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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色丁香 瀟湘館黛玉屋內(nèi)月光

    ?瀟湘館,黛玉屋內(nèi)。月光在茜紗窗上,畫下了幾竿清俊的竹影。窗前掛著鳥架,上頭站了個紅嘴綠毛的鸚哥。窗下案上設(shè)著筆硯,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用樹根精心雕刻而成的花架上,擺了一盆清奇峭麗的石頭。黛玉悶坐在窗下,只管呆呆地望著那竹影出神。紫鵑端進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姑娘,該喝藥了!”

    夜風(fēng)“沙沙”地吹過,紗窗上竹影搖曳。黛玉緩緩轉(zhuǎn)過了臉:“外頭可是下雨了?”

    紫鵑:“正是呢,才剛下了幾滴!”

    在紫鵑服侍下喝了湯藥,黛玉又在燈下取了本《樂府雜稿》,隨手翻看了幾頁,再抬頭時,窗外雨越發(fā)下得大了,竹葉上也都滴滴答答的,落下水珠來。

    黛玉嘆息一聲,丟開手上的書,正待再換一本,卻聽門外紫鵑道:“寶二爺來了!”一語未完,只見寶玉頭上帶著大箬笠,身上披著蓑衣,掀簾走了進來,一進門便問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吃了藥沒有?又咳嗽了幾遍?”一面說,一面摘了笠,脫了蓑衣,忙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住燈光,向黛玉臉上照了一照,覷著眼細瞧了一瞧,這才放心道:“果然氣色好了些?!?br/>
    黛玉嗔道:“這多晚了?外頭又是風(fēng),又是雨的,你倒有興致來逛!”

    寶玉笑道:“傍晚時見你熱身子吹了冷風(fēng),怕你身上不自在,越發(fā)再添了病,放心不下,才過來瞧瞧!”正說話間,那鳥架上的鸚哥見有人來了,“嘎”的一聲撲了下來,扇了寶玉一頭子的灰。

    黛玉忙取了手巾,親自替寶玉擦臉上頭上的落灰。那鸚哥仍飛上架去,嘴里唧唧咕咕地叫道:“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

    寶玉以手扣架,抬頭望著那鸚哥笑道:“難為你素日那樣疼它!這可是妹妹新近剛做的詩?真真是好句子——從何處想來?”

    黛玉道:“昨兒去紫菱洲前,我跟云丫頭在凹晶館的水池邊賞了會月,誰知她來了興致,非要跟我聯(lián)那五言排律,才聯(lián)到一半時,可巧水里頭黑糊糊的像是有個人影。云丫頭膽子大,彎腰拾了一塊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聽打得水響,那黑影里嘎然一聲,卻飛起一個大白鶴來!于是她便得了一句‘寒塘渡鶴影’!”

    寶玉跺足道:“了不得,這鶴真是助她的了!況且‘寒塘渡鶴’何等自然,何等現(xiàn)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鮮!‘影’字只有‘魂’字可對,妹妹這句‘葬花魂’,對得也是妙極!”想了想,卻又嘆道:“詩固新奇,只是太頹喪了些。你現(xiàn)病著,不該作此過于清奇詭譎之語?!?br/>
    黛玉聽了,垂首不語。她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姐妹,孤身一人寄居在賈府,身體又極弱,自幼便有不足之癥,用她自己的話說,自她生下來,能開始吃飯起,便已開始吃藥了,她整個人,竟是用藥焙著呢。偏她又是個冰雪聰明,極纖細敏感的人,難免總是感物傷懷,自傷身世。寶玉見她神色哀婉,便知又觸動了她的心事,忙又生扯出些話語來,替她解悶。

    此刻,在蘅蕪苑,寶釵屋內(nèi)如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木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shù)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銀質(zhì)燭架上插著幾支白色的蠟燭,冰藍色的燭火輕輕地顫動,粉白的墻壁上,只現(xiàn)出了兩個黑色的人影——寶釵與襲人正端坐在燈下,低聲長談。

    也不知談了多久,只聽襲人道:“真真這話原不該由我來說!可我又尋思,倘若只按住不說,又恐將來必生事端,何以收場?”

    寶釵感嘆道:“你今兒這一番話提醒了我。我素日便知你賢能,卻不知你竟有這個心胸,想的這樣周全!難為你能處處替寶玉打算,更有心成全他倆個的聲名體面,我自然不辜負你!”

    襲人如釋重負:“姑娘若這么說,我便放心了!”說著便往墻上的西洋掛鐘看了一眼,起身道,“已過了戌時,我也該回了!”

    寶釵忙吩咐鶯兒取了傘和燈籠來,親自將襲人送到了屋外。雨水自屋脊上蜿蜒而下,如一顆顆玲瓏剔透的水晶心,噗噗跳動著,順著屋檐亂紛紛地墜落。落在地上,碎了,散了,點點滴滴,自青石磚的縫隙間流過去,滲入到泥土中——最清澈的水,和最污濁的泥,最終融為了一體。

    寶釵站在檐下,瞧著襲人的身影漸漸遠了,方回頭對鶯兒道:“把那一大包上等的燕窩,還有一包子潔粉梅片雪花洋糖,替我取了來!”

