄盟與邪道，原本就不共戴天。只是本座體諒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大動干戈，才讓幺魔小丑茍延殘喘。何知今日邪道竟敢太歲頭上動土，用盡卑鄙下流手段來戕害咱們武林同道。本座身為盟主，實(shí)在是可忍、孰不可忍！朱掌門、莫幫主、梁圣母只請放心，但要南宮北斗主盟一日，便決不容邪魔如此肆虐橫行。本座不日便派雷、尚兩位盟弟，糾集三派精英義士，去向那鬼藏禿驢、申妖女與褚淫賊討回公道！崆峒、丐幫、峨嵋的仇家，便是我英雄盟共同的仇家。此仇不報，南宮北斗猶如此石！”

    言訖將酒杯流星趕月般擲出，正擊在遠(yuǎn)處一座假山石上。但聽轟然一聲爆響，那山石攔腰劈開，裂做兩斷倒在地上。

    莫一拐適才給吳子貞一通奚落，大丟了面子。此時酒涌上來，又被南宮北斗一激，再也把持不住，自那座上直跳起來。“嗤”地扯開前襟，露出亂蓬蓬的護(hù)心毛與一身鬼怪般的橫肉，把那胸膛拍得山響：“俺們丐幫向以俠義二字為重，沈長老之仇，鐵拐李何日敢忘？只是不知兇手，真似老虎咬天無處下口。今日得南宮盟主撥散迷霧，俺們丐幫三十一萬弟子，便要將這滿腔怒火，燒熟了那鬼藏妖僧的鳥驢頭。倘若莫一拐口不應(yīng)心當(dāng)縮頭烏龜，便是狗娘養(yǎng)的王八蛋，教俺世世代代絕子絕孫！”

    金靈圣母不禁也怒道：“我們峨嵋雖然與世無爭，可也不是任人欺侮的蝦子1]咯。那褚淫賊狗膽包天，竟敢來老虎頭上捋毛！本派這回是老鷹吃麻雀，定要叫龜兒子的太湖賊巢天翻地覆，毛毛爪爪都不給留下一丁點(diǎn)噻！”

    一時間，座上眾人多半發(fā)作。也有哭的，也有罵的。也有摔杯摜盞的，也有慷慨悲歌的。只有耶律、太史門主等幾個心中狐疑，但見群情激憤，卻也不便多說。那朱紹威更是跑到南宮北斗座前，頓足捶胸聲淚俱下。定要請南宮盟主掛帥親征，明日便率人馬殺往沙門列島。以盟主天縱神武絕群睿智，必當(dāng)滅殺邪魔歪道如掃庭犁穴。不待明年重陽節(jié)，便為天下誅卻巨兇惡魁。則南宮盟主豐功偉績，永載青史萬載不朽，可得直追花盟主云云。南宮北斗聽了這話，狠狠瞪了朱紹威一眼，心中罵道：“好個豬頭，不知天高地厚。你道圣武道的四百個門派，果然如此好惹么？你九頭蛇便有十八顆腦袋，也會一并讓人割下做球踢！”

    一輪皓月，看看正要移向夜空中央。南宮盟主打個手勢，場上喧嚷漸漸下去：“諸位英雄，高靈官、沈長老、楚圣母的仇，咱們定是要報的，這個大伙且放寬心。今夜本座開此‘殺鼉大會’遍請各路好漢，原本還有一層深意，想必各家掌門已與你們說了。諸位請噤聲，此刻月上中天，鼉龍也該離穴出洞了──眾弟子，打開船池！”

    十六名南宮世家弟子走到方舟中央，各自俯身在地上抓住鐵環(huán)。一塊三丈六尺見方的船板頃刻被舉起挪走，露出個四方井池。眾人這才知道酒席所以擺做“回”字型，要空出中央的場子，卻是這下邊徑接寒潭之水。當(dāng)時定睛瞧去，只見此潭黑黢黢如大張的怪獸巨口，深不可測好似直通地獄。一股陰氣撲面襲來，頓覺毛發(fā)倒立遍體生寒，不由都“啊”了一聲。

