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試著將這個說法和我記憶中的爸爸拼揍在一起，我記得的……那溫暖的亮光和笑容。

    我一直以為他看過還是嬰兒的我，雖然媽媽不曾說過，但我仍感覺著一定是真的，可是現(xiàn)在媽媽卻說他從來沒見過我……

    我對爸爸感到生氣，或許這樣很可笑，可是我怨恨他消失不見，恨他沒膽和媽媽結(jié)婚。他離開我們，就像我們一點都不重要一樣。

    “你會再把我送走嗎？”我問她：“送去一個更遠的學(xué)校？”

    她從火上拉起棉花糖。

    “小昊，我不知道?！彼穆曇艉艹林?，“我想……我想我們必須做些什么?！?br/>
    “你不想我在你身邊？”話剛出口，我就后悔了。

    媽媽的眼睛涌出淚水，她抓起我的手緊緊握著。“孩子，我寧愿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從來都不希望離開你，媽媽很愛你?？墒俏也坏貌蛔屇氵h離我，因為有些很可怕的東西能通過我找到你”

    他的話讓我想起孔丘老師說的，離開家對我而言是最好的方式。

    “因為我不是普通人。”我說。

    “聽起來你好像覺得這樣對你很不公平，但你不明白你在他們眼里多重要。我以為那個高中已經(jīng)夠遠了，我以為你終于安全了?！?br/>
    “安全？怎么說？”

    當(dāng)她看著我的眼睛，回憶像洪水般涌現(xiàn)，那些曾發(fā)生在我身上不可思議、讓人驚慌失措、努力想忘掉的事，又通通回來了。

    三年級時，一個穿著黑色軍用雨衣的男人在學(xué)校操場跟蹤我。有位老師威脅著說要叫警察來，他才咆哮著離開?？墒钱?dāng)我告訴別人他的寬邊帽下有著牛一樣的臉，而且還是那種黑色的牛，沒人相信我。

    在此之前，還有一個真的非常久遠的記憶。我念幼兒園時，一位粗心的老師把我放在吊床中休息，結(jié)果有一只蛇溜了進來。它突然變成了一個長相恐怖的女人，還說要吃掉我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它又走掉了。

    在我的人生里每年都會發(fā)生幾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都是一些危險的事，而我被迫只能離家里越來越遠。

    我知道應(yīng)該跟媽媽說報紙攤老爺爺?shù)氖?，都是一些恐怖的事，還有我在小樹林用劍講狼妖切碎，讓它化為煙霧的幻覺，可是我說不出口。很奇怪的是，我覺得這些消息會讓這趟菩提島之旅終止，而我不想這樣。

    “我用盡全力想把你安排在離我遠的地方，”媽媽說：“但他們跟我說這樣做沒用，我只能有一個選擇。小昊，你爸爸想要送你去一個地方，而我……我就是沒有辦法這么做?！?br/>
    “爸爸要我去更遠的地方？”

    “不是地方，”她輕聲的說：“是一個學(xué)校?！?br/>
    我感到很生氣。為什么我的爸爸，這個甚至沒時間留下來看著我出生的人，卻要媽媽送我去更遠的地方？如果這件事這么重要，為什么她以前從來沒提過？

    “小昊，對不起，”她直視著我的眼睛?！拔艺娴臎]辦法做到將你送去那里，因為去那里表示我必須和你說再見，雖然那是為了你好?！?br/>
    “為了我好？可是假如那只是一個學(xué)校……”

    她轉(zhuǎn)頭看著海。從她的表情，我知道此時只要再多問一個問題，她就會掉下眼淚。

    那晚我做了個很逼真的夢。

    海邊下了場暴風(fēng)雨，有兩只美麗的動物，一條巨龍和一只金色老鷹，正在海浪的邊緣廝殺。金鷹俯沖而下，用巨大的爪子猛抓巨龍的鼻子，巨龍飛起來咬金鷹的翅膀。當(dāng)他們爭斗時，大地隆隆作響，一陣駭人的笑聲從地底傳來，刺激這兩只動物更奮力作戰(zhàn)。

    我跑向他們，必須阻止他們殺死對方，可是我卻只能用慢動作跑。太遲了，金鷹正往下俯沖，鷹嘴對準巨龍長大的眼睛。我大叫：“不要啊！”

    我突然驚醒，跳了起來。

    外面真的刮起狂風(fēng)暴雨，這種風(fēng)雨能折斷大樹、吹垮房屋。海邊并沒有巨龍或金鷹，只有向日光一般的閃電，還有五、六公尺高的大浪像大炮一樣重擊著沙丘。

    下一聲雷擊驚醒了媽媽，她坐起來，睜大眼睛說：“是臺風(fēng)?！?br/>
    這實在很瘋狂，因為首都的冬天不曾刮過臺風(fēng)，不過大海似乎不記得這回事。在狂風(fēng)怒號中，我聽到遠方隱約的低吼，憤怒而痛苦的聲音使我毛發(fā)直豎。

    這時，出現(xiàn)了一個比較近的聲音，像在捶打著沙灘。是一個很著急的聲音……有人在喊叫，而且用力敲著小木屋的門。

    媽媽從床上彈起，穿者睡袍去開門。

    候小斌站在門廊，背對著傾瀉而下的大雨，可是他……他不完全是侯小斌。

    “找了一整晚，”他喘著氣說：“你在想什么?。俊?br/>
    媽媽充滿驚恐地看著我，不是害怕侯小斌，也不是奇怪他怎么會來。

    “小昊，”她喊著，聲音大到雨中都聽得到：“你在學(xué)校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有什么事沒告訴我？”

    我愣住了，看著侯小斌，我不明白現(xiàn)在是什么情形。

    “你怎么可以這樣!”他大喊：“那就在我后面！你什么都沒告訴你媽媽？”

    我驚駭莫名，嚇到忘記他剛剛的大喊，也忘記了我跟他很熟這件事。我太震驚了，根本沒有心思去猜侯小斌怎么能在半夜一個人來到這里，而且侯小斌變成了我看到他的臉……竟然……

    媽媽嚴厲的看著我，用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語氣說：“小昊，快說！”

    我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出報紙攤老爺爺和狼妖的事，媽媽盯著我，在閃電的映照下，她的臉色非常慘白。

    她抓起包包，把雨衣丟給我，說：到車子里去，你們兩個，快去！“

    候小斌跑向車子，正確的說，他不是在跑步，而是擺動滿布粗毛的臀部奔馳而去。突然間，我明白了他為什么走路總是緩緩的，而且總是坐不住。

    因為他那本來應(yīng)該什么都沒有的地方，多了一個尾巴，準確說是一只猴子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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