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還很年輕,顯然也是第一次參加鄉(xiāng)試,他雖沒有去過童州府貢院,卻也大致聽過里頭的規(guī)矩和情狀。
貢院里有上千個號舍,廣不容席,檐齊與眉,正常男人必須佝僂著才睡得下,像江州這樣身姿頎長的,怕只有頭朝北頂著墻,腳朝南伸出號房才行。
好在天氣熱,凍不著人。
這是客觀性的弊端,蘿澀憑一人之力無法改變,除非貢院擴建,號舍都推倒了重來,但這顯然是不現(xiàn)實的。
除了號舍逼仄窄小,還有一點,它年久失修,上雨旁風(fēng),鄙陋破舊,常常外頭下大雨,里頭下小雨,若淋濕了試卷,這場算是污卷,除了成績作廢,還會被按一個藐視圣學(xué)的罪名,本年的考試,是別想了。
“不能帶傘么?”蘿澀問道。
江州呷了一口茶,淺笑道:“油傘握在手中,下筆無力,字不如往常遒勁漂亮,可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了”
她沉吟片刻,想起了現(xiàn)代老式玻璃窗外的雨棚,便依樣畫葫蘆的比劃道:
“這個簡單啊,弄一塊四方油布,兩頭縫上竹棍子,卷起來帶進考場,再往號舍的兩邊一撐,支起一個小雨棚來,雨天擋雨,晴天遮陽,豈不是兩全了?”
江州擱下杯子,眸色一亮,不免感慨道:“真是燈下黑了,越是淺顯的解決之道,竟遲遲未有人想過,這雨具甚好,倒像是自帶的號頂一般,風(fēng)雨不懼”
成功解決一樁難事,蘿澀心下高興,這意味著又有錢可賺了。
“還有么,還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江州思索一番,搖搖頭:“沒什么了,再說的矯情一些,無非就是吃食上不盡人意,考場不得生火做飯,只有帶些干糧饅頭進去,分得一些熱水,混著囫圇湊飽”
“這算矯情?吃可是人生頭等大事?。 碧}澀擱下茶碗,正色道。
江州看她一副認真的模樣,未免笑了起來:
“家境優(yōu)渥,自然可帶足精致的糕點、雜拌零嘴,三日吃不著熱飯,倒也不會惦記,不過是些寒門考生,日日饅頭生咽,有些寡淡無味罷了”
顰眉一蹙,蘿澀在茶桌上支手托腮,苦思冥想一番,自顧自的喃喃:不許生火……又能方便飲食的……
?。∮辛?!
不是說考場提供熱水嘛,把現(xiàn)代的速食方便面改良一下,叫考生帶進貢院不就行了?
待飯口時分,拿出來用熱水沖泡一番,擠上醬料配菜,美美吃上一頓,保準有滋有味,熱湯熱飯,自然比干餅子大饅頭要暖胃。
只是面餅的做法,她還要研究一番,不必真像現(xiàn)代的方便面餅一樣——因為要求長時間存放,那種面餅采取的超低溫瀝水,還要添加防腐劑,她只要十天半個月的保質(zhì)期即可。
一杯茶喝了個底朝天,茶面攤的店家也要收攤了,蘿澀輕拍桌案,與江州道:
“我大概有了個主意,不過得回去試試,若成了,第一時間拿來與你看”
“好,那我這里靜候佳音”
江州廣袖儒雅,笑著叉手作揖,笑容清俊。
他結(jié)了面兒錢,先送了蘿澀回東城小四合,才回身往茶館走去。
*
翌日晨起,蘿澀便在灶房里頭忙活開了。
她選了最好的飛羅面來搟面皮,因為這里頭麥麩少一些,更接近現(xiàn)代機器羅出來的面粉兒。
攪拌、醒面、再攪拌、再醒,一直往復(fù)三五次,等面餅光滑彈性,她才搟成薄餅狀,用刀子一條條切成細面條。
將面條放在一只圓形的漏斗中,小心壓成圓餅的形狀,然后將漏斗下到沸水里焯熟,等熟軟了后,才放進另外的油鍋中炸面餅。
第一次嘗試,她失敗了,因為油溫太高,又炸的時間太久,整個面餅散了開。
吸取經(jīng)驗后,蘿澀重新下了一鍋,這次控制著油溫和時間,等面餅慢慢炸至金黃,就整個撈了出來。
擱在案板上瀝干油水。
這先前幾步都與現(xiàn)代的方法大同小異,就是接下來的低溫抽水速凍,在這里完全沒有辦法做到,是個難題。
她細想了想,無非是要把水再去得干一些,不如拿去烤窯里試試?
廣和居有一處烤爐,平日里烤鴨烤鵝都掛在里頭,燒得是果木炭,是一處百年的老爐了。蘿澀多做了幾個面餅,用食籃提著,上廣和居借爐子去。
因為梁叔夜曾是廣和居的???,一來二去,那里的伙計掌柜,與蘿澀也相熟,偶爾也有辣菜直供給這里,所以借爐子一事,掌柜很爽快就答應(yīng)了。
在爐子邊坐了一個下午,毀掉了七八個面餅后,蘿澀終于掌握了火候和時間,看著與現(xiàn)代方便面餅幾乎一模一樣的成品后,她長長抒了一口氣。
不含防腐劑,健康又營養(yǎng)!