    1]蝦子：四川方言，膽小鬼。

    -【本回后記】-

    第一回作為全書的鋪墊，主要是叫讀者了解故事發(fā)生的背景。|超速更新文字章節(jié)|《兵易》、《武易》，分別是本著邦國和武林爭奪的兩大焦點(diǎn)。而江湖英雄盟與輝夜圣武道的爭霸，則是本著的主線之一。武林盟主、武神門主、金筆門主和江湖十絕諸掌門，都是書中重要的人物。太史敢當(dāng)所講述的情節(jié)，基本是轉(zhuǎn)述《昆侖英豪》的故事概況。

    筆者在前面的自序中說過：的主旨是“人定勝天”，《武易》就是這個天的代表。因此借太史敢當(dāng)之口，對《武易》的描繪不能不詳盡。如果這個“天”一筆帶過失去了應(yīng)有的感性高度，后面大篇幅的“人定”情節(jié)，也根本體現(xiàn)不出來意義?！哆B山》的成著、內(nèi)容、下落確是千古之謎，至今也沒有破解。但這給了筆者充分想象的空間，其中杜撰的成份很多。

    為刻畫人物性格特征，多處使用了方言。需要指出的是：即使同一地域，古今方言也不盡相同。比如現(xiàn)行四川話的形成年代在清初，南宋梁月如的西川方言到底應(yīng)該怎樣說？很難準(zhǔn)確考證。因此筆者并沒有全盤照搬現(xiàn)行方言，而采取了現(xiàn)行方言精華+宋元常用白話的模式，盡量做到讀者看得懂又不失地方特色。當(dāng)然大多數(shù)人物說的，還是宋代普通話（稱雅音或官話）。

    明很顯受到金庸先生的影響和啟發(fā)，一些江湖門派的名字如丐幫、崆峒、五毒等都出自金著。還有電腦游戲，蜀山派就完全是從《仙劍奇?zhèn)b傳》中化出來的，鑒于其魅力和人氣，連主角名字也沒有改。本回出現(xiàn)的“空空御劍”術(shù)，實(shí)際上就是氣功意念搬物，據(jù)說已證明是偽科學(xué)，書中借用讀者也不必太當(dāng)真。

    -【（一）】-

    眾人眼望深潭正心生寒意，卻聽南宮盟主朗聲叫道：“吾兒玉蛟何在？”就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一位后生來。與其余鮮服華冠帶的南宮世家子弟不同，這后生青箬笠綠蓑衣，穿戴好似魚郎，手綽一枝黑黝黝的漁竿。褲角高挽腳蹬草鞋，腿肚上刺了兩尾金色鯉魚。容貌姣秀骨格清奇，只是面色憔悴，好似大病初愈。南宮北斗生有三個兒子，因容貌出眾本事高強(qiáng)，江湖上喚做“南宮三玉郎”。但這二兒“凌波金鯉”南宮玉蛟，平素極少拋頭露面，是故大多人不識。他向全場拱手作個羅圈揖，便盤膝坐在池畔。

    兩個弟子抬過一口青瓷缸，那缸中養(yǎng)著一條金鱗閃閃的大娃娃魚。玉蛟釣竿空中長甩，金娃娃搖頭擺尾頓被穿在鉤上。座中好漢這才看清：玉蛟地釣鉤足有商販所用的稱鉤大小，釣線以精鋼絲絞成。李逍遙按捺不住，徑自跑到玉蛟身旁。蹲著望了一回，抻長脖子往船池里探頭探腦。只見一輪明月倒映在潭中，被黑水襯得好似張慘白的面孔。玉蛟也不理他，釣線直直垂于月影里。從懷中摸出卷《唐百家詩選》，對著月光慢慢地瞧。

