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許京窈失眠了。

    十二點半，她的情緒波動還是很強烈，心臟就好像在耳旁跳動似的，根本沒辦法平靜。

    少女掀開被子起身，床單被她翻來覆去弄得皺巴巴，枕頭掉落一只在地上，巴掌大的黃兔子玩偶被壓得有些變形，她抓過來，輕輕揉回原來的形狀。

    “你說周妄有沒有睡著？”許京窈把兔子捧在手心里，試圖從玩偶嘴里聽到回答，“他下午看見我跟三個混混打架，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很不可愛的女生？”

    窗戶關(guān)得很嚴實，聽不到外面的流水聲，房間里一片靜謐，讓少女內(nèi)心忐忑。

    許京窈鼓著嘴，滿臉懊惱，“早知道，今天就不去吃甜品了?！?br/>
    不走那條小路，就不會發(fā)生這些事，也就不會讓周妄看到自己那么彪悍的一面。

    許京窈自言自語：“他現(xiàn)在是不是不想把金榜題名小獅子給我了？草莓冰淇淋蛋糕也沒給我買。”

    滿腦袋胡思亂想，睡是沒那么快睡著了，許京窈下床打開燈，走到書桌邊坐下，準備接著畫那進行到一半的畫稿。

    純白畫紙上，是一條剛起形的小圓珍珠金絲鑲邊的寶石項鏈，現(xiàn)在只被勾勒出來大概輪廓，沒有增加細節(jié)，寶石也還沒有展現(xiàn)出光澤感和顏色。

    許京窈抓起一旁的素描鉛筆，小心翼翼地在寶石邊緣揉擦亮部。

    這是她臨摹的第十三張寶石畫稿，而這十三張畫稿的原畫師，都是她父親許澤銘，一位非常優(yōu)秀的珠寶設(shè)計師，但已于去年離世。

    約莫一刻鐘后，許京窈終于靜下心來，正投入在繪畫里面，門外傳來的動靜讓她分神。

    是周妄，他打開了門，并且在接電話，“我二十分鐘到?！?br/>
    “洗沒洗澡關(guān)你屁事？”

    “別他媽亂給我拉紅線，我現(xiàn)在沒這心思，懶得去應(yīng)付女人。”

    “寇豫，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離了女人活不下去??？”

    雖然周妄的聲音刻意壓著，很低沉，但夜晚的靜謐還是讓許京窈聽到個大概。

    對方掛斷電話，她才意識過來自己剛剛屏著呼吸，非常認真的在……偷聽。

    數(shù)秒過去，許京窈不得不承認，她好像開始在意周妄了。

    好煩。

    怎么會這樣。

    “許京窈？”周妄扣扣敲門，“還沒睡？”

    許京窈心跳漏半拍，望向門口，脫口而出：“睡了呀?！?br/>
    周妄說：“出來?！?br/>
    “哦、”許京窈本能地聽話，套上外套，小跑過去拉開門，學(xué)周妄上次一樣，身子縮在門后，只留一條小小的縫隙，“干嘛？”

    周妄依舊穿得一身黑，脖子上掛著兩條黑鏈子，挑起眉審視她，“凌晨一點，你還沒睡，給個合理的解釋?！?br/>
    “我、”許京窈靈機一動，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我在刷題，數(shù)學(xué)太差了，不好意思睡覺?！?br/>
    周妄明顯沒信，抬手撐在門框上，微微俯身拉近距離，空氣里驟然漫出壓迫感。

    他剛洗過澡，頭發(fā)半干，手里拿著副純黑色墨鏡，身上的薄荷香味很濃，許京窈經(jīng)不住犯迷糊，“你這是要出門么？”

    周妄嗯了一聲，許京窈又問：“這個點，出門去干嘛？”

    周妄說：“賺錢?！?br/>
    許京窈心里一咯噔，不得不開始懷疑，“這個點出門賺錢，師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周妄看到許京窈詫異的表情，猜到些少女心里那些七七八八的小心思，故意逗她，“你還小，別打聽大人的事兒?！?br/>
    “……”

    許京窈問：“你犯法么？”

    周妄回答：“哥走正道?！?br/>
    “……”

    “哦?！蹦蔷秃?。

    看周妄臉上毫不心虛，反而帶著幾分戲謔，許京窈知道自己剛剛把人想邪惡了，不禁汗顏，悄悄把門縫合攏一些，只露出一雙眼盯著周妄。

    咬咬唇，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那個金榜題名小獅子，你有給我?guī)Щ貋戆?？?br/>
    周妄：“嗯，在我屋里。”

    許京窈默默把手伸出去，掌心向上，是一個討要的姿勢。

    周妄伸食指，抵住少女指尖，慢慢把她的手往回推，“考到九十分，我再給你。”

    許京窈：“……好吧?！?br/>
    這樣也行，刷題更有動力了。

    “那……”許京窈欲言又止。

    周妄：“怎么？”

    許京窈說：“去外地前，你說…”