接下來,還要做各種口味的配料,可以讓作坊額外做一些,方便的很——紅燒牛肉、牛腩、香菇雞丁、雪菜肉絲、筍干燒肉、泡椒、酸辣、麻辣等等口味。
有了零食鋪子前期打下的基礎(chǔ),這些配菜都是現(xiàn)成的。
心里很是高興,她甚至想好了,這速食面的名字就叫“蘿師傅”!
等晚間時候,江州應(yīng)邀來到,篤篤敲開了她住所的大門,她小跑著開門,把人請進屋。
江州提步走到飯廳,看到桌上擺出了二十碗面來,不由有些傻眼。
蘿澀嘿嘿一笑,擺了一個請勢,笑道:“每一種面都是一種口味,任君挑選”
給他演示一番,她用沸水沖開了一碗面餅,拿錫箔紙蓋在面碗上頭,大約過了一盞茶時候,掀開紙來,里頭的面變軟散開,飄出一陣熱騰騰的香氣。
將配料醬倒進面碗中攪拌開,頓時香味四溢,饞得人口齒生津。
“這是我自己做的紅燒肉沫醬,你且嘗嘗味道,與外頭現(xiàn)焯的熱面可有什么不同?”
江州看她這一番動作,并引之為奇,聞著味道卻是香得很,接過她遞來的筷子,卷起面吃上一口,點頭道:
“比外頭所賣更甚一籌”
得了他的肯定,蘿澀開心洋溢在臉上,眸中霍霍,笑道:
“太好了,這速食面適合趕考學(xué)子,不必生火,只要熱水沖泡蒙上一會兒,倒上醬料便可速食,操作方便,既不會耽誤考試進度,又不算違背了規(guī)定,每頓都吃得熱騰騰,可不比饅頭或者冷糕點強上不少?”
“八月天熱,原也有人自帶路菜蒸飯進去,可惜過了夜飯菜大多會餿掉,我看你做法新奇,也是面餅,不知道能存放多久?”
蘿澀示意他放心:“秋闈一共三場,一場考三日,我這面餅和醬料,往少了說也有半月的保質(zhì)期,應(yīng)付秋闈足足夠了”
“半月?那真是一樣好東西。不僅僅是秋闈,但凡是趕路的旅人,也愿意帶上這種沖泡即食的干糧,恭喜了,又是一筆生財之道”
聽江州這般說,蘿澀恍然開竅,拊掌一拍:
“哎呀,我怎么沒想到哩,咱們把會館的門房隔半間鋪兒出來,專門售賣這速食面,給賣給考生也可賣給趕路的旅人。你這處會館,等過了秋闈后便閑下了,不如也當(dāng)成驛站,低價提供給住不起客棧的趕路旅人吧?”
江州溫笑著點頭:“正有此意,就照著姑娘說的辦吧”
蘿澀見他只嘗了一碗,便出聲催促道:“你且再嘗嘗別的,我不知你們口味,這二十種的確太多了,我想控制在五種之內(nèi),方便作坊批量制作”
江州提著筷子掃了一眼,提出的建議都很中肯:
“香辣味的并不適宜,雖然考生中難免有嗜辣的,可畢竟赴考中,口味太重會飲多水,多如廁,影響答卷;筍干有時節(jié),怕秋冬不好尋;海蝦價貴,又不易保存,并不適宜,余下的你即選五種,都無妨”
蘿澀掃了一眼桌案,單獨拎出五碗來:“紅燒牛肉、香菇雞丁、咸菜肉絲、泡椒牛腩、醬香肉沫,就這五樣吧?”
江州還有一個想法,也是蘿澀給的靈感,他道:
“昨天你說了號頂油布,亦是造福考生的一件好物,不若干脆做一只考箱,筆墨紙硯,蠟臺號頂,吃的用的都整在一個箱子里,也方便考生自行采買,往日市面的東西好壞參差,更有粗心會漏下幾樣,影響秋闈應(yīng)試”
“呀,對?。∵@是個好主意,整合資源,賣秋闈應(yīng)試的物品套裝,你說號頂油布能賣幾個錢?若只是有我家的考箱里才有,方面細致周到,豈不是吸引人都來采買?省時省力,確實是個好點子!”
蘿澀心下興奮,她想到了便要準備去做:
“我明個兒就去找牛乾訂做木箱子,一定要設(shè)上幾個小抽屜,將吃用筆墨都分開來放置,也放在會館里賣,對了,借你的茶樓宣傳宣傳”
“茶館照舊例,會設(shè)立一方彩頭榜注,這屆解元熱門都會高懸一塊小牌子,下有押注的賠率,你若能請到頭十名入住會館,配用你的考箱,相信眾考生一定會相繼模仿,供不應(yīng)求”
蘿澀笑著問:“還有這等娛樂?那你可是頭名?不知賠率幾何?”
江州輕笑一聲,無奈道:“我只能說,你押我是掙不得多少錢的”
“那押別人便有大掙頭兒?”
“押別人,你會血本無歸的”
他金聲玉振,清亮如磬,眸中笑意風(fēng)輕云淡,心在桃源外,兀自笑春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