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趙家正吃著早飯,外間大門便砰砰砰響了起來,如意跑去開門,見是三叔,便微笑道:“爹娘在屋哩,三叔快進來坐。”
趙啟勝躊躇了老半天,搖頭笑道:“算了,叔屋里還有事兒,就不進去了,阿如去喚你爹來,叔和你爹幾句話兒就走?!?br/>
如意應(yīng)聲,又跑回堂屋去,一進門便:“是三叔在外頭哩?!?br/>
趙啟財和李氏臉上同時怔了一下。
如意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娘的神色,“娘,三叔屋有事,是今個不進來了,叫爹出去幾句話兒便走?!?br/>
李氏一聽,立即拉長了臉,‘啪’地甩了筷,沒好氣道:“叫他有話進來,咋的,還有啥話兒是我聽不得的?”
“成了,你坐下吃飯吧?!壁w啟財吩咐著立在門框邊的如意,又起身往外走:“我去外頭瞧瞧。”
李氏咧了趙啟財后背一眼,又是看向如意,在她一落座時,便訓(xùn)道:“以后只要是你三叔屋來人,只你爹不在屋,知道嗎!”
如意點了點頭,大氣也不敢出,只埋頭扒著碗里的飯。
約摸過了小半刻,趙啟財才進了屋,李氏立時抬頭看他:“找你啥話呢?”
趙啟財緩緩地坐上了,才笑道:“也沒啥,就些地里的事兒?!?br/>
李氏尋思了一下,看向趙啟財,追問道:“地里頭有他啥事兒?。俊?br/>
趙啟財咽了口里的玉米餅兒,不緊不慢地:“不就是前一段兒跟啟勝屋商量的租賃季家那田地的事兒,今兒才是定下來了?!?br/>
李氏這才記起,前一段她專程跑去老三屋尋了老三媳婦商議佃田的事兒,兩家合起來湊些錢兒佃一畝,收成對半分,一家收著半畝,糧食雖沒多少,好歹也算是個補貼。
這原是件好事兒,只是不想昨個剛在老三屋鬧了那么一回,今兒他啟勝竟是連門也不進了。
李氏越想越來氣,“這叫怎么個事?這佃地是個多大事兒啊?還非得把人支出去不可?噢,來上這么一回,大門也不進,嫂子也不叫,成心不把我這當(dāng)二嫂的放在眼里頭呢,跟我過不去呢吧!”
趙啟財心,昨兒你罵的兇,罵了老三,連老三媳婦也罵,今兒老三自然是心里有氣,不愿瞧你了。
心頭那般想著,面上表情倒是端的平靜,一邊喝著苞谷糊,一邊勸媳婦道:“你看你,想的太多啦,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三那脾氣,昨個才叫你罵的灰頭土臉,今個哪還敢來見你。”
李氏這才不情不愿拾起了筷,算吃著,算數(shù)落了一陣子。
如意卻是暗暗尋思起來了,季家,會不會是昨個夜里那季少爺屋里呢?
她們趙家村百來戶村民,趙姓人家比比皆是,外姓人家倒也占了半數(shù),她往日沒將心思放在這上頭,也不曾上心了解村里的財主富戶,今個卻是聽他爹娘閑話聽的入了神。
“有錢兒人屋里就是不一樣,嘖嘖,他季家那房子蓋的叫一個氣派,十里八鄉(xiāng)的,也就咱村兒有那洋氣屋?!崩钍线谱靽@著,咧趙啟財一眼,埋怨道:“你當(dāng)年要是跟著你那大表哥學(xué)木工,現(xiàn)如今,該是咱屋入了鎮(zhèn)上吃香喝辣,哪輪的上你大哥呀?”
把趙啟財噎得,又是氣,又是無奈:“那年不是正趕上老五才出生嗎?!我到外頭去,你在屋里又照顧娃兒,又下地做活,能應(yīng)付來?再,當(dāng)年那話兒不是你的嗎,大表哥泥瓦匠出身,不見得有那雕木刻花的本領(lǐng),至多也就是個唬人的三腳貓水平?!?br/>
李氏虎著臉兒沒吱聲,老半晌才道:“誰能知道你那大表哥真有那樣大本事呢?要么咋咱倆都是笨蛋?你大哥兩口子賊精賊精,可不就去了!”
趙啟財見李氏又是犯了紅眼病,便道:“也沒啥好眼紅,木工咱不會,可要蓋房,大哥他卻不見得比我強?!?br/>
李氏呸他一下,“做家什那跟蓋房子能一個樣嗎?你出的那是苦力!你大哥打一個大柜子就收著半兩銀哩!”
趙啟財心里有些不舒服,不大高興地回道:“是不一樣,大哥那是細致活兒,又是上漆又是刻花樣,你光看大哥現(xiàn)在日子一天天好了,前幾年大哥窘迫時你咋不,那時不比咱辛苦?”
李氏拍一下黏糊糊臟手就往衣襟上抹的巧鈴,眼也不抬地道:“過幾天也到縣里去看看大勇的,這一去大半年,信兒也不給屋里捎帶,賺幾個子兒也架不住他自個兒揮度的?!?br/>
趙啟財嗯了一聲,“是得尋機會好好道道,他當(dāng)老大的,往后屋里得指著他?!焙认伦詈笠豢诤?,他放下碗,起身看李氏,“一會駕車到縣里瞧瞧娃兒去?!?br/>
李氏挑眉看他,“咋的風(fēng)就是雨?也不看看這已經(jīng)幾時了?”
趙啟財?shù)溃骸安坏K的,晚上就歇在縣里頭。”
李氏也就點頭應(yīng)下了,“成,那快些去吧,一時天黑到縣里了悠著點兒?!?br/>
趙啟財出門去架牛車,等如意收拾了碗盤出灶房,她爹已經(jīng)駕車出門去了。
不一時,二哥也扛著農(nóng)具出了門,巧鈴和玉翠兩個結(jié)伴出了門,是去娟子去串門,屋里便只剩下如意跟她娘兩個。
昨個娘特地允她今兒不必下地,這會兒屋里靜悄悄,她打掃堂屋時見娘已是入了內(nèi)間炕上歇著了,便也沒出聲打擾。
悄摸回了房,歇了半日她便有些坐不住,往日做慣了活,忽然閑下來倒有些不習(xí)慣,捱了一個午覺的功夫,如意正想去取農(nóng)具出門,便聽見廊頭上傳來李氏上茅房的動靜,李氏從茅房出來后,一眼看見墻根立著的農(nóng)具,便是扯開嗓子喊了如意兩嗓子,如意一開門,便見她娘蹙了眉頭,一臉的不高興,一副‘你怎么這時還在屋里’的質(zhì)問表情。
她忙道:“娘昨個讓阿如歇幾日,阿如歇好了,想一會就下地去?!?br/>
屋里沒了二哥跟爹,兩個姐姐又出了門,如意單獨對上李氏更是有些心怯,她往日里被她娘訓(xùn)斥慣了,沒有哪一日是不怕她的。
李氏想起昨個是過這么一句話,倒也再沒如意什么,掃了她幾眼便揚了揚手,“那就去下地吧,也歇了這大半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