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帶著揶揄笑意的聲音響起,“這是癸水帶。你再過一月就滿十三，估計(jì)癸水應(yīng)該來了。你公主母親果然考慮得周到?！?br/>
    “……”蕭琰手中的長帶子“啪”一聲掉匣子里。

    這么個雕花精致的匣子，一看就是拿來裝寶石明珠的，結(jié)果裝了條癸水帶？

    蕭琰表情凍結(jié)。

    最重要的是,誰壓年送這個??？?。?br/>
    蕭琰覺得她兩個月都不想見到公主啦。

    商清咳了一聲，“其實(shí)送這個也不錯的，很貼心嘛。”

    蕭琰表情幽怨的看著母親。

    商清一笑,“你這個母親不錯。”

    又說：“壓年禮要好好珍藏?！?br/>
    “……”

    蕭琰嘴角抽搐了一下,將帶子疊好,匣子合上,決定回頭就塞到箱籠最底下。嗯，好好珍藏?！脮r再取出來。

    四哥蕭琮送的壓年禮是他筆注的《高宗實(shí)錄》三十六卷，蕭琰摸著書直咋舌，“高宗的事這么多啊?！?br/>
    商清微微一笑,抬手在她頭上一摸，“好好讀?！?br/>
    “嗯?！笔掔刂攸c(diǎn)頭。

    姊姊沈清猗送的壓年禮是一打白疊布手巾，十二雙五色絲線斜織緯錦的白疊布襪。

    這份壓年禮看著不貴重,卻體現(xiàn)出姊姊對弟弟的關(guān)心，蕭琰喜滋滋的,說道：“姊姊妹妹的就是要送這樣的,多貼心啊。”

    便被母親揶揄,“你姊姊知道你是妹妹了？”

    蕭琰一噎,咳了一聲,“這是神會,神會?！?br/>
    姊姊一定是和她心有靈犀。

    “嗯，你做夢時神會告訴她的?！鄙糖灞硎拘念I(lǐng)神會。

    蕭琰：“我錯了。姊姊這是對弟弟的關(guān)心。要知道我是妹妹，還會給我送香包的?！彼窒沧套塘?。

    看后面兩份壓年禮她就沒多少興頭了，但還是認(rèn)真打開。

    蕭璋和孫昕云送的壓年禮中規(guī)中矩，蕭璋送的是一塊祖氏松心真墨錠；孫云昕送的是一枝宣城陳氏斑竹管鑲象牙兔毫筆。一個送墨，一個送筆，算是夫唱婦隨了。這也說明送的是標(biāo)準(zhǔn)禮，合乎規(guī)范，不曾用心。

    但墨是好墨，筆是好筆，蕭琰笑著收了，不能因?yàn)樗投Y的人沒有真切的心意就不好好待禮了，人是人，物是物。

    收好禮物，蕭琰又問起心中疑惑的事，“阿母，父親說我顏面有瘡，兩年后瘡去了，再去經(jīng)道堂上學(xué)——這是什么意思？”

    父親為什么要讓姊姊在她臉上點(diǎn)瘡，遮掩她的真容？兩年內(nèi)都不得上族學(xué)，這是要拘她在國公府學(xué)習(xí)嗎？

    商清道：“因?yàn)槟悻F(xiàn)在還不能見人。”

    “……”什么叫不能見人？

    她摸摸臉，又不是長得神憎鬼厭。

    商清道：“因?yàn)槟闾亮?，會惹麻煩?！?br/>
    蕭琰：“……”

    她沒有美到看魚魚沉水，看天掉大雁，看花花凋謝的地步吧？阿母，你能找個其他原因么？

    商清道：“你如今年紀(jì)小，容貌已經(jīng)如此出色，再過四五年，你就得擔(dān)心‘看殺衛(wèi)玠’了?！?br/>
    “我才沒衛(wèi)玠那么脆弱?！笔掔緡档溃鞍⒛改f得太夸張了?！蹦茉贀Q個理由么？

    商清微笑，“總之，你現(xiàn)在還不能見人。等你足夠強(qiáng)大，擁有足夠的力量保護(hù)自己的時候，縱算傾了天又如何？——或者，你想依靠蕭氏的保護(hù)？”