    約莫頓飯功夫，只聽水深處一聲響亮，釣線上的漂子微微一動?！皝砹耍　崩铄羞b大驚小怪，便去扯竿子。玉蛟只顧看書頭也不抬。李逍遙手指剛觸到釣竿，直覺一股大力自竿上傳過，右臂劇震如被電殛，嚇得他連忙縮手。心里詫道：“看不出這病秧子魚郎，倒有恁地[1]強(qiáng)勁的內(nèi)力！”一會兒，逍遙看那漂子浮著不再動，跌足扼腕大怨玉蛟不聽他的話，讓上鉤的鼉龍給跑了。

    正叫嚷間，潭水如同鼎沸滾滾涌將上來。內(nèi)中躥起一道幾丈高的水柱，直射天空。李逍遙躲避不及，濺了一頭的水花。釣線猛地筆直向下斜去，釣竿被扯得如同長虹般彎曲。玉蛟已站起雙手抱竿咬牙切齒，汗流如雨兀自止不住雙足滑行之勢。逍遙剛叫聲：“兄弟莫慌，待我來助你！”不料“轟隆”一聲，南宮玉蛟連人帶竿已滾落池中，驚得場上眾人齊跳起來。忽然眼前寒光閃動，釣線自潭下甩出，一佗黑乎乎的物事被甩上船板。

    眾人借著月光瞧去，那物事正是一只猙獰水怪。生得龍頭螭吻，龜形虎爪，牙排白厲厲銀釘，目燃碧油油鬼火，通體裹著硬鱗厚甲，在月色下熒光閃爍。那水怪看見逍遙，猛地人立而起嗬嗬做聲，張牙舞爪撲將過來。李逍遙拔出無塵劍使式“仙人指路”，刺在鼉龍身上卻如中堅(jiān)壁，劍身都弓了也戳不進(jìn)去。鼉龍只一爪便把劍拍落，另一爪揸開徑來撓腦袋。嚇得李大掌門“嗚呼哇呀”，抱頭便跑。驀地空中有刺目藍(lán)電劃過，將水怪頭劈做兩半，一股血線激噴而出。南宮世家座中一位公子輕身躍起，手中端著大木盆，把鼉龍血涓滴不剩接在盆里。

    適才釣鼉、殺龜、取血的一連串奇變，只在轉(zhuǎn)瞬間發(fā)生。眾人看得弛魂奪魄，各自驚嘆不已。原來鼉龍極為警覺，尋常誘餌是瞧也不瞧的。但唯獨(dú)遇到金娃娃，卻似貓聞到鮮魚非一口吞下不可。但它上鉤后，下拽之力又至為剛猛。如若硬行與它相抗，那釣線雖以精鋼絲編成，也只怕會被扯斷。故玉蛟順勢向下?lián)淙胨?，兩腿卻緊盤住池壁上的橫木，使一張一弛文武之道，正要叫鼉龍得這一緩氣懈力松。趁它不再掙脫的剎那，便施展“力拔千均”功夫從水中甩出。

    鼉龍除去背上殼蓋，渾身又生滿硬鱗厚甲，尋常兵刃難傷它分毫。那道劃過的藍(lán)電，便是南宮盟主獨(dú)門兵刃──七星藍(lán)電鋸。鼉龍雖力大猛惡，卻轉(zhuǎn)身最慢，七星鋸又是吹毛斷刃的仙兵，故可一擊裂首。鼉血性寒味咸，以金鐵器皿盛之卻會變腥，托木盆接血的便是南宮玉龍。這陣勢南宮父子已演練一月有余，把自家養(yǎng)的玄武巨龜也不知?dú)⒘硕嗌伲褚棺龅霉恢槁?lián)璧合天衣無縫。南宮北斗得償三代夙愿，歡喜之情無可言表。早有等候的廚子抬走木盆，自去一旁調(diào)配鼉龍血酒。

    眾人齊向南宮盟主敬酒致賀。朱紹威更是文思泉涌舌燦蓮花，即席出口成章作《殺鼉賦》。云：“千年鼉龍，被劈腦殼。實(shí)賴盟主，威福至多。天兆祥瑞，非同小可。本盟當(dāng)興，邪道當(dāng)滅。盟主出馬，掃蕩群魔。一統(tǒng)江湖，誰敢……這個……誰敢……誰敢歪脖啊……”一時滿場歡笑頌歌四起，樂得南宮北斗額上抬頭紋皆開。

