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敬武就提了食籃跑來了昭臺，斜徑岔口小道，卻迎面撞上一個(gè)黑衣黑面好生古怪的人，那人遮紗面，長帽放下來，幾乎裹住了整張臉。敬武看不清她的臉，卻能感覺到她明顯神色慌張，刻意避開敬武的目光……

    敬武狐疑往回看了看，只見那道黑影子走得匆急，略有些踉蹌，她稍一怔，再回神時(shí)，那抹影兒早已消失不見。

    敬武略頓了頓，便仍提了食籃往昭臺宮走去。

    輔首銅環(huán)叩擊之聲又一次響在寂靜的夜里。而這時(shí)，夜色已漸漸被黎明的哨聲喚醒，天邊現(xiàn)了魚肚白。

    昭臺終于起了生機(jī)。

    敬武來過多少回啦，總是披星戴月悄悄地趕來，走時(shí)也盡可能不驚動(dòng)任何人，因此她與昭臺的這層關(guān)系，宜春/宮里無人知道。

    她抬頭看了一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昭臺額匾，久無人拂，已被側(cè)旁伸出的枝椏圍繞，毫無靈性的一塊額匾，逐漸生出青綠之意。

    敬武走了進(jìn)去。

    九曲回廊之外，又是另一番風(fēng)景。

    秋娘收拾了殘杯剩碟，點(diǎn)了一爐香，低聲說著：“燎點(diǎn)兒香，遮遮主人身上的香味兒，那敬武小公主鼻子可靈得很，莫要教她識破了?！?br/>
    霍成君仍然坐著，無半點(diǎn)要退走回避的意思。

    秋娘提醒道：“主人，您趁早走罷？敬武公主已在門外不遠(yuǎn)處了，再晚怕是要撞上了。”

    霍成君不動(dòng)聲色，揚(yáng)手卻折了瓷瓶里一枝鮮妍欲滴的桃花，擱鼻尖聞了聞，便拿手里把玩，她好不耐，一片一片地將花瓣扯下來，稍玩會兒，便又扔案上，再扯，再扔……

    “她長得……是許平君的模樣？”

    沉默許久，她忽然這么問道。

    秋娘揣不透霍成君的脾性，不知貿(mào)然提及“許平君”，她會否慍怒，因此沉默著不敢回答。

    “像么？”霍成君追問。

    “這……”

    “別不敢說，本宮又不會吃了你。”她的笑容明艷似四月天光：“本宮……好久不吃人了?！?br/>
    后半句話任性之中卻透著一股子無奈與凄涼。

    是啊，她即便想“吃人”，也嚼不動(dòng)骨頭了。

    “有……有那么……點(diǎn)兒……”秋娘猶豫著點(diǎn)頭，回過味兒來，卻又覺有些不妥，因說：“婢子……婢子早已記不清那許皇后的影兒啦，哪能說清像不像呢？”

    “你慣會說話的。”霍成君扯了一片花瓣，遞給秋娘——她此刻明顯心情不錯(cuò)。

    “主人，您快躲躲吧？她……她快來了。”

    “可惜了，我少見她，連她長甚么模樣，竟都不知道?！被舫删K于起身，將一枝被她扯得不像樣兒的桃條扔了案上：“你收拾吧！”言罷，倒起身了，稍伸了個(gè)懶腰：“我得走了。你好好說，小丫頭心機(jī)不深，能利用的。我想見陛下——你知道，越早越好，我要見陛下，必須見到?！?br/>
    霍成君眸子深幽地望出去，又補(bǔ)了一句：“必須得趕在牙齒掉光、白發(fā)蒼蒼之前，見到他?！?br/>
    她的瞳仁里映見了無邊的寂寞，這失落卻又執(zhí)著的語氣，聽了真教人心疼。

    “婢子一定做到?！?br/>
    “要不……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霍成君有些失魂了，她的眼睛不知何時(shí)蒙上了一層翳，淚霧霧的，瞧著好不凄慘。

    秋娘并不知道，她的主人，正瀕臨瘋狂，那她自然要做一些稍顯瘋狂的事。

    敬武跨進(jìn)熟悉的殿樓時(shí)，霍成君已經(jīng)“不見”了，空空的殿樓，只剩秋娘一人在迎等。

    她熟門熟路地坐案前，原還是好好的，卻不知從哪一瞬開始，便察覺了不對勁兒，她很快警覺：“秋娘，有人來過？”

    “這……小公主如何說吶？”秋娘很聰明，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說了假話，若被敬武識破，反會打草驚蛇。這樣模棱兩可最好。