    蕭琰覺得，母親的話她有好些聽不懂，但最后這句她聽懂了。

    “不！”她堅(jiān)定搖頭。

    就算蘭陵蕭氏是她的父族，她也不想依靠家族的力量，就像母親說的，只有自己強(qiáng)大才是真正的強(qiáng)大。

    想起宗廟上的飛鷹，鷹飛于天，是用自己的翅膀！

    她心中充滿了奮飛意氣，斗志昂揚(yáng)。

    “那么，就從打敗蕭懷中開始吧?！鄙糖逵频穆曇舻?。

    蕭蕭懷中？

    蕭琰蹭的一下跳起來。

    這個驚嚇太大。

    ……

    蕭懷中，國公府侍衛(wèi)第一高手。

    據(jù)蕭承忠說，他在蕭懷中刀下走不過一招。

    一招敗北！

    蕭琰臉色嚴(yán)肅起來。

    她拳頭一握，“阿母，我去練刀了！”

    急匆匆的就要沖出書房，被商清輕飄飄一句頓住，“你不是過來請安然后用朝食？”

    “??！”蕭琰剎住步子，“我忘了?！奔贝掖业?，“走吧阿母我們?nèi)ビ蒙?。用完朝食我就練刀，昨天耽誤的我要補(bǔ)回來?！?br/>
    往常除夕她都是練武不輟的！

    用完朝食，商清說：“不著急。你今天多了兩個時辰?！?br/>
    “?。俊?br/>
    從這日起，母親不再要求她練字練琴，說定心、定性已達(dá)到，以后的心境磨礪就不是練字練琴可以做到的了。

    蕭琰覺得太合她心意了，剛喜形于色，又被母親一棒子打蔫了，“心若不靜，清靜、玉清二經(jīng)并抄。”

    “……”還是要抄經(jīng)。

    一轉(zhuǎn)眼到了正月初五，蕭琰去承和院上武課。兄嫂都不在，赴春宴去了。唐人從正月初二到初七，都是互相邀約赴宴的日子，民間叫吃年酒，士人講究□□酒，慶春嘛，世家門第則是“春宴”。

    學(xué)禮時蕭琰就知了，大唐不是酒席都能叫宴，必得有樂有禮有歌有舞有章程才是宴，否則就只能是“吃酒”。世家春宴要一直到正月十五，過了元宵才算結(jié)束，所以正月上半月兄嫂都是不得閑的，既要備國公府的春宴，也要參加別人家的春宴。去年正月沈清猗教蕭琰藥課都是臨時覷得空，但今年比去年更忙，一早就叮囑了她，武課跟蕭承忠學(xué)著，文課也要過來學(xué)習(xí)，記下疑問待兄嫂解答。

    蕭琰應(yīng)下了。

    正月初十上文課的時候她就在中庭上課的書房看四哥手注的《高宗實(shí)錄》。閱讀了一節(jié)課，又轉(zhuǎn)而上算學(xué)，自習(xí)《力學(xué)》第四冊，也很快沉浸其中。

    到了正月十五，又是武課的日子。

    自初二到十五的春宴她一次都沒有出現(xiàn)過，梁國公安平公主逢族中伯叔輩問起就是笑答“十七郎正在努力讀書呢”，偱叔輩哈哈贊一聲說“少年郎就是要努力”。

    蕭琰原就沒想?yún)⒓哟貉绠?dāng)然不會失落，但初一早上父親就遣蕭懷中遞了信入景苑，鄭重說起春宴的事，說她：你年紀(jì)還小，文武課業(yè)重，這些人情往來就先不要參加了，用心學(xué)習(xí)，但也不要太累著，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練刀也不要太辛苦，悟不到的就先放著……

    蕭琰頭一回覺得她父親梁國公其實(shí)挺多話的，瞧這滿滿幾頁，都是啰嗦叮囑，和他威重如山的樣子簡直不合，心中卻也感到溫暖。便又回想起送她的壓年禮棋譜上都是詳細(xì)的手注，很多字色是新添的，顯然是為了她解得更詳細(xì)，密密的都是心意。心意不可負(fù)，她心里想道。覺得元宵節(jié)晚上小家宴的時候要給父親好好叩頭道個謝。

    元宵家宴仍是在長慶堂，但今晚宴席結(jié)束得早，因晚上還要出去看花燈。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的時候，賀州城是全城出動，家家戶戶攜老帶幼都要去觀燈，男女老少一起踏歌，歡樂要到通宵。四哥說：“阿琰也去吧，今晚最熱鬧?！鄙蚯邂㈨庖部催^來。

    蕭琰霎時心動了，她長這么大，還未出過國公府，也未看過書本上說“煌煌大唐，泱泱帝國”，但她一轉(zhuǎn)念又想起母親的話：志毅，不為外物所動。

    “謝謝四哥?！彼o梁國公和安平公主行了禮，又給兩位兄嫂行了禮，說道，“父親母親哥哥嫂嫂們?nèi)グ?。我練刀已?jīng)定有目標(biāo)，晝夜都不可懈怠。上元夜，觀燈，踏歌以后都會有，但目標(biāo)既定，志毅不可移。”——她要努力打敗蕭懷中，就不能游玩浪費(fèi)時間。