    逍遙的三夫人阿奴本是白蠻[2]女子，性情外向當(dāng)下嘆道：“別看朱掌門傻大憨粗的，倒也真有文才。你看人家這《殺鼉賦》做的，順順溜溜聽著好生合轍壓韻?！卞羞b瞪了她一眼：“我看朱掌門做的這首賦好有一比，好比你屁股里塞個棒槌！”阿奴睜大眼問大夫人趙靈兒道：“他打啞謎呢？姐姐甚么意思呀？”趙靈兒抿嘴不語，二夫人林月如吃吃笑道：“他罵你呢，是狗屁不通！”阿奴忽閃了兩下大眼也明白過來，便去呵逍遙的癢：“死東西，敢罵咱是狗！”

    須臾，血酒調(diào)理停當(dāng)，婢女端上來給座上每人一碗。含玉看著血酒，心里直覺南宮北斗未必安著甚么好心。正要趁南宮北斗敬酒座上紛亂之際潑去那酒，忽有一片花葉打在臉上，翻個個兒落在碗中。含玉低頭一瞧，花葉上使針細(xì)細(xì)刺了四個字“此酒勿飲”。含玉一驚舉目四顧，周圍的人卻個個把眼對在碗上。

    因獨(dú)孤含玉只身赴會，南宮世家把含玉與蜀山派安在一席。含玉無暇細(xì)想，把花葉上的字與李逍遙和趙靈兒看了。李逍遙眨巴著眼直發(fā)愣，他的大夫人卻暗中把這信兒告訴了座中各人。是以含玉和蜀山派的好漢趁別人痛飲之際，把酒偷偷都潑在地上。李逍遙的酒被林月如奪過潑了，李大掌門嘖嘖咂舌，心里直叫可惜。少林寺因持佛門五戒，天師道因畫符作法向忌酒葷，這兩派的人也未喝血酒。

    卻說朱紹威馬屁小試，便把南宮盟主捧得笑逐顏開。當(dāng)時灌下這碗血酒，不由樂極忘形道：“明日恰逢盟主壽誕。崆峒近年得他老人家關(guān)照，蒸蒸日上一派興旺氣象。今夜又蒙賜予鼉龍血酒平增十年功力，大恩粉身難保。咱們便要飲水思源獻(xiàn)上三件壽禮，萬望盟主賞臉笑納?！毖杂櫼粩[手，叫幾個弟子去抬壽禮?！熬蓬^相柳”此事做得不夠地道，座中莫一拐、夏三益、梁月如等面上均有不悅色。南宮盟主明日壽誕眾人的確不知，否則也不會空手來赴會。你九頭蛇要舔腚討好，暗地里送賀禮也就罷了，為何定須當(dāng)場臭顯擺，要大伙的難堪？

    座上各家掌門被朱紹威這一逼，只得去翻揀行囊。趙靈兒見鄰座大悲禪師摘下一竄琥珀念珠，夏三益摸出兩朵天山雪蓮，悄悄問逍遙：“咱們可送些甚么？”逍遙就把眼四下亂瞅，看到南宮世家弟子已使船板復(fù)蓋上井池，正要把僵死的鼉龍?zhí)氯?。忽然想起一事，大覺新奇有趣，遂低聲笑道：“誰不知道你夫君我是瓷公雞、鐵仙鶴、水晶耗子、琉璃貓，他娘的要錢沒有，要命也舍不得——實(shí)在不行，就把阿奴妹子送給南宮北斗做?。　痹捯粑绰?，屁股上早吃了三夫人一腳。

