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聽說過獸類會運用人族的術法的,而且還是人間修煉界比較邪惡的一種術法。
說它邪惡,自然是因為奪舍**奪的乃是他人的陽壽,用自己的魂魄取而代之。此為大傷陰德之舉,一旦奪舍成功,對方就相當于魂飛魄散了,可肉身卻被害自己的奸人霸占著,不得解脫。
鼠王想要成為人形,修為無望之下,只好尋此下策了。好在它尚有一絲良知在心,并沒有強行奪取活人的軀體,而是費盡千辛萬苦的覓到一位病入膏肓的男子,直等到對方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前,才發(fā)動了奪舍**。
此舉令我想起了同樣在命懸一線之際施展奪舍的周易,二者頗有異曲同工之處。但是千萬年來,尚未發(fā)生過有哪個獸類來搶占人類軀殼的事情,這鼠王的行徑雖然不算是罪惡滔天,可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了。
只因這是一件受累不討好的事情,變換了軀殼后,因著魂魄屬性的迥異,如果沒有足夠的修為來駕馭人形,則對自身實力的提升無有半點益處,所以并沒有哪個獸族修者會做如此愚蠢之事。
但是鼠王不同,他擁有著人類的思維模式,也愛上了人族女子,它強烈的想要變成人形,好去追逐自己喜歡的女子。它為了愛鋌而走險,什么都顧不得了。
我上上下下的端詳著鼠王,越看越覺得猥瑣,雖然它已經擁有了人類的外形,但總體感覺仍是更像鼠類。恩,就是一只可以直立行走的大老鼠。
難道在它鼠類的審美中,這副皮囊就是美男子的象征?
鼠王被我盯得發(fā)毛,不由得苦笑道:“大神莫要嘲笑小妖的眼光,這副人類皮囊原本是如同這位公子般一表人才??墒亲詮谋恍⊙终己螅恢獮楹?,我鼠類的魂魄與人族的肉身產生了排斥,最終就變成了你看到的鬼樣子。”
原來異族的魂魄與肉身也是甚難融合的,可見冥冥中自有天意了。鼠王想要變成人類,最終則只是將身形放大了而已,哪怕穿上華美的衣裳,也終究難以成人。
“后來呢?”我望著它垂頭喪氣的樣子,忍不住繼續(xù)追問道:“那個人族女子仍是拒絕了你?”
“不,我變成人形后,也終于想通了種種情由。小妖生來就是鼠類,無論前世如何,今生再也無法更改。哪怕是換了副皮囊,也依然暴露出我異于人族的魂魄。”
“你能想通這點,也算是大有慧根了?!弊雨厝滩蛔〉蛧@道:“若問后世果,今生做者是。若是你今生不愿為鼠,就該好自為之,以求來世有個好出身才是。不該妄想那些歪門邪道,還不是落得個累人傷己?!?br/>
如果我不曾聽到睚眥的故事,我想我會如溫子曦一般,認為今生的所為,必會在六道輪回之時有所體現吧。
可是我到底是聽聞了有關地獄道的真實法則,就是鬼魂無論有功還是有過,都會在十八層地獄里抵償業(yè)債。
而一旦償清果報,則每一個出離十八層地獄的鬼魂,其面臨的待遇都是相同的。也就是說,六道輪回乃是隨意投放的。在法則面前,眾生平等,六道平等。
當然絕對的公平公正之下,依然是有賞有罰的。這種賞罰并不是說給你投生在天界或魔界,而是說無論你身處哪一道,都會為你安排個或好或壞的前程罷了。
就像投身于獸類的鼠王,在眾鼠眼中已然算得是很好的前途了。只不過它的悲劇在于,生來就擁有著人族的思維。
“公子此言甚是?!笔笸趼犃藙t一躬到地,大是感慨道:“小妖做了一番錯事,方始發(fā)覺毫無意義。小妖這副樣貌,又豈能出現在喜歡的女子面前。心灰意冷之下,我回到了九龍峰的老巢內,就此斬斷了與紅塵的種種牽絆。”
這鼠王知廉恥、懂進退,看來也非是厚顏無恥之輩啊,單是這一點,就比紅塵中的很多人更豁達。
“然后你回到了族群中,反而因禍得福,被族人們推舉為了鼠王?”我推測著它后面的遭遇。
“因禍得福小妖不敢當,只能說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边@鼠王果然有趣,竟時不時的與我們吊個書袋,“但是小妖得能成為鼠王,還有兩點原因。其一,小妖雖然法力低微,但在族群內部也算得強者。其二,得益于小妖的外表,不但體型比普通鼠類碩大了不少,更比它們接近于人類的外形。基于此兩點,這才登上了王位?!?br/>
眼望著鼠王逐漸開朗起來的面色,我并未曾指責它妄圖奪舍的惡行。更何況這老鼠根本也不算殺人,它能夠耐心等到對方生機將盡之時,也足見其善。
當然也有著太多的獸類完全沒有這種善念,它們覺得獸殺人就像人殺獸一般,在各自的觀念里都沒什么大不了,也就不會有絲毫的愧疚之心。
有時候我們追究的、或是審判的,僅僅是相同種族間的殺戮。而異族之間,因著血脈的不同,根本就上升不到善惡與道德的范疇。若是有人認為獸類傷人該死,那么人們平日里殺死的野獸又有多少呢?是否也該為其抵命呢?