    蕭昡高興說道：“好！阿琰年雖少，心志卻定。他日可堪成就?！?br/>
    蕭琤、蕭玳立時也說不去了，要“志不移，看兵書”。每年上元夜都看膩了，踏歌也沒甚好樂的，不就一群人拉著跳嗎，還不如研讀兵書呢，至少不能被蕭十七比下去。兩人都向她瞪眼。

    梁國公拊掌大笑，“好好好！你們兄弟三人正是年少易動的年紀(jì)，能克制嬉玩之心，矢志不移，為父甚慰?！闭f著獎勵三人一人一匹良駒，諄諄告誡，“千里馬，始于足下?！?br/>
    “謝父親?！?br/>
    ……

    二月十五，是蕭琰的生辰。

    她十三歲了。

    如同往年，朝食的時候過了一個簡單的生辰，綺娘神秘的說給她備了一個生辰禮。

    這個生辰禮就是新湯浴。

    金剛之后，可以淬玉。

    蕭琰練刀回來照例泡藥湯浴。

    一年多前新?lián)Q的藥湯方子她已經(jīng)習(xí)慣那種痛，綺娘每過一段時期就會增加藥量，讓她才覺得“不怎么痛了”時又被千斤錘擊，再歷仿若碎骨生肉的體驗(yàn)。

    而這次藥湯突然又變了花樣。

    不再是骨痛肉痛，而是麻，極度的麻，就好像是從你骨頭縫里往外抽髓，那感覺……無法言述，只覺得自己身體里不斷有東西被抽出去，麻到全身都毛爪卻撓不到搓不到，心理上還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總感覺這藥湯是妖怪，自己要被吸干了。

    麻得蕭琰眼睛差點(diǎn)都只抽得剩眼白了，那麻感卻咻的一下消了，好像妖怪吃飽了嗖的跑掉了，而蕭琰驀然覺得自己飄起來了……不，沒有飄起來，是浮起來了。之前的藥湯仿佛有吸力，將她墜下去。而現(xiàn)在那種仿若重力的吸力沒了，她就浮起來了。

    全身感覺像羽毛一般輕盈要飄上天去。

    當(dāng)然她沒飄上天卻被嚇了一跳！

    ——滿桶墨汁！

    她記得入浴前藥湯是淺褐色的……

    但她的肌膚卻是白得要命，還盈潤潤的。

    “綺娘綺娘！”她穿好衣服就嗒嗒跑到廊上，“你的湯黑了，變墨汁了！”

    綺娘臉黑了，“你的湯才墨汁。那是你身體的雜質(zhì)！”

    蕭琰哈哈笑，呼的一下就跳到天井里，拉開拳架呼呼打了一套拳，只覺全身內(nèi)氣運(yùn)行前所未有的更通暢，仿佛全身經(jīng)脈竅穴都洗了一遍，洗凈了污垢，當(dāng)然是肉眼看不見的污垢。

    她足尖一點(diǎn)就飛躍過了庭院，身體輕如飛鳥，飛上了五丈高的樹梢，到了湖邊，放開手腳打淬體拳。

    最重要的，她感覺到吸納天地元?dú)獾乃俣雀炝耍秃孟窠?jīng)脈原先是有淤泥的水渠，如今洗掉了淤泥，那河水當(dāng)然就入渠更多、更快。

    蕭琰對這個變化欣喜萬分。

    綺娘送的這個生辰禮果然是大禮。

    她很誠摯的感謝了綺娘。

    綺娘一邊擦著廊一邊道：“這是小郎厚積薄發(fā)，藥湯就是個引子?！?br/>
    蕭琰見她一臉不在意，便以為這藥湯雖然珍貴，卻是配方奇，不是需要什么奇罕的藥，就被綺娘的馬虎眼糊了過去。

    下一次泡的藥湯就又是之前錘肉錘骨的那種了。

    蕭琰不知道，這是金剛淬體。

    而之前的那一次，就是金剛淬玉。

    世間至極的洗髓方。

    ……

    二月二十，是蕭琰的文課。

    今日是史課，她很興奮的坐在課席上，等著沈清猗過來講《高宗實(shí)錄》。

    “姊姊?！笔掔鹕硇卸Y。沈清猗坐下喝了茶湯，蕭琰又行了學(xué)生禮，“老師?！北阈姓n?！鞍㈢x到哪里了？”沈清猗問道。

    蕭琰眉揚(yáng)一笑，“已經(jīng)讀到高宗親政了?！?br/>
    從正月初一起，蕭琰每天都會定時讀四哥的手注本，時常就看得入迷。但為了不影響練武的時間，她定讀兩刻鐘，為此還將擱廂房里不用的記鳴鐘放到自己讌息室，母親嫌棄嗒嗒走時響，不似恒溫漏鐘清靜，但漏鐘不會報時啊，蕭琰定時兩刻鐘，到則擊鼓自鳴。

