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湘終于踏著病貓一樣的腳步走進了我們的審訊室。
“藍湘,你想好了嗎?”亞力森問。
藍湘溫順地點點頭。
“是你自己說,還是我們問你?”
“嗯,我說吧。大概是今年6月份,我的一位同學給我推薦了一款叫《蘇三起解》的游戲,我很快就迷上了它。但遺憾的是,很長時間沒有人能和我配合到一起。在我萬分失望的時候,我遇到了‘會開玩笑的貓99’。他嫻熟和高超的游戲本領完全可以和我相媲美,我們通過游戲交流很快成為好友。通過聊天,我知道他也是烏市人,越發(fā)感到親切和投緣,我們之間可以說是無話不談。我把我自己家的情況也都告訴了他。然后有一次他對我說,想進行一次真實的游戲場景模擬。我覺得這很刺激,就問他怎么模擬。他說,場地、人員他都有了,就是缺少一副手銬,需要我去搞到一副。因為事先告訴過他我姐姐的男朋友在和平橋派出所,吹過牛說隨便可以搞到警械,所以,就不好意思推辭。正好那些天我知道姐姐在和秦晉鬧別扭,我就借機來到你們派出所趁浩然出去的時候‘借’走了那副手銬。”
我被他的話搞得又好氣又好笑?!澳恪琛叩哪歉笔咒D呢?”
“被‘會開玩笑的貓99’借去了,他說拿去用幾天就還給我。結果‘黃鶴一去不復返’,他在網(wǎng)上銷聲匿跡了,我從此再也沒有聯(lián)系上他?!?br/>
“也就是說你把手銬給他后再沒有見過他?”亞力森問。
“是的?!?br/>
“你們總共見過幾次面?在什么地方見?”
“就一次,在百富。而且還是我請他吃的,虧死了。”
“你有他的聯(lián)系方式嗎?”
“我們只在網(wǎng)上聯(lián)系?!?br/>
“這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什么地方的口音?”
“男的。純純的新疆本地口音?!?br/>
“請你描述一下他的相貌特征?!?br/>
“一米七五左右,長發(fā),偏瘦。瓜子臉,臉上沒有雜質。哦對了,見我的時候他戴一副太陽鏡,茶色的?!?br/>
“還有什么要說的嗎?”我問。
“有。我特想知道你是不是就是那個和我玩對家的‘會開玩笑的貓165321?’”
“對不起,無可奉告?!?br/>
“真不夠意思。我這么真誠待人,卻在網(wǎng)上遇到兩個混蛋。一個騙走了我的手銬,一個把我揭發(fā)到派出所了。”
“說完了嗎?”
“完了?!彼f著站了起來,“我可以走了嗎?”若無其事的樣子讓我有些心酸。
但我還是沒有壓抑住這些天來憋在心頭的那股怒火,瞪著眼吼道:“坐下!誰讓你站起來了?”
他顯然被我嚇住了,反應了一下才坐下,探詢的目光盯著我,“還有什么問題嗎?”
“你以為你就這樣完事了嗎?”
“是呀。我姐姐說了,我又沒作案,做份筆錄就可以走了?!?br/>
“你還有臉提你姐姐。”這些天的無奈、失落、憤恨一股腦涌了上來?!拔覇柲?,你知道你拿走的那副手銬別人拿去干什么了嗎?”
“知道。銬人了?!?br/>
“你竟然能這么輕松回答這個問題!藍湘,你知道你今年多大了嗎?你已經(jīng)16歲了,幾乎都是一個成年人了??赡阕鲋嗝从字傻氖虑槟阒绬幔磕阒滥歉笔咒D被人拿去的后果多嚴重嗎?”
“我沒想那么多,就是想拿去玩玩再還回去。”
“你什么不能玩,為什么偏要去玩手銬?那是你玩的東西嗎?”
“玩別的太沒意思,我喜歡刺激一些的東西。玩的就是心跳?!?br/>
“閉嘴!”我真想沖過去抽他,“你知道你的一次心跳讓別人失去了什么嗎?”
“聽我姐姐說一個小女孩失去了一只胳膊。”
“僅僅是一只胳膊嗎?”我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你的一次心跳,幾乎讓另外一個人失去了心跳。你間接地毀了她的前程,美好的前程!知道嗎?一個和你一樣大小的女孩,她是那樣活潑可愛,可在你心跳的玩耍下,讓她失去了快樂、幸福的感覺,她從此變得厭世,變得沉默寡言。你覺得這樣才夠刺激是嗎?不僅如此,你的一次心跳,給那一家人帶來多大的痛苦你知道嗎?你的一次心跳,毀了一對完美的愛情,毀了一樁美好姻緣你知道嗎?你費盡心思去找那位十萬分之一的網(wǎng)友其人,可你知不知道,一對美好的愛情,那是千萬分之一也難遇到的呀,他們就這樣被你的一次心跳活活拆散了!你的一次心跳,讓我們派出所的幾位民警跟著你奔波了半年時間。直到今天,我們竟然還不知道那個作案的嫌疑人身處何處,姓甚名誰。藍湘,你想想你給這個社會帶來了什么?是罪惡、痛苦和悲哀!你難道就不痛心疾首嗎?”
藍湘被我一頓怒罵低下頭,閉口不言了。
亞力森說:“藍湘,我們今天就暫且不處理你了。你回去后要好好反省,并且要積極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隨叫隨到,聽明白了嗎?”
藍湘點著頭。
“還有,如果你在網(wǎng)上再遇到那個‘會開玩笑的貓99’必須立即聯(lián)系我們,懂嗎?”
“懂了?!?br/>
放走藍湘后,亞力森搖著頭嘆口氣,“這就是沒有正確引導好孩子去玩游戲造成的結果。法國犯罪學家培爾德有個著名的理論叫‘模仿論’,他認為犯罪及其他社會現(xiàn)象都是模仿的產物。網(wǎng)絡這些年引起未成年人犯罪的現(xiàn)象越來越多,給我們的偵破工作和治安工作帶來的麻煩也越來越大。藍湘雖然提供了一條線索,但對我們來講仍如堅壁掘穴。那個‘會開玩笑的貓99’做案后再用這個網(wǎng)名上網(wǎng)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所以,案子其實又回到了藍湘之前的狀況?!?br/>
走了一個和尚,來了一座廟;抓住一只青蛙,跳出一只蛤蟆。案情比藍湘出現(xiàn)之前更撲朔迷離。這個“會開玩笑的貓99”到底是誰?他和作案的那個女人什么關系?他們?yōu)槭裁匆欢ㄒ檬咒D做案?這一連串問題霧一樣籠罩在我們心頭。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結束實習之前能不能看到撥開云霧的天氣。
關于季節(jié)的變遷,我是在聽到所長宣布完春游這個消息后才突然發(fā)現(xiàn)的。
實際上春天在二月已經(jīng)在枝頭醞釀,三月開始出現(xiàn),直到四月這一天我才突然捕捉到她鮮嫩鮮嫩的笑臉。
警察就是這樣一群“與世隔絕”的人類。在他們的字典里沒有道瓊斯指數(shù)、股市、樓市、nba、高爾夫這些正常人類司空見慣的名詞;在他們的記憶里沒有四季輪回的概念;在他們的生活里沒有電影院、公園、咖啡廳、dj諸如此類的休閑。春游也是摸著大象尾巴想著象牙筷子一樣的幻想和夢寐。
這是一個意外的驚喜。盡管漠漠輕寒的觸覺早已經(jīng)過去,春游,只不過是來觸摸一下春天的尾巴,但每個民警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如孩提時候聽說過年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