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氣惱交加，轉(zhuǎn)身拿光桌子上的零食，注意到孫女和梁赳坐在沙發(fā)上，老氣橫秋的臉?biāo)查g變得像孩子似的委屈。

    她坐到孫女身邊，拉著孫女的手訴苦：“瑤瑤，奶奶受氣啊，以前我說什么，那賤骨頭，從來不敢頂嘴，現(xiàn)在長大了，能賺錢了，我要他一點(diǎn)東西都得看臉色?！?br/>
    梁赳放下手機(jī)，看一眼李奶奶。賤骨頭。外婆就這樣稱呼親外孫的嗎？

    李夢瑤和梁赳對視一眼，眼中流露出無奈。她比梁赳小兩歲，今年16，心智已然成熟，能獨(dú)自分辨是非黑白，對李家各種內(nèi)部關(guān)系更是心明如鏡。

    李夢瑤并沒有安慰奶奶，而是說：“奶奶，這就是你不對了，男人賺錢了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他就是天和地啊?！?br/>
    李奶奶呸了一聲，說：“就他那副賤骨頭，還是天是地，要不是我和你爺爺收留了他，給他吃給他喝，他早該沒命了，這份恩情，讓他以后的兒子姓李都還不清。”

    梁赳心里有點(diǎn)后悔送出的那只翡翠鐲子，送一只銀鐲都多了，她忍不住插了一嘴：“奶奶你認(rèn)為，如何才算還清呢？”

    李奶奶看了眼緊閉的房門，言辭犀利地說：“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無論哪個長輩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哪怕自己吃不好，都要盡力去幫。”

    梁赳不寒而栗。道德水平?jīng)Q定人類關(guān)系的親疏遠(yuǎn)近。用這句話教育一輩子都走不出大山的人，有點(diǎn)不實(shí)際。

    在李奶奶眼中，只有兩種人，女子不如男，外孫不如親生女。

    李奶奶并不能全理解，大概聽出來了，孫女這是說她欺負(fù)人。她拍了一下孫女大腿，說：“你懂什么，單靠你爸爸幫襯幾個姑姑多辛苦，陳景湛是我們李家養(yǎng)大的孩子，他有責(zé)任替你爸爸分擔(dān)?！?br/>
    李家獨(dú)棟兩層，樓頂半層封頂?shù)臉欠渴抢罡盖靶┠昴缅X回來蓋的，內(nèi)外墻裝修，放眼望去，幾乎是這條村子最好的房子，只是內(nèi)部家具電器不齊全，最難受的是，沒有空調(diào)。

    回到樓上，李夢瑤第一時間開了落地風(fēng)扇。

    午后溫度最是炎熱，風(fēng)扇吹出來的風(fēng)都是熱的。

    李夢瑤坐到沙發(fā)上，用手扇了扇心頭火，說：“現(xiàn)在知道你小姨為什么這么討厭回來了吧，我奶奶那幾個女兒就是無底洞，兒子結(jié)婚借錢，蓋房子借錢，生病生孩子借錢，要不是我爸到你家工作了，我爸媽做教師那點(diǎn)工資哪夠填補(bǔ)他們這個大窟窿?！?br/>
    梁赳多少知道小姨厭煩李家那些親戚，一提起，小姨就沖小姨父發(fā)火，追問他借出去的錢什么時候收回來，下一次又要借多少，每一次小姨父都不敢吭聲。

    梁赳之前還有點(diǎn)心疼小姨父，現(xiàn)在見識到李家的長輩，才發(fā)現(xiàn)，小姨很善良了。

    倘若真如李奶奶所說，哪怕自己吃不好，也要盡量去幫襯有家有室的親人，小姨和李夢瑤就真的委屈了。

    就剛才陳景湛的態(tài)度來看，他應(yīng)該不會步小姨父后塵。

    梁赳邊玩手機(jī)邊說：“你奶奶看著不太疼你表哥表妹?！?br/>
    李夢瑤嘆了口氣，說：“一直都不疼，小時候回家過年，表哥吃飯都不上桌，總是有干不完的活，干完了就待在房間看書寫作業(yè)。聽我爸說，我奶奶信命，她心里認(rèn)定是表哥兩兄妹煞了他們媽媽。表哥兩歲那年，他媽媽帶他出去玩，跟人發(fā)生爭執(zhí)，錯手殺人坐牢十年，出獄后，小姑和其他男人生了小語，生產(chǎn)當(dāng)天大出血走了?！?br/>
    “他們的爸爸呢？”