    李逍遙呲牙咧嘴捂著屁股跑下座，攔住抬鼉弟子向南宮北斗道：“咱們蜀山窮得都快要了飯，比不得人家朱掌門，嘴上拔下根毛比驢行貨還粗……不過在下少時居在錢塘江邊，常聽漁人說起鼉龍殼內(nèi)，大多藏有避水、避火之類的寶珠。盟主何不打開龜殼驗(yàn)看一番，果真有寶珠，可不是好大的造化，也算做咱們蜀山賀壽的一份大禮?！蹦蠈m北斗諸事遂愿正在興頭上，聞言甚喜，就命弟子“小公輸”谷雁去揭龜殼。李逍遙也興沖沖站在谷雁身后，指手劃腳發(fā)號施令。

    谷雁口咬尖刀，先去把歪倒的龜尸扶得端正。五指在龜背上一滑，抹下塊淤泥。忽覺手觸之處凹凸不平，借著月光瞧去，淤泥落處隱隱露出一個字來。李逍遙也覺蹊蹺，掏出帕子把淤泥盡數(shù)抹去，龜背上登時現(xiàn)出四行大字，李逍遙、谷雁兩人看了半天不識。谷雁道：“這鼉龍果然是神物，背上竟刻著大蝌蚪文！快有請?zhí)烽T主來瞧瞧寫了些甚么，難道當(dāng)年蒼頡老先生造字，用的就是它不成？”

    太史敢當(dāng)聽龜背上刻有蝌蚪文，頓時勾起了他心中的癢，不待人請便拖著兩片破鞋走下座子。谷雁知這龍章鳳篆蝌蚪天書，世上沒幾個人能識得，暗把正在大念白字的李逍遙拉到一旁。太史掌門瞇著一雙爛紅眼向龜背望去，面色陡然大變，口中不禁念出了聲：“嘉定十七[3]，仲夏月園。南宮世家，不留雞犬！”

    [1]恁地：如此，這么。

    [2]白蠻：白族的古稱。

    [3]嘉定十七：公元1224年。

    -【（二）】-

    這時崆峒弟子已抬了三件壽禮上來。朱紹威揭開頭兩件上蓋著的紅綢，原來竟是一株奇瑰艷麗的五尺珊瑚樹，一尊剔透玲瓏的九重紫金塔。“九頭相柳”也沒聽到太史門主念叨些甚么，洋洋得意便掣去第三件壽禮玉如意仙人上的綢子。抬頭一瞧，卻見玉仙人手上插著面黑漆漆的令牌。那令上刻著一尊半人半魔的怪佛，生有千手千眼。怪佛蓮花座下寫有兩行字“天佛圣令，俯首聽命”。朱紹威見了這天佛令，頓如轟雷掣頂。原來高天捷被殺前，他就曾見到過這件物事！

    當(dāng)適時一道煙花竄上半空爆開，現(xiàn)出頭插翅青龍。耶律門主大叫一聲：“不好，有敵來襲，諸位操家伙！”正待起身，忽覺渾身癱軟手足僵硬，便如中了定身符。座中凡喝過鼉龍血酒的，頃刻一個個全都四肢麻軟呆若木雞，傀儡也似半分動彈不得。

    自那方舟的西側(cè)，一陣環(huán)佩叮鐺，仙樂縹緲。一股逼人的怪香襲來，走出兩列天魔裝飾的宮娥，提著幽藍(lán)色的燈籠。后面又是兩列金甲力士，丫丫叉叉掌著金瓜銀鉞，紅旌白旄。不一會兒緩緩抬過五乘盤龍飛鳳轎，每乘轎后都有兩位仙官掌著一面曲柄紫羅傘，一面瓔珞五色幡。幡上依次書寫的是：“太上老君”、“王母娘娘”、“火德星官”、“赤腳大仙”、“獨(dú)角鬼王”。李逍遙在臉上狠狠一掐，直道是做夢：“乖乖，天上的神仙如何下凡了？”