    “味兒不對啦?！本次湔f道：“香料雜了旁的味兒，非但不好聞，還能生出惡心來，可不巧，我原不會這般敏感，只是對這香料間雜的味兒太厭惡，實(shí)在聞不得?！币?qū)⑾懔虾凶油巴屏送疲骸傲匣炝?，再好的香，也燒不出好味兒來，是糟蹋了?！?br/>
    忽然內(nèi)側(cè)帳中有鼓掌聲傳來，敬武一怔，向秋娘道：“你怎還藏人吶？”

    秋娘也是一臉懵然，想來她也是不知道帳中人會揚(yáng)聲走出來，這一步，是她們所布棋局中全然的意外。

    而敬武，就是滿盤棋局最意外的一枚子兒。有她在，橫沖亂撞，不講章法，便無人能知下一步該如何走局了。

    既是意外碰意外，霍成君還是決定先下手為強(qiáng)。因笑道：“敬武公主好厲害的鼻子！你說的沒錯(cuò)，香料自然是有問題的，而且……針對的就是你?！?br/>
    “不能吧……”敬武不驚不慌，也笑著回說，似是滿不在意。

    敬武這才仔細(xì)打量了那人，那原是個(gè)女子，很頎長的身材，著漢服素衣，身姿裊裊。再細(xì)看，才發(fā)現(xiàn)這女子已不算年輕啦，唇角勾勒是笑意，但總覺有些滄桑涼薄，那雙眸子，盛滿盈盈的深意，很是漂亮，但未免也太“深”了些，似一汪水，望也望不到底。這是只有上了點(diǎn)年紀(jì)的人才有的特征，保養(yǎng)再好的官家太太，即便容相年輕，眼底的滄桑卻是瞞不了人的。那是年輕美人所不具備的。

    “能呀！”霍成君笑起來當(dāng)真是皓齒明眸，明艷動(dòng)人，連敬武都不覺要看呆啦，卻見她雙手輕輕環(huán)臂抱，用最美最高貴的姿態(tài)，說出最狠最陰冷的話：“敬武公主，你所惡的香味兒偏是我喜歡的，哎呀，我調(diào)香時(shí)手一抖，添了不該添的料，你未防備，怕是吸入不少呢，這會兒，捂得肺腑都要灼爛了才好！哈哈哈……”

    “你，放的甚么？”敬武連忙捂住口鼻，當(dāng)然已是來不及了，她也聰明，心下雖一時(shí)慌亂，但知在敵人面前亂了陣腳并非久長之計(jì)，后來反而有可能為敵人所掣肘，因顧自鎮(zhèn)定下來，但面上仍裝作驚魂未定：“你添的甚么料來害我？！這……這……”便指秋娘：“秋娘，這瘋婆子是哪兒冒出來的？我與你一向感情交好，可從未有過齟齬呀！你、你可得幫幫我……”

    敬武恨不能喊出來：我怕死我怕死！我就是要裝作一副怕死的樣子！有甚么話盡管倒，別磨蹭哇！

    霍成君走了她對面，細(xì)打量敬武：“小臉瓜子還挺美。”便伸手挑她下巴，捏住，搓圓揉扁的，好沒勁。

    “再美也快爛啦?。　本次浜傲顺鰜?，心里再也受不住：這做壞人的都這么喜歡彎彎繞嗎？唉，單刀直入該多好??！省得她還得陪著演戲……

    霍成君湊近了她：“你細(xì)看我，真不認(rèn)識了么？”

    敬武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瞪大又睜圓，確信眼前這女子真是連眼熟也稱不上，因說：“真不認(rèn)識呀！”

    霍成君笑了起來：“你見過女鬼么？”

    敬武一怔，恍然大悟：“——原是你呀！”她腦中飛快地轉(zhuǎn)過早前在上林苑雨夜中撞見那只游蕩“女鬼”的情形……“你是……霍……霍成君？”

    她記得秋娘說過的，她當(dāng)時(shí)在上林苑撞見的“女鬼”正是失寵被黜的霍成君本人，但是……從秋娘的口中探知，霍成君可是早就死了呀！因受不住從高位摔下的落差，心高氣傲的她懸梁自盡而亡！

    眼前這個(gè)人……怎又是霍成君？！

    還好敬武不傻，很快反應(yīng)過來，瞪著秋娘道：“你在騙我？”

    秋娘走近她，嘆了一口氣：“小公主，你猜得準(zhǔn)，我原就在騙你呀。故主成君……并未死?！?br/>
    瞧霍成君這破罐破摔的架勢，秋娘便知今日是大事要成之時(shí)了，霍皇后要見陛下，今天，現(xiàn)時(shí)、現(xiàn)刻就要見！