    “這個啊……”李夢瑤欲言又止。

    梁赳看向李夢瑤。

    “說出來有點(diǎn)丟臉?！崩顗衄幫ｎD兩秒，“當(dāng)年我爸考上大學(xué)，家里沒錢供他，爺爺奶奶收了鎮(zhèn)上開藥材鋪無人敢嫁的酒鬼一萬禮金，逼小姑出嫁。那個酒鬼，每次喝醉酒都打人，小姑被他打掉了兩個孩子才生下我表哥，小姑坐牢后沒幾年，那個酒鬼也死了，表哥的爺爺把他養(yǎng)到八歲，他爺爺過世后，表哥就送到了這里?！?br/>
    梁赳面色平靜，她總結(jié)了一下：“難道你小姑的悲劇不是因?yàn)槟惆职稚洗髮W(xué)而起？”

    李夢瑤臉上有種羞愧之色，她微微低頭，說：“可能就是因?yàn)槔⒕伟?，我爸一直不肯承認(rèn)這個事實(shí)，對誰都沒說，直到那次知道我表哥不讀書了，喝醉了才跟我和媽媽說起?！?br/>
    晚飯是阿湛做的，普通的家常菜，阿湛做出來的味道比李奶奶做的好吃多了。

    梁赳在飯桌上對阿湛吹了好多彩虹屁，阿湛應(yīng)該是不好意思，沒有回應(yīng)過，最后還是小語湊到他耳邊，反過來教育他，哥哥，別人夸獎你，你要說謝謝。

    阿湛有點(diǎn)窘。

    因?yàn)轱埐藢?shí)在好吃，梁赳不知不覺干了兩大碗白米飯，放下碗，一個飽嗝逗得小語咯咯地笑，也嚇到了她自己。

    她已經(jīng)忘記自己有多久沒吃飽過晚飯。

    十六歲和顧硯分開了學(xué)校，她獨(dú)自去上女子高中，剛開始兩個月，她完全不適宜顧硯不在身邊的日子，強(qiáng)迫住腦子不去想顧硯，心情依舊低落，她變得有點(diǎn)暴飲暴食，同學(xué)們管她叫吃貨，小豬女，兩個月時間，她胖了十斤。

    顧硯捏著她圓乎乎的臉說：“梁赳赳，本少爺不喜歡胖妞，照你這種生長速度，以后能把我壓死。”

    被顧硯嫌棄后，梁赳立馬報了健身班，找營養(yǎng)師搭配了食譜，每天控制飲食加高強(qiáng)度運(yùn)動，一個月時間，她長高了兩厘米，練出了馬甲線和桃子臀，減掉了十二斤。

    顧硯滿意極了，給她買最新款最顯身材的裙子去見朋友，陪她一起運(yùn)動，有機(jī)會就給她畫畫。

    只是顧硯不知道，那次減肥后，她開始痛經(jīng)，月經(jīng)不調(diào)半年多。

    吃過飯，李夢瑤和小語看電視，李奶奶去領(lǐng)居家串門，阿湛收拾好碗筷拿到屋子外面大理石臺上去洗，梁赳跟了出去。

    一旁有個大水缸，里面放滿水，阿湛從缸里舀了幾瓢水放到洗碗盤里。

    他轉(zhuǎn)頭看了梁赳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有事嗎？”

    梁赳站在一旁，輕輕地笑了一下：“沒事就不能找你玩嗎？”

    阿湛低頭洗碗，語氣認(rèn)真地回答：“我不想玩?！?br/>
    “……”梁赳大腿被蚊子叮了一口，她頓時心煩意燥，一掌拍在大腿上，低罵了一聲，“我都穿長褲了，還咬我！”

    她抬頭看向阿湛，問道：“蚊子為什么不咬你？”

    山里天已黑，頭頂上一盞昏黃的燈光照射下來，阿湛古銅色的肌膚霎時柔和了幾分，看著似乎白了一個度。

    阿湛低聲說：“我肉厚，不好咬?！?br/>
    梁赳不以為然，說：“那是我的肉好下口，有了對比，才都咬我?！?br/>
    阿湛不予置否。

    梁赳撓了撓大腿痕癢處，瞥了眼洗碗盤里的碗，說：“我?guī)湍惆??！?br/>
    “不用?！?br/>
    梁赳從小到大幾乎沒做過家務(wù)，她原本也只是客氣一下，沒打算動手，阿湛說不用，她樂在其中。

    阿湛低頭看梁赳一時拍大腿，一時拍胳膊，說：“你回屋里吧?！?br/>
    梁赳搖了搖頭，輕聲說：“我陪你洗，我有話跟你說?！?br/>
    阿湛烏黑的眸子，干凈澄澈，聲音低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