    周妄一頭霧水：“我說什么？”

    見周妄這個表情，顯然是對自己前一陣兒說過的話毫無印象了。

    許京窈有些失落，但想到這是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兒，既然對方忘記了，她也不好意思再開口去要，顯得她多惦記似的。

    許京窈低下頭，“你什么都沒說?！?br/>
    砰——

    輕輕一聲，許京窈合上門，留周妄在門外摸不著頭腦，“我到底說什么了？”

    -

    深夜，淮臨市最繁華的地帶，一家新開業(yè)的酒吧內(nèi)匯聚了很多成年男女。

    燈光昏暗，煙酒味濃烈，酒杯不停的發(fā)出碰撞聲，他們在肆無忌憚地狂歡。

    角落卡座里，寇豫穿著粉色花襯衫，半躺在沙發(fā)上，同時給微信里的好幾個女生發(fā)出同樣的信息——我在1998很想你。

    “豫哥，好巧啊，”穿著紅裙子的女人向他走去，坐在旁邊貼近他，“聽說你又分手了？這次還是被甩的那個？”

    寇豫仰頭咽下嘴里的酒，有幾滴溢出，滑到下顎。他無所謂地聳肩，“甩得好，我剛好玩膩，不用我來找理由分?！?br/>
    女人倒了杯威士忌，遞到寇豫嘴邊，“豫哥，下一次談戀愛是什么時候？想找個什么樣兒的??？”

    寇豫用中指把鼻梁上的淺粉色墨鏡勾下來，盯著女人兩秒，嘴角漾起弧度，拖著長長的腔調(diào)，“很巧，這次就想談你這樣的。”

    女人嫵媚笑起，雙手捧著酒杯，溫柔地把威士忌灌入男人口中，“我漂亮還是你前任漂亮？”

    寇豫說：“你漂亮。我指的是任何一任?！?br/>
    一杯酒下肚，寇豫上勁兒了，正要去觸碰女人的唇，手機不合時宜地亮屏，備注為’鐵樹周’的人發(fā)來一條信息——接駕。

    酒吧門外人聲嘈雜，不停的有車經(jīng)過，下來各色年輕男女。

    周妄的黑色川崎H2在一旁熄火，炫酷高級的車身和男人修長的腿引來不少目光。

    幾個正要進去的女生停住腳步，擠在一起圍觀，小聲談?wù)摗?br/>
    “這車也太帥了吧？”

    “我覺得車主更帥，雖然還沒看見臉?！?br/>
    “等他取下頭盔看看，只要不是丑得很牛逼的那種，我今晚都坐他那桌?！?br/>
    周妄早已經(jīng)習(xí)慣這種畫面，淡定的對這些目光視而不見。他取下頭盔，懶洋洋地把額前細發(fā)往上攏，眉眼間透著桀驁的鋒芒，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一旁傳來聲音：“我去，那是周妄么？”

    “好像還真是周妄，他今晚怎么會來這兒啊？不是傳他從來不去酒吧的么？”

    “這酒吧是寇豫的哥哥開的，以他倆的關(guān)系，肯定得過來撐撐場面吧?！?br/>
    寇豫端著酒杯走出來，步子里滿是浪蕩不羈，“我周哥大駕光臨，歡迎歡迎?！?br/>
    周妄瞥他一眼，又看見前面停的紅色法拉利，“什么時候換的車？”

    “在你去外地為祖國做奉獻的時候，我也在持之以恒的敗家，”寇豫嘚瑟地說：“怎么樣，這顏色可以吧？”

    周妄不做評價，“你喜歡就行。”

    他把頭盔掛好，長腿一跨，下了車。

    “新車釣新妹，新妹新滋味?！笨茉堖^周妄的肩膀，帶著他往里走，“媽的，那DJ急性腸胃炎，剛剛送醫(yī)院去了，還好你在淮臨，不然我都不知道今晚上哪兒去找人救場。”

    “僅此一次，以后沒有了。”周妄搭腔，思緒卻在開小差，想著許京窈是不是在因為沒給小獅子的事情生氣。

    寇豫自顧自地說：“不過你這趟來得不虧，今晚各種美女都有，要是有看上的，我給你搭橋?！?br/>
    周妄有些不耐，“搭你自己的就行。”

    寇豫說：“話別說這么早，進去了再看。”

    門口一位女士在朋友的慫恿下靠近周妄，在他身后害羞地拿出手機問：“周妄，能加個微信么？”

    周妄沒回頭，小聲交代寇豫：“幫我婉拒。”

    “得嘞，”寇豫轉(zhuǎn)臉對那女生說：“不好意思，他有點難言之隱，你懂的?！?br/>
    周妄：“……”

    寇豫：“但我沒有，你要不要加我的？”

    周妄：“……”

    倆人進了酒吧內(nèi)，周妄戴上墨鏡，直接繞過擁擠的人群，站到打碟臺上。

    旁邊站著一位正在打碟的女DJ，看到來人，她難掩震驚：“周妄？你是周妄？”

