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蘇樅下班時見到了風(fēng)塵仆仆的葉臻,她坐在華晟大廈對面的咖啡館里,他車剛開出來,她就從店里鉆出來了,隔著馬路上躥下跳地向他揮手。
蘇樅竟也是第一時間就瞧到了她,連他自己都奇怪,她似乎能將身邊的人、物都變成一道蒼白死沉的帷幕,而她就在這帷幕的襯托下,鮮活飽滿,總是一下便撞入他的眼簾。
蘇樅只叫了阿壽停車,還來不及下車迎接她,便見葉臻敏捷地穿過馬路,接著他身邊微風(fēng)一動,葉臻已經(jīng)拉上車門穩(wěn)穩(wěn)坐在他身邊,整套動作行云流水,在他身邊了也不安分,先是敲了敲車窗的玻璃,嘟囔一句“防彈的吧”,然后便笑嘻嘻對著蘇樅說:“怎么樣,依我剛才的速度,就算這附近有狙擊手也是無機可乘吧。”
開車的阿壽都看傻了,蘇樅倒十足淡定,審視著葉臻含笑的臉,點評:“瘦了?!?br/>
“正好十一了,隊上也放了長假讓我們休整休整,回來養(yǎng)幾斤肉。”
蘇樅失笑:“那我還真是任務(wù)艱巨。”
說完,斂了笑容,示意阿壽繼續(xù)開車,一頭又問葉臻:“關(guān)于搬家的事,房東那邊我已經(jīng)替你說了,不過你的東西我也不好亂動,是你自己過去收拾一下,還是我讓人去取過來?”
“也沒什么打緊東西,方便的話,你讓人取一下就行,可現(xiàn)在你得讓我先過去換身衣服,不然直接去你那,怎么見你媽媽。過來找你就是讓你做個參考,問問你媽媽的喜好?!?br/>
答應(yīng)了結(jié)婚,蘇樅又讓她如愿以償,那他的事,她也必須上心。
“我媽沒和我住在一起,不如這樣,東西我派人去拿,你先去我住的地方,休息一下,明天我們再一起去看我媽。”
葉臻一聽見家長的事情可以延緩到明天,就像死期推后一樣,心一下輕了,大咧咧地往后一倒,這時她才注意到阿壽一直虎著張臉通過后視鏡偷瞄她,一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的樣子,葉臻料想蘇樅娶她的這個消息恐怕對阿壽打擊略大,也不跟他計較。
車廂里沉默下來,葉臻一想到蘇樅已經(jīng)是她名義上的丈夫,心還是有些堵得慌,她看著車窗外不斷飛閃的風(fēng)景,醞釀著想再同蘇樅說上兩句,可惜她腦里最近被文物填得很滿,著實找不出可以和蘇樅聊的話題。
車子沿閱城九曲十八繞才開到一個安靜秀美的別墅區(qū),房子裝修富而不奢,和蘇樅辦公室如出一脈的簡潔大氣,葉臻一進(jìn)門就盯上了那幅掛在客廳中的畫卷,眼睛直了:“這是徐文長的《墨竹石榴卷》?!闭f著又上前仔細(xì)看了看:“是真跡,沒想到居然在你這?!?br/>
“別人送的,我倒不懂這些。只覺得幾句詩寫得很好,可惜一代大師鄙夷俗人之作,到頭來還是掛在我們這些附庸風(fēng)雅者的廳堂里,碰上一個識貨的,倒是幸運?!碧K樅說完這一句,抬下巴指了一下方才迎出來的一位中年婦人:“這是蘭嫂,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跟蘭嫂說。”
蘭嫂沖葉臻笑了笑:“我領(lǐng)夫人去房間吧?!?br/>
葉臻在房間就著按摩浴缸泡了個澡,舒服得整個人飄飄欲仙,感慨“人間道,依舊有錢好”,從浴室出來,看見自己房間內(nèi)多了兩個箱子,是以前出租房里的東西被送到了。
葉臻打開箱子,從一堆衣服底扒拉出一件,再三審視一番,換上了。
她下樓時,蘭嫂也準(zhǔn)備好了晚飯,一樣樣往桌子上擺,阿壽雖然也住在這里,不過吃飯時倒沒看見他,只有蘇樅坐在桌前,翻著文件。
此時他聽見腳步聲,合上文件,看向葉臻,突然一愣。