    鶯兒一怔:“現(xiàn)在么?”

    寶釵微微點一點頭:“就是現(xiàn)在!我要親自到瀟湘館,看林姑娘去!”

    雨水拍打大地,發(fā)出“咝咝”的聲響。寶釵打了傘,親自捧著燕窩和洋糖,鶯兒也在前頭打著傘,提了明瓦燈,一路往瀟湘館走來。漸漸地,兩邊有青竹夾道,鳳尾森森,抬頭看時,只見前面一帶粉垣,里面數(shù)楹修舍,有千百竽翠竹遮映。待走近時,那朱紅色的院門卻突然間被推開了,幾個丫鬟婆子提燈的提燈,打傘的打傘,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位箬笠蓑衣的公子走將出來。

    鶯兒道:“是寶二爺!要不要上去跟他打個招呼?”

    寶釵搖頭道:“不必了!我們且避開他才好!”

    二人靜靜地閃避一旁,在竹叢中站定,眼看著前頭兩個婆子打著傘,提著明瓦燈,后頭還有兩個小丫鬟打著傘。另外一個小丫頭在前頭捧著個玻璃繡球燈,寶玉扶著她的肩,一徑往怡紅院的方向去了。直到他們走得遠了,寶釵二人方才走上去拍門。

    雨在后半夜便停住了。雨后的清晨,空氣格外清新,天空澄澈透明,如清波浩蕩,無一絲陰翳。寶釵踏著竹橋,來到藕香榭。

    藕香榭蓋在水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橋暗接。竹橋邊停泊著一只紅色的小船——惜春最喜歡獨自蕩舟在湖面上,欣賞這一片水色天光,夏天的時候,她還時常蕩舟去湖心深處采摘荷花。

    說起來,大觀園是一座環(huán)水而建的園林。園子正中央是一大片湖泊,曲折蜿蜒,貫穿了整座園林。雖有一脈青山將之隔斷,但每一處水源都是相通的,可駕舟來往,通暢無阻。藕香榭在紫菱洲東北面,兩處可遙遙相望,再往西去,卻又有一大片蘆葦叢,蘆花都已白了頭,觀之若雪。

    門虛掩著,寶釵推門而入。只見對窗的長木案上,鋪展開一大張雪浪紙,惜春正持了畫筆,俯首作畫。這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沉靜、淡漠,不像大多數(shù)姐妹一樣,喜歡吟詩誦詞,也不愛什么花兒粉兒,鮮亮衣裳,她甚至不喜歡與姐妹們聚在一起說笑。她是東府主人賈珍的親妹子,也是寶玉的堂妹。因為母親早逝,父親又早早地出家求道去了,自幼便在榮國府長大。雖然只一墻之隔,但她很少回東府,跟兄嫂的關(guān)系也很冷淡,就連父親去世,她也不見得有多么傷心,這世上似乎很少有人或事,能進入到她心里。她人生的唯一樂趣,只有畫畫。

    寶釵悄悄地,走到她身后站定,惜春依然凝神作畫,絲毫沒有察覺。寶釵上前看時,只見那雪浪紙上赫然一位美麗的少女,容貌神態(tài),無不栩栩如生。惜春又在那少女發(fā)髻上畫了一朵紅色的芙蓉花,方才擱下畫筆,又細細地賞看了一回,面上露出些許滿意之色。

    寶釵笑道:“頭一眼望去,我還唬了一跳,以為晴雯竟又復(fù)活了呢!”

    惜春這才回頭招呼道:“寶姐姐來了?怎也不吭一聲兒?”

    寶釵:“你作畫時,便是天皇老子來了怕也懶怠搭理,我怎敢無故驚擾了你?”

    惜春道:“這是昨兒二哥哥求我畫的!說是想日后留個念想,見了這畫,便如見了晴雯一般!”

    寶釵嘆道:“難為他這一番苦心!也難為你竟能畫得傳神若此!”

    小丫鬟端茶進來,正待將茶水放到木案上,誰知一時失手竟弄灑了,潑了幾點到那畫紙上。那朵紅色的芙蓉花尚未收住墨,登時洇了開來。

    惜春大怒,劈手便打了她一個耳光。那小丫鬟先自嚇白了臉,忙跪了下來,哭著求道:“姑娘,是我錯了!我任打任罰,只求看在打小兒服侍姑娘一場的分上,千萬別趕我出去!”

    寶釵也求情道:“她既知錯了,你就饒她這一回罷!”

    惜春冷冷道:“誰弄壞了我的畫,就得趕出園子去!我今日若放過了她,豈不壞了自己定下的規(guī)矩?日后如何再能服人?”