    天花板上流動著的彩色小燈切換為紅色，打在周妄側(cè)臉，只看得見男人清晰的下顎線。

    女DJ湊到他臉旁，瞪著眼睛確認，“天吶！真的是周妄？你怎么會來這里？”

    周妄稍稍避開了些，“過來幫忙?！?br/>
    “居然是你，早知道是你，我就…”

    女DJ看上去很激動，被周妄抬手制止，冷漠道：“先工作?！?br/>
    女DJ訕訕點頭：“哦哦…”

    周妄戴上耳機，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扭動著打碟臺上的圓形按鈕，地板立刻被純低音震動起來。

    音樂節(jié)奏倏地變了，場內(nèi)男女更嗨，周妄拿起話筒，微微仰起臉，磁性嗓音里帶著電流，“Hello，Everyone，Welcome to 1998，我是今晚的DJ 妄。”

    酒吧里響起近乎炸裂的歡呼聲，寇豫站在人群中，端著酒杯吶喊：“妄！你好帥！”

    隨著震耳欲聾的喊聲，周妄的指尖忙碌起來，每一次操作都帶著絕對的技術(shù)，身體也跟著音樂晃動起來。

    混音在每個人的神經(jīng)上跳躍，游動，氛圍越來越高漲，酒吧門口源源不斷地涌入年輕人。

    凌晨三點出頭，周妄中場休息，取下耳機，去里側(cè)的卡座上找寇豫。

    那人被灌得滿臉通紅，卻還是一副清醒模樣，見周妄過來，他支走卡座上的幾個女生，給周妄騰個清凈地兒。

    周妄拿了瓶礦泉水，灌下半瓶，寇豫拍他肩膀，笑得很滿意，“實力不錯，兄弟，轉(zhuǎn)音都從淮臨轉(zhuǎn)到首都去了?！?br/>
    周妄擰緊瓶蓋，掃到他脖子上的口紅印，眉眼間略帶不爽，“我記得你有女朋友?！?br/>
    “分了，就前天，”寇豫說得很無所謂，“那是我被甩得最莫名其妙的一次?！?br/>
    周妄沒吭聲。

    寇豫拿起茶幾上的伏特加，咬著吸管往嘴里送，“我有時候真的覺得女人的心思很難懂，她想要什么直接說不就行了么？非得讓我去猜，我一個男人，哪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史無前例的，周妄無意識點頭。

    這個微不可查的小動作被寇豫看見，他腦袋一歪，橫眉豎眼，“妄，你剛剛是在認同我么？”

    周妄偏臉看他，“我有么？”

    寇豫會心一笑，“有，你點頭了?！?br/>
    周妄：“……沒有?！?br/>
    “害，不用裝，覺得女人難懂，很正常?！笨茉K了聲，躺在沙發(fā)上嘆氣。

    周妄問：“你怎么委屈人家了？”

    寇豫說：“就因為答應(yīng)給她買草莓冰淇淋蛋糕，結(jié)果我忘記了，她就要跟我分手。”

    周妄：“……”

    這么一說，他陡然記起來了。

    去外地前，出租車窗外，他有答應(yīng)許京窈，回來給她買草莓蛋糕。

    所以今晚許京窈想問的是這個？

    寇豫像是覺得不可理喻，滿臉煩躁，“他媽的，生氣的點真的離譜到爆，我敢說整個淮臨再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女生。”

    周妄：“……”

    誰說的。

    他家就有第二個。

    解開迷題，周妄心里順暢不少，不自覺低笑，笑許京窈惦記草莓冰淇淋蛋糕，但又不好意思跟他開口的內(nèi)心小世界。

    寇豫看著他，“你也很無語吧？”

    “嗯，”周妄敷衍，往沙發(fā)上躺倒，雙腿翹在茶幾上，“我明天早上要一個草莓冰淇淋蛋糕，哪里可以弄到？”

    寇豫斜眼：“你要做咩？”

    周妄開了顆棒棒糖，“有妙用?！?br/>
    -

    翌日早上八點，周妄離開酒吧，川崎機車一路疾馳，半個小時后到達淮臨北區(qū)的一個烘焙店。

    這是寇豫昨晚幫他聯(lián)系的，八點半就可以取到蛋糕成品的店。

    回到院子，不過九點出頭。

    周妄拿著粉色盒裝的兩磅草莓冰淇淋蛋糕，站到許京窈的房門口。

    聽到里面有動靜，估計是起床了，他扣扣兩聲敲響房門，“許京窈，出來?！?br/>
    里面?zhèn)鱽砩倥穆曇簦骸拔疫€沒醒！”

    周妄嗤笑，“那就睡著出來?！?br/>
    許京窈撇嘴，“好吧?！?br/>
    門剛被人拉開，周妄就把手里的大蛋糕盒遞過去，“草莓冰淇淋蛋糕，買到了。”

    他扯著嘴角，等少女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許京窈吸了吸鼻子，皺眉問：“周妄，你身上是誰的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