葉臻穿了一件素色長裙,還搭著一條極具風(fēng)韻的流蘇披肩,平時被寬大衣衫壓住的身材此時極好的被修飾出來,短發(fā)打理了一下,即便未上妝容,整張臉亦是明媚。
“箱底存貨啊,”葉臻對蘇樅道:“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我穿成這樣,你媽媽看著可能舒服一點,我要平平常常去,萬一你媽和我老祖宗一個審美觀,一掃帚把我掃出去不說,反倒更氣壞了身體。”
葉臻看蘇樅竟然沒肯定她的說法,又湊近了些,在他面前轉(zhuǎn)了個圈:“莫非你媽媽不喜歡這款?那要什么樣的,快說快說?!?br/>
蘇樅這才從葉臻身上收回目光,欲開口,又壓了壓嗓子,這才道:“這方面,我也不知道她的喜好,不過你這樣很好看,她會喜歡的。”
“那就好,”葉臻回身上樓,蘇樅叫住她:“先吃晚飯吧?!?br/>
“我先把衣服換下來,萬一吃飯時不小心沾上油什么的就慘了。當(dāng)年老祖宗給我整的那些衣服,我是無意才帶出了這么一件,僅此一件啊?!?br/>
第二天去蘇家宅子的時候,葉臻緊張得不行,蘇樅安撫了好幾次都沒用,葉臻也很是無奈:“對不起啊,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和女長輩打交道,這是童年陰影……”
“你不用擔(dān)心,蘇家能有個媳婦了,她非常欣慰?!?br/>
“說是那么說,可父母看見自己孩子的對象,都覺得像辛辛苦苦種的白菜被豬拱了,尤其是你這么一棵……不,這么一青年才俊,我肯定會被挑剔死?!?br/>
蘇家在閱城幾世基業(yè),宅子也是閱城較為氣派的,如果說葉臻在蘇樅的住處沒有過飽豪宅的眼癮,此時一下車,放眼處,當(dāng)真美輪美奐,就是花草點綴也無一不精妙得當(dāng),洋溢著蓬勃生機。
葉臻跟在蘇樅后面,一路只聽人低頭道:“蘇先生好”,開始還覺得頗有氣勢,但漸漸頭就開始嗡嗡作響,也難怪蘇樅要搬出去,一天幾次這樣的洗禮,活活就是在作踐聽力。
等邁進(jìn)家門,正有保姆從樓上一房間出來,看見蘇樅也是猛的一驚,忙就要退回房間,蘇樅沖她擺擺手,她便站在那里,等蘇樅和葉臻上了樓,恭恭敬敬替他們推開門,笑著道:“夫人,你看,少爺帶少夫人這么早就過來瞧你了。”
主臥里,大床上半坐著一個婦人,一身家常衣服,面色蒼白,還在微微咳嗽,聽這話一眼瞥過來,驚訝未去,笑容先起,但那眼睛還是無神的,掩飾不了此刻盡管只是這樣半坐著,她也已是強打精神。
葉臻見到蘇母,這閱城享盡聲名的人,心里卻無端端一酸,這樣恢弘的宅子,居住的,只有這樣一個已病入膏肓的寂寞婦人。
蘇樅喊了一聲“媽”,但葉臻沒那么自來熟,醞釀半天還是沒喊出來,只在一邊傻笑。
蘇母也沒計較,一個勁招呼他們坐,還特地把葉臻拉到自己身邊,攜了她的手,眼里滿滿是愉悅。
葉臻習(xí)慣了自己老祖宗一貫秋風(fēng)掃落葉般的打擊政策,現(xiàn)在沐浴在春風(fēng)下,身體卻十分僵硬,只努力保持一絲笑容,整張臉跟打了肉毒素似的死板。
可惜上流社會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從來一流,葉臻頂著那一張哭不哭笑不笑的臉,蘇母居然還煞有介事地跟蘇樅交流:“這姑娘長得真好看,你眼光從來不俗?!?br/>
夸兒子有很多種夸法,真不用勉強找她這么一個失敗至極的支點。
“難得你肯定了心,連著我懸的這顆心也放了下了,蘇家交到你手上我們沒有不放心的,現(xiàn)在你也成家了,蘇家慢慢也會后繼有人,當(dāng)真是一切圓滿,家里這些年來的重重磨難總算是熬到頭了?!?br/>
蘇母身體虛弱,這樣長的一段話說得斷斷續(xù)續(xù),聽得葉臻心里也是嘀咕不已,難怪蘇樅這么急著結(jié)婚,原來他結(jié)婚這樣意義深重,還意味著一個苦難時代劃上句點?