    小丫鬟聽了,便知她斷然再不肯回心轉(zhuǎn)意,只得含淚磕了幾個頭,一路哭著去了。惜春一把抓起那幅畫,看也不再看一眼,“嗤嗤”撕成幾片。

    寶釵嘆道:“可惜了!若不仔細看時,并看不出那畫上有甚破綻?!?br/>
    惜春冷笑道:“這話聽著卻是可笑!你若是戴了一朵紅糊糊的,像是被雨水淋爛了的芙蓉花,你還好意思出去見人么?”

    寶釵笑道:“看來我不小心點著火藥桶了!幸而我早備下了滅火的法寶!”說著便將幾本畫冊擺在案上,“這是真真國的畫冊,我答應(yīng)過你,一定要幫你弄了來的!”

    惜春眼睛一亮,立刻轉(zhuǎn)怒為喜,愛不釋手地翻看著:“畫得真好!這西洋國的畫法,與本朝自是不同,別有一番風(fēng)味在里頭!”

    寶釵道:“喜歡的話,你也可以想法子學(xué)學(xué)!”

    惜春道:“談何容易?那畫布,畫筆,顏料,畫法,都與本朝大不相同,如何學(xué)得來?”

    寶釵道:“這個倒也不難,我自讓人細細地去尋些西洋畫書來,以你的靈性,即便無人指導(dǎo),也必定能揣摩個八九分意思!你若想畫時,我再讓人一并去尋了畫布,畫筆和顏料來?!?br/>
    惜春嘆道:“便是如此,也不過是一知半解罷了。我聽說在那西洋國專有學(xué)畫的畫院,男女通招,我若有幸托生在西洋國就好了!”

    寶釵想了想:“你若真有心要學(xué)西洋畫,我倒有個法子,包管你稱心如意!”

    惜春登時兩眼冒光,一把抓住她的手:“什么好法子!好姐姐,快告訴我罷!”

    寶釵:“不過——你得按我說的去做!”

    惜春:“好姐姐,你若真能遂了我的心,你便叫我去死,我也愿意!”

    寶釵點頭笑道:“你既這么說,我便細細地告訴你——”

    時光荏苒,不覺又過去了大半個月。秋色更深了。紫菱洲的湖畔,秋草枯黃,花木凋零,唯有芙蓉開得依然嬌艷,千朵萬朵,綴滿了枝條。花叢中一對五彩斑斕的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fēng)翩躚,十分有趣。一雙雪白豐腴,手腕上籠了串紅麝香珠的,少女的手,隨著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在花叢間穿梭。蝴蝶在花枝上停棲下來,那雙手如花朵般張開著,靜悄悄地靠近了,猛地一撲,眼看正要得手,那蝴蝶卻拍了拍翅,往湖面上飛去了。

    寶釵站在花叢間,眼睜睜地望著那蝴蝶飛去,嬌喘吁吁地理了理發(fā)鬢。

    “寶姐姐!”寶玉、黛玉、湘云、探春、惜春,也都從對面一路走來。

    寶釵笑道:“今兒來得可真齊全!”

    湘云性急,走在最前頭:“這不趕著來看二姐姐試穿嫁衣么!”

    黛玉打趣道:“莫急,莫急,你也很快會等到那一天的!”

    湘云道:“這算什么?人人都來了,偏生只拿我一個人取笑!要說快,再快我也快不過你去!——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急性子的林姐夫,一發(fā)連嫁衣也早已備下了,只等著林姐姐來試穿呢!”說著便一頭笑著,一頭飛也似地往前跑出了好幾步去。

    黛玉紅了臉,忙趕了上去:“我若饒過云兒,再不活著!”

    寶玉在后忙說:“仔細路滑絆跌了!哪里就趕上了?”

    寶釵也笑勸道:“好好兒的,你捅她這馬蜂窩做什么?饒過她這一遭罷!”

    眾人一路說笑著,往迎春的屋子走去。

    粉色紗幔上,影影綽綽地,現(xiàn)出了一個少女的身影。少女背對著紗幔,伸展開雙臂,如雕像般靜靜地站立。身邊有兩個人影輕輕地晃動,忙著給她梳妝,穿衣,戴上鳳冠。

    紗幔被拉開了,少女穿一身紅色的禮服,伸展開雙臂,衣袖寬大,呈半圓形垂弧度,幾乎垂地,衣袖上金翠輝煌,繡滿了光艷的紋飾。

    少女緩緩地轉(zhuǎn)過了身。她頭戴一頂珠環(huán)翠繞的鳳冠,頂上一排用金玉和翠羽制成的大鳳,鳳嘴上叼著串珠,搖搖擺擺地垂下來,圍成一圈晶光四射的珠簾,珠簾后頭是一張端麗的鵝蛋臉,面上敷粉涂朱,脂光粉艷——她便是榮國府的二小姐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