    五頂轎子慢慢在場中央落下，各有宮女揭開轎簾，就自轎中走出五位裝束奇詭的異人。當(dāng)先的一位鶴發(fā)童顏，仙風(fēng)出塵。身披八卦紫霞衣，手執(zhí)玉如意麂尾。后面的一位面如滿月，豐神端麗。身穿山河社稷襖，腰束日月乾坤裙。中間的一位獅鼻闊口，須如烈焰。頭頂三叉青銅盔，體掛黃金鎖子甲，手捧一盞五彩火焰的九華玲瓏燈。第四位生得光頭大耳，憨態(tài)可掬，手指含在口中嘻嘻傻笑，口水晶亮流得多長。敞懷披件土黃直綴，肚子挺得好似十月孕婦。最后一位頭生獨(dú)角，眼珠暴突。耳帶金環(huán)，青面獠牙。著一身烏油軟甲，渾身上下墨炭也似，腰間掛著兩顆血淋淋首級。座中眾家好漢從未曾見過這等怪物，根本瞧不出來歷。太史敢當(dāng)可把天下各門各派人物倒背如流，可怎么也想不出哪里有這么五塊料。

    五位神仙目無余子，一徑奔到太史門主面前。太上老君指著軟在地上的太史敢當(dāng)?shù)溃骸按吮亟鸸P門主也?！币桓崩蠚鈾M秋的酸儒模樣。赤腳大仙就怪叫道：“翻翻，翻翻他身上的《武林正史》瞧瞧，看把咱們佛爺排在第幾?！豹?dú)角鬼王伸手探進(jìn)太史敢當(dāng)背后的口袋，把那鐵簡一卷卷打開，胡亂丟在地上。“在這里！”那鬼王突地磔磔怪笑，舉著標(biāo)有“武林龍虎榜”的一卷鐵簡，發(fā)出的渾不似人聲?！澳銈兦衣犞?，我來讀?！被鸬滦枪倥謯Z過鐵簡，“嘩”地一抖亮開，湊到眼前看了半天不識。原來太史敢當(dāng)為防偷窺，記載緊要事用的都是蝌蚪文?；鸬滦枪俚溃骸吧趺带B字，‘老窮酸’瞧瞧！”把鐵簡揚(yáng)手扔給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甚是得意“哼哈”兩聲，打開鐵簡尖著公鴨嗓子念到：“天下武功第一──沙門島東照城圣武天皇‘九幽月瀆’[1]嵯峨凌霄?！蹦蠈m北斗聽了，心尖頓如被鋼針穿刺般地疼痛：原來當(dāng)今天下第一并不是他。“武林龍虎榜”好似三國許子將的月旦評，但間隔卻長得多，每十年才評定一回天下十大高手、天下十大新秀、天下十大奇功、天下十大神兵，只有每屆武林盟主決出后方通告天下。南宮北斗雖身為盟主，平素卻也無權(quán)查看過問。

    赤腳大仙先跳起來叫道：“放屁，放屁，嵯峨凌霄若天下第一，也不用磕頭搗蒜地求咱們來了，快改了，改了?！闭f著手指在鐵簡上一抹，這一列字頓給抹去。王母娘娘拔下金鳳釵，即在鐵簡上又刻了一列。太上老君搖頭晃腦讀道：“天下武功第一──壓龍山清涼洞天佛門千手千眼廣法宏量菩薩，哈哈哈。”“對極，妙極?！蔽鍌€人圍著鐵簡，一陣群魔亂舞。

    眾人從未聽說過“千手千眼”這個名號，只是見那赤腳大仙輕輕一抹，就拭平精鋼鐵簡上字跡的功夫，端得驚世駭俗，就連南宮盟主、耶律門主也未必能夠做到，一個個更懷驚怖。此時太上老君依然在讀那鐵簡：“天下武功第二──昆侖山玉虛峰郁霏洞五虎上將之首‘靈鷲天王’聞聘?！被鸬滦枪?、獨(dú)角鬼王、赤腳大仙又是一陣亂叫：“大放臭屁，臭不可聞，遺臭萬年。”

    赤腳大仙在鐵簡上又是一抹，王母娘娘問道：“該寫那一個？”火德星官忽有些結(jié)結(jié)巴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