    計(jì)劃被無端提前，她的心里，不免是有些緊張。

    好在昭臺宮向來人跡少有，敬武公主被困在此處，一時(shí)半刻是不會有人知道的。她們還有時(shí)間臨時(shí)籌劃，若走得準(zhǔn)，今日是能達(dá)成霍皇后的期盼的。

    霍成君單刀直入，不愿再繞彎子了：“少廢話，本宮今日要借你的手一用……”

    啥？！

    敬武凜了凜汗毛……

    不是這樣吧……這女人真狠啊……

    因慌急說道：“你敢這么做，太子哥哥一定剁了你的手！啊不，剁一只不解恨，一雙奉陪！啊……有事好商量哇……何必這樣……那個(gè)……哎我剛學(xué)會做桂花甜釀餅……陛下可愛吃……手沒了就不能做啦，就沒借口吸引陛下注意、沒借口‘騙’陛下過上林苑……你、你……霍成君便、便見不到陛下啦！永、生、永、世，見不到陛下啦！”

    “……”霍成君拖了她的手去：“誰說……要剁你的手來著？？”便沾了紅泥，一個(gè)印子摁下去，帛布透了個(gè)底兒……

    “這……”敬武翻了翻眼睛：“這就完啦？”剛才白吼了……

    “過來！再借你的手一用，寫個(gè)條兒給陛下，教他來昭臺宮嘗你做的餅子，我今日——一定要見陛下！”

    看她這決心堅(jiān)韌的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急要見陛下是為了告御狀呢！敬武晃過了這么個(gè)心思，便拿住不放了，心猜著難不成霍成君真要告御狀翻案？聽說當(dāng)年霍氏被族滅，是因謀反案，若這鐵板釘釘?shù)陌缸诱姹环隽恕皟?nèi)情”，要告御狀也是說得過去的。

    “陛下不會來的……”

    “不會，我都計(jì)劃好了，憑你的身份，你叫他來，他一定來。”

    敬武只覺眼前這人忒奇怪，她憑啥有這樣的自信？她不知自個(gè)兒見棄君王多年么？陛下才不會拿正眼看顧這個(gè)公主一下！

    敬武好心提醒道：“我是母后最小的孩子，我的出生，克死了母后，父皇因這事深恨我，這么多年將我棄于長安街隅不顧，他根本不在乎我死活，更不會因?yàn)槲业囊环獠瘯u尊降貴來昭臺宮探我……你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啦?！?br/>
    “哦？”霍成君不為所動(dòng)：“敬武公主？”

    “是了，是我?！?br/>
    “你敢不敢跟我打個(gè)賭？”

    “打賭？”她打過人從沒打過賭啊……

    “賭你父皇必來！要不要試試？這樣吧，我們也不必拐這些彎子了！”霍成君減了好些繁瑣細(xì)節(jié)，直入主題：“本打算讓你做那個(gè)什么餅的……托地宮下某個(gè)人的福，引你父皇過昭臺宮來，我與他見上一見。但目下看，也是不必這么繁瑣了，干脆你我都摁血書，我言稱要?dú)⒘四?，你摁指印求救，試你父皇會否因?yàn)槟愣律矸鸽U(xiǎn)入我昭臺來，如何？”

    敬武想了想，還是決定先點(diǎn)頭保命要緊，因說：“那話先說好啊，你給我吸的那個(gè)什么怪味兒的香，到時(shí)你得給我解藥——你看我喘都喘不過來了，難受的很?！?br/>
    “很難受？”

    “那不然你試試！”

    “……”

    霍成君還算好說話，拿布撕拉結(jié)成條狀，將敬武縛了起來，綁椅上，稍作準(zhǔn)備后，便教秋娘拿了解藥來，過水喂敬武吃了下去，并未讓她受太多罪。

    “你這會兒綁我，是不是早了些？上林苑離建章宮，還是有些腳程的吶！”她好像發(fā)現(xiàn)了一個(gè)很嚴(yán)重的問題……

    但是霍成君好像不打算放她了。

    那封求救的帛書也已派人送了出去，按敬武的辦法，直送太子宮，在面呈陛下之前，先由太子過目。因太子太在意這個(gè)妹妹，若他看見了，必會痛哭流涕去求皇帝，將血字帛書親手面呈陛下……

    這樣就能夠確保帛書最終一定會被陛下看見，而不是夾雜于大臣的奏章內(nèi)，過好幾日才被君上發(fā)現(xiàn)。

    敬武還挺聰明。

    這丫頭果然是聰明的……

    霍成君走了過去，心情復(fù)雜地望了一眼她此時(shí)的“合作者”——被捆縛的小公主敬武，忽地，揚(yáng)手一個(gè)巴掌，狠狠落了下去，砸得敬武嗆出了眼淚！

    敬武發(fā)懵地瞪著她：

    “你干什么？！”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