    但就在這每日兩刻定時，蕭琰讀《實(shí)錄》的進(jìn)度還是很快，比以前讀史快。應(yīng)該說，是從一年多前晉階周天境后，若因周天被打通，眼力記力也比以前快了，讀什么記什么都比以前快，比如沈清猗給她挑的脈數(shù)辨癥等醫(yī)典，她每天也是研讀兩刻鐘，雖然大多沒讀懂，但看過之后就能死記住。還有經(jīng)過上次“墨汁浴”后，或因腦袋的雜質(zhì)也淬出了，讀書時就覺得記憶力跟內(nèi)氣一樣，通暢極了。所以從初一起才讀《實(shí)錄》，未至兩月就讀到高宗親政了。

    沈清猗驚訝的揚(yáng)了下眉，《高宗實(shí)錄》是從高宗皇帝紫宸殿出生起記，到高宗十七歲親政時，已經(jīng)是三卷七冊，史官力求完整記錄這位帝王的一生，不令后人遺忘，故窮極筆墨之詳盡，蕭琰這進(jìn)度是很快了，只以每天讀史兩刻而論。

    “讀至此，有何感想？”沈清猗問她。

    蕭琰聲音帶著敬佩道：“高宗十二歲登基，隱忍五年，一舉滅了太原王氏，真是了不起?！?br/>
    大唐建國時，太原王氏就是第一外戚，至大唐統(tǒng)一中原后，太原王氏壓過清河崔氏成為第一世族，若論世族底蘊(yùn)遠(yuǎn)超過隴西李氏，但被高宗血洗后，太原王氏便一蹶不振，如今只有幾個旁支撐著了。

    “那就講高宗親政?！?br/>
    “?。俊边@也跳躍太快了吧？難道不該從儲君時代講起？高宗的好多忠干之臣都是從儲君時代積累；要不然，也該從天策書院講起吧？這可是高宗親政的關(guān)鍵呀。

    沈清猗說：講史不是講算學(xué)，要循序漸進(jìn)。講史是入髓，你已經(jīng)將肉讀了，她要講的，就是敲骨，入髓。

    “高宗親政，對于大唐說，這就是一個分野：以前是李唐王朝，而之后，是大唐帝國。從此世間，翻天覆地?！?br/>
    “所以，親政，是一個關(guān)鍵?！?br/>
    “如果當(dāng)年高宗皇帝親政失敗，那天下已經(jīng)是王氏王朝了，而世間也仍然會循著兩千八百年的舊軌運(yùn)行。”

    “但高宗皇帝能將太原王氏從第一世族拉下來，是太宗、明宗奠基，真正設(shè)局的是太宗、明宗。確切的說，是從太宗皇帝為太子娶明宗為太子妃時，就已經(jīng)在布這局棋。”

    明宗是大唐第五位皇帝，也是第一位女皇帝，初姓王名祉，是太原王氏的嫡長女，生母是高祖之女、太宗之妹，宣惠長公主。十五歲被太宗皇帝選中，兩年后嫁與表兄、太子李熾為太子妃。太宗皇帝薨后，李熾登基，即仁宗皇帝，冊太子妃為皇后。仁宗皇帝在位十七年，因患有頭風(fēng)，多是皇后代仁宗理政，朝臣皆稱“皇后陛下”。仁宗薨時未立儲，詔曰皇后易李可繼，朝臣大嘩?；屎笠陨瞎艔哪感諡橛?，尊母親宣惠長公主之姓，易姓為李，祭太宗廟占名燨，又奉出太宗遺詔，繼承皇位，即明宗?；实?。

    明宗是蕭琰佩服的第三位大唐皇帝，能以女子之身，皇后之位得了皇位，應(yīng)該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了吧！

    蕭琰被沈清猗一點(diǎn)后就想到了，太宗是位果決有魄力的皇帝，卻也是思慮周遠(yuǎn)的皇帝，不會只因明宗“性毅，果決，明?！倍鴵袼?，必是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因素，“滅太原王氏”很可能就是因素之一，“所以，太宗是布局者，明宗是行棋者，最后才是高宗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