很多事情,最怕的就是換位思考。而天地間的大多數人,最缺乏的也是易地而處的換位思考。每一個生命體,大都站在主觀的立場上指手畫腳著,卻永遠不會去考慮對方的感受。
“二位大神,現在能夠相信小妖別無惡意了吧?”鼠王老實交代了自己的往事后,坦然說道:“小妖之前若有傷人之心,派出的就絕不會是普通鼠類了。我鼠族雖然高手寥寥,但最不缺乏的就是小嘍啰。鼠精們聚集在一起,也是很可觀的數量,所以其他獸類也因此而忌憚著,才各自相安無事。”
關于這件事,在后殿等候許久的溫子曦最有發(fā)言權。他點點頭,認真的對我言道:“鼠王說的確有其事,方才無端冒出來的老鼠雖多,卻并沒有進行攻擊,只是摸索與試探。”
鼠王聽了此言,猶如有了主心骨,急忙表明心跡道:“小妖這么多年來,無論身處人族還是獸族,都鮮少殺生害命,更不曾有人命在身。小妖對于人族有著深厚的感情,哪能不問青紅皂白就暴起傷人呢!”
我當然相信它的話,那些老鼠們的確不具備很強的攻擊力,而剛剛響起的簫聲,也并沒有絲毫的殺意。
想到簫聲,我再次問向鼠王:“你方才指揮部下時,發(fā)出的樂聲是從何而來?”
“您指的可是此物?”鼠王神秘的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只洞簫。
想不到鼠王竟這般的愛好風雅,這輩子托生為鼠實在是他的悲哀了。
鼠王愛憐橫溢的撫摸著手中的洞簫,柔聲低語道:“這只簫,是那位姑娘平生最愛之物,初始時的動心,也是因她吹簫而來。我終究不敢對她表白,只得在臨走時偷走了她的簫。一來留個念想,二來嘛,也希望她每當思念這只簫的時候,會順帶想起偷簫賊,以補償我曾付諸的綿綿思念?!?br/>
鼠王不但是風雅之人,還是個癡情人啊。即便是聽到過蘇瓊與瑤姬那些曲折離奇的情事后,我仍然為鼠王的故事而動容。
這是一個暗戀的故事,一只卑微的小老鼠,愛上了一個姑娘。它為了與姑娘在一起,費盡了心機,好不容易擁有了人類的外形,卻發(fā)覺自己仍是那只謹小慎微的老鼠。它的愛意或許不值一提,但它的愛情依然神圣無欺。
溫子曦也是深受觸動,長嘆了口氣說道:“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鼠王眼圈微紅,哽咽道:“小妖寧愿她永不知情,被一只外表可憎的老鼠愛上,我想她不會有絲毫的感動,而只覺羞憤難當。”
“世界最難解之事,就是感情二字。最不公平的,也是感情?!蔽遗牧伺氖笸跫珙^,感慨道:“因為它并不是你只要努力付出了,就一定能有回報,我佩服你的不打擾。”
鼠王的綠豆小眼放射出璀璨的光芒:“我希望她一生無憂,不因我的存在而困擾,這就是我愛她的方式。倘若不能與之并肩而立,莫不如轉身離去?!?br/>
“小老鼠,我也佩服你!”霏雪突然竄了出來,顯然也被鼠王的精神所打動,終于克服了畏鼠的心里障礙。
“九尾狐!”鼠王看清霏雪的樣子,失聲驚呼著再次跪了下去,“您居然是神圣的九尾狐,小妖今日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恕罪恕罪!”
霏雪這個昔日的頂級妖獸當得委實窩囊,一直以來不是蜷縮在硫磺珠里養(yǎng)傷,就是多遇不懼九尾狐的強者。這時終于見到個識相的,它小小的狐臉上也不禁露出自豪的笑容。
“無情,你說這世間的事有多么不公平!”霏雪笑罷,轉過頭來咬著我的褲腳嘟囔道:“我五條尾巴都不能口吐人言兼化形,這小老鼠修為平平,卻達到了獸族一生夢寐以求的境界,真真氣死人也。”
鼠王雖然修為不深,卻也能聽得到霏雪的意識流,遂急忙撇清道:“九尾狐莫要誤會,小妖這樣子只是?;H肆T了,不過是個紙老虎,若論真實的修為,絕對無法比擬靈獸九尾狐。”
“哦?”霏雪一聽來了精神,高高的豎起身后的五條尾巴,耀武揚威的問道:“那你說要是比之那位閉關修煉的虎王呢?”
“這個——”鼠王被問得一愣,沉吟了半晌,方才吞吞吐吐的陪笑道:“小妖只知那虎王在千年之前就法力過人,九龍峰內眾獸皆奉它為尊。小妖這個鼠王,只是鼠族的王者。而虎王的稱呼,乃是萬獸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