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刻章子攤不久，順娃也回來了，他滿臉喜色，夸獎我干得不錯。

    我不明白自己哪里不錯，也不明白他為什么那么高興？

    順娃說，我被那幾個人抓走后，他來到了那條小巷，當(dāng)時那對男女抱著那個紙盒準(zhǔn)備開溜。他追上去說：“讓我看看你們懷里抱著什么？是不是我家老爺最喜愛的那張畫？”

    那個女人趕緊把畫交給了他，說：“不關(guān)我們的事，不關(guān)我們的事。”

    順娃把畫接過去打開，看到是花鳥圖，就說：“終于找到了，這幅畫老爺一天不看，就睡不著覺?！?br/>
    順娃拿著那個紙盒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那個男人叫住了他，說自己可以買這張畫，多給錢也行。

    順娃裝著猶猶豫豫，他說：“要是找不到這張畫，回去給老爺沒法交差?！?br/>
    那個男人說：“你說沒找到，老爺也拿你沒辦法?！?br/>
    順娃說：“賣給你們，就對不起老爺了。這可是老爺家傳的寶貝?！?br/>
    一聽說是家傳的寶貝，那個男人更要買。

    順娃說：“我要是找不到畫，老爺肯定會生氣，說不定還會趕走我，我下半生都沒有著落了……我還是帶回去給老爺吧?！?br/>
    那個男人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說：“你說，多少錢，我給你的錢絕對夠你后半輩子生活?！?br/>
    順娃遲遲疑疑地說：“一百塊銀元?！?br/>
    男人說：“一百塊銀元，我身上沒有帶，我只有三十塊銀元?！?br/>
    順娃堅決地說：“那我不賣了?！?br/>
    男人說：“要不這樣吧，我先給你三十塊銀元，你把畫給我，你站在這里別走，我回到客棧，再給你送來七十塊銀元?！?br/>
    順娃說：“你要是不來呢？”

    男人說：“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br/>
    順娃說：“好，我相信你，就在這里等你，你可要快點啊?！?br/>
    男人和女人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然后手拉手離開了。他們一出巷口，就狂奔而去，連客棧的行李都不要了，就跑出了縣城。

    可是，我還是感到很奇怪，順娃怎么會知道那一對男女會買畫，那些和我演雙簧的，又是些什么人？

    順娃說，這一對男女，已經(jīng)有人盯了好幾天，幾乎每一個來到寶興縣購買字畫的人，他們都了如指掌。只要他走進(jìn)寶興縣用黃土壘成的城墻和抱著鐵葉子的城門，就會有很多雙眼睛盯著他。他在寶興縣城里，每走一步，都走進(jìn)了人家設(shè)置好的圈套里。

    我問：“寶興縣就有這么神？”

    順娃說：“你不了解寶興縣的歷史。寶興縣從明代開始，一直到現(xiàn)在，都在做舊，這里是做舊業(yè)的發(fā)祥地，國所有的假字畫假瓷器，還有假青銅器，都是從這里流出的。想發(fā)大財就靠騙，總部設(shè)在寶興縣。”

    我笑了，真想不到這里還有這么多的故事。

    我問：“那些買文物的人，為什么要來寶興縣？他們不來寶興縣，不是就不會上當(dāng)受騙了？”

    順娃說：“不來怎么能行？寶興縣距離洛陽很近，距離開封也很近。洛陽和開封你知道什么地方嗎？”

    我說：“不知道。”

    順娃說：“你真是笨到家了，連洛陽和開封都不知道。洛陽是十三朝古都，過去的京城，住的都是有錢人。洛陽城邊有座山叫邙山，是風(fēng)水寶地，歷朝歷代的有錢人死后都埋在這里，想給后代帶來好運氣。你想想，這一千年來在邙山上埋了多少人，有錢人死后，總要有陪葬品。你想想這一千年來，邙山上埋了多少珍貴文物？”

    我說：“那確實夠多的，一層有一層，值錢的東西多得數(shù)不清?！?br/>
    順娃說：“再說說開封。開封是七朝古都，是宋朝的發(fā)祥地，是北宋的都城，是當(dāng)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和最大的城市。開封的書畫和工藝品，一直是中國古代的最高成就，名揚天下。知道宋朝嗎？這是中國幾千年最富裕的朝代，你看看《清明上河圖》就知道了。”

    我問：“什么圖？”

    順娃說：“你真笨，連歷史都不知道，怎么能做舊？《清明上河圖》畫的是北宋開封的景象，畫中人物有官員、農(nóng)夫、商人、醫(yī)生、和尚、道士、獄吏、算卦的、劃船的、纖夫、女人……是中國價值最昂貴的一幅畫。”