她心里還沒嘀咕完,蘇母便轉(zhuǎn)頭問她:“結(jié)婚的事情都安排妥當(dāng)了嗎,準(zhǔn)備什么時候宴請賓客?那些親戚,總還是要通知一聲的,咱們呀,要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辦一場,你們要是忙,我就讓張媽替你們張羅著?!?br/>
要……要辦婚禮?葉臻一下子就愣了,嘴張了半天也沒說出去句話來。
好在蘇樅替她解圍:“不必麻煩了,我們哪里還有什么親戚?!?br/>
蘇家出事那幾年,都靠蘇樅一個人扛著,背后捅刀倒從不缺人,蘇母也似乎想起什么,嘆了口氣,軟下來:“你也不怕委屈了老婆。”
葉臻還愁著,現(xiàn)在一聽可以不舉行婚禮,整個人從里到外都通透起來,原本僵著的臉一下子有了光彩,忙道:“才沒有委屈呢,”說著,思量到自己反應(yīng)有些過于雀躍,訕訕圓場:“他對我……嗯,百般體貼,我已經(jīng)很知足了,聽他的話,總是好的,哪里會覺得委屈?!?br/>
蘇樅嗆了一下,蘇母卻對她更愛憐起來,直道她“好孩子”,但還是有些不樂意婚禮從簡,覺著對葉臻不公平。
蘇樅道:“我也是考慮到,有辦婚禮的那些功夫,還不如我好好陪陪她,兩個人輕輕松松守在一起,好好度個蜜月。”
蘇母也知道蘇樅忙,聽他這么說,想了想才作罷:“也是,畢竟一家人過日子,表面的功夫哪里有自己過得舒坦重要。既然是你們小兩口的意思,想自個守在一起,那就不用那些外人來打擾了?!?br/>
又說了一會話,蘇母盡管體力不支,可還是想強撐著要留他們吃午飯,蘇樅卻擺擺手:“媽,一家人就不用客氣,身體重要,你還是歇著吧,我們不叨擾了?!?br/>
話說到這里,蘇母也不好勉強,卻又拉著葉臻不松手,蘇樅極有眼色,起步先走出房間,葉臻一看剩自己孤身奮戰(zhàn)了,心一下子就提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看向蘇母,心想這要是按小說情節(jié)發(fā)展,蘇母的態(tài)度該翻篇了,肯定是甩張支票給她,讓她最好離蘇樅一個半球那么遠(yuǎn)。她還在想蘇母都這么病著了,甩支票的動作肯定不如小說里那么霸氣,為了襯托長輩的氣勢,她恐怕還得配合著演一下,葉臻腦內(nèi)的小劇場都排練好了,然而,蘇母還是慈祥地看著她,那慈祥中確實還含著些別的情緒,但不知何故,這股情緒卻讓葉臻的心一下子軟如春水。
她把自己的手也蓋到蘇母手上,終于盡了禮節(jié),叫了聲:“媽?!?br/>
蘇母聽見那一聲,眼里竟有了些光彩,張了張嘴唇想對葉臻說話,轉(zhuǎn)而又沉默,頓了好久才輕輕道:“他很少過來,我留他吃頓飯,本是想著他在外面累了,我至少能給他一點關(guān)懷,可那孩子這些年不容易,太自立了,反覺得是客套。唉,我一直病著,沒能給他家的感覺,你作為他的妻子,好好照顧他吧。”
葉臻忙點頭,蘇母笑了下,突然猛咳起來,葉臻嚇著了,伸手要去拍蘇母的背,又怕自己不知輕重,一時間手忙腳亂,蘇母一邊咳一邊推她,咳嗽的空隙中勉力吐出一句話:“去吧,別讓他久等,顯得我啰嗦。”
葉臻朝蘇母鞠了一躬,忙跑出去,讓照顧蘇母的人進(jìn)來,看見一大群人涌進(jìn)來瞬間將蘇母包圍,葉臻不覺又多看了幾眼,這才下樓梯。
蘇樅看見樓上的動靜,卻只是目光緊鎖著房間,腳步不動分毫,看見葉臻下來,便強自轉(zhuǎn)身離開。
葉臻跟在他后面,這還是她第一次注意看蘇樅的背影,突然有一瞬覺得他如此遙遠(yuǎn)而難以企及,蘇母的話還在耳邊,她操心地嘆了口氣,這個男人,是不是因為失去了太多,難以再承受失去,索性用一層桎梏將自己與別人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