    我突然對順娃刮目相看，真沒想到他對中國歷史還這樣有研究。

    順娃接著說：“寶興縣往東邊是開封，往西邊是洛陽，無論是南方的有錢人，還是京津的有錢人，要來買文物，第一站肯定是寶興縣。久而久之，洛陽和開封的文物，都會聚集在寶興縣。寶興縣成了國最大的文物市場?！?br/>
    我問：“那么多文物來到寶興縣，誰還買假文物?！?br/>
    順娃說：“你這就不懂了。真文物在市面上你就看不到，一出現(xiàn)，就走地下通道，運到了京津地區(qū)和南方富裕地區(qū)。他們有他們的運輸通道，有人挖，有人買，有人運，有人接，一條龍服務(wù)。沒有真文物了，我們的假文物就有了市場，國各地每天有多少人來到寶興縣買文物，我們就把假文物賣給他們。他們買的是假文物，但是掏的是真文物的錢，因為他們不知道那是假的?！?br/>
    文物江湖原來這么有意思，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順娃繼續(xù)說：“就是這么一個小小的寶興縣，你知道從事做舊業(yè)的，有多少人？”

    我說：“估計有百八十人吧?！?br/>
    順娃嗤嗤笑了：“百八十人，你連個零頭都沒有說上，告訴你吧，有五六千人?！?br/>
    我大吃一驚，真沒有想到啊，這個小小的地方，居然以后這么多人在從事做舊業(yè)。

    順娃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寶興縣有山不出頭，有水不浮舟，就靠吃文物掙錢?！?br/>
    我問：“那我今天見到的，怎么才有這幾個人？”

    順娃說：“寶興縣從事做舊業(yè)的，有近千家。我們這一家，屬于中不溜的。有的家很大，有上百人；有的家很小，只有幾個人。但是每一家的組織機(jī)構(gòu)都是一樣的，這個組織機(jī)構(gòu)中的每一層人，都有一個專門的稱呼，按照出場的先后順序依次為：萬字、幺雞、條子、筒子、白板、老姜。來到寶興縣買文物的，我們統(tǒng)一叫他萬字；跟蹤萬字，查看他有多大的購買實力，想購買哪一種文物的人，我們叫幺雞；接近萬字，和他套近乎，拉關(guān)系，取得他的信任，然后給他介紹文物行情的，我們叫條子；制造現(xiàn)場，吸引萬字進(jìn)入圈套，引誘萬字上鉤的，我們叫他筒子；出示假文物，和萬字成交的，我們叫白板。我們的幕后老板，進(jìn)行策劃這一系列活動的，什么時候哪一種人出動，出動后怎么和萬字聯(lián)系的，我們叫老姜?！?br/>
    我聽得目瞪口呆。

    今天，那對城市來的男女，是萬字；我的角色，是條子；那些將我綁架走的以滿臉橫肉為首的一伙人，是筒子；順娃是白板。幺雞和老姜沒有見到。

    老姜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啊。這個躲在幕后指揮的人，一定非常神秘，就像那位總舵主一樣。

    我還有一個疑問，那些字畫，明明半月前還是嶄新的，為什么半月后就成了陳舊的？

    順娃說：“這還不簡單？”

    我說：“風(fēng)吹日曬，是不是？”

    順娃說：“不是的。你再風(fēng)吹日曬，也達(dá)不到那種陳舊的效果。有一種方法，只需要半個月，就能夠達(dá)到放存了幾百年的效果?！?br/>
    我問：“什么辦法？”

    順娃說：“過兩天要讓你送一批貨，你親眼就能夠看到。”

    兩天后，我又走進(jìn)了那家字畫店，又見到了那個中年男人和那個少年。這次我知道了，中年男人叫楚潤軒，少年叫冰溜子。我不知道冰溜子是少年的真名還是諢號，大家都這樣叫他，我也跟著這樣叫。

    這次，沒有見到那個干巴瘦老頭。我對那個老頭沒有好印象，因為他第一次見面，就用他的狗爪子兇巴巴地指著我。

    冰溜子看到我來了，就對著笑著，笑得很開心，露出滿嘴的白牙，像個野獸一樣。這一年，我覺得我長大了，我要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要有自己的交際范圍，我覺得冰溜子是一個可以交往的人。

    楚潤軒對冰溜子說：“去地下室把熏好的字畫拿出來。”

    我試探地說：“我也去，給冰溜子幫忙?！?br/>
    楚潤軒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