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七章 選擇

    臨河渡，聽名字好像只是一個渡口。

    當(dāng)年匈奴過河的時候，臨河是一處橋頭堡。后來匈奴在河南地站穩(wěn)腳跟以后，臨河又作為勾連河南河北兩地的樞紐，位置非常的重要。這里是呼衍部落在河南地的牧區(qū)，有近十萬人居住于此。就整個河南地而言，臨河渡口不算是做大的營地，但也能算得上是中等偏上。

    呼衍提風(fēng)塵仆仆的從河北趕回臨河的時候，已經(jīng)是朐衍失守的第三天。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河北地處理遷徙的事情。匈奴如果失敗，所要面臨的不僅僅是老秦人的攻擊，同樣還要面對著月氏和東胡兩方的侵襲。所以，呼衍提必須要打點好一切事務(wù)，包括和月氏媾合。為此，冒頓提出了西連月氏，東靠東胡的方陣?？傮w而言，就是要左右逢源，在夾縫中求得生存。同時要準(zhǔn)備向北方拓展，以期吞并匈奴北方的弱小游牧民族。

    為了聯(lián)合月氏，冒頓命令呼衍提將去年月氏送給匈奴的兩千里土地和數(shù)萬頭牛羊交還給月氏。

    呼衍提這段時間在河北，就是在忙于這方面的事情。

    “朐衍失守了？朐衍怎么會失守了？”

    當(dāng)呼衍提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忍不住臉色大變，“那珠兒呢？珠兒有沒有逃出朐衍呢？”

    冒頓看上去瘦削，也很憔悴。

    他半閉著眼睛，許久之后輕嘆了一口氣，“朐衍全軍覆沒，蘇勒當(dāng)場戰(zhàn)死。據(jù)逃出來的人說，秦蠻子攻占朐衍的時候，珠兒還在我的穹廬中。還有萬余名女人和孩子，都落在了秦蠻子的手里?！?br/>
    呼衍提腦門青筋畢露，雙手握成了拳頭。

    “那……”

    沒等呼衍提說完，冒頓苦笑著說：“現(xiàn)在不僅僅是朐衍出了問題，據(jù)斥候得來的消息，在三日之前，頭曼兵敗橫山昭王城……二十余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右賢王和左右大將，當(dāng)場戰(zhàn)死。”

    “??！”

    雖然已經(jīng)有了心理準(zhǔn)備，可是當(dāng)呼衍提聽到這消息的時候，依舊是呆愣住了，久久說不出話。

    頭曼敗了……

    好半天，呼衍提總算是反應(yīng)過來，“大單于，那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立刻出兵，奪回朐衍呢？”

    呼衍提口中的大單于，不是頭曼，而是指冒頓。當(dāng)他決定和冒頓乘一條船的那一刻起，頭曼在呼衍提的眼中，已經(jīng)不再是匈奴單于。他急切的詢問道：“可知道是那一支秦軍偷襲朐衍？”

    “富平老羆。”

    呼衍提的面頰，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之后，強壓著心中的震驚，“那老羆居然沒有死？還跑到朐衍偷襲……大單于，既然如此，我相信那老羆手下的兵馬一定不會太多。在富平，他已經(jīng)是元氣大傷，了不起還剩個兩千人而已，我們可趁他立足未穩(wěn)，一舉奪回朐衍?！?br/>
    哪知道，頭曼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奪取朐衍之后，我們該怎么做？迎接頭曼，繼續(xù)讓他做大單于，眼睜睜的看著匈奴在他手中消亡？”

    “這個……”

    冒頓站起來，走到大帳門口，背對著呼衍提說：“我昨日聽聞消息的時候，也準(zhǔn)備立刻出兵救援?？墒?，斥候發(fā)現(xiàn)在大河畔發(fā)現(xiàn)了大隊秦軍活動的跡象。據(jù)斥候說，北地的秦軍，很可能已經(jīng)越過了魏長城，抵達(dá)磴口地區(qū)。距離我們這臨河渡口，也不過只剩下三四天的路程?！?br/>
    說到這里，冒頓轉(zhuǎn)身看著呼衍提。

    “左谷蠡王，還請你能原諒我沒有出兵奪取朐衍，因為時間，已經(jīng)不容我們再奪回朐衍了。”

    呼衍提低下了頭，許久之后長出了一口氣。

    “中原蠻子果然是厲害，一環(huán)套著一環(huán)……如果我們救援朐衍，往返需要兩天的時間。就算我們可以在一天的時間里奪回朐衍，也勢必要面臨后路被斷絕的可能……秦蠻子，好毒辣。

    可是，珠兒怎么辦？”

    冒頓的臉上，浮起了一抹陰霾之色。

    “臨河渡口如今還有五萬多名女人和孩子，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保住她們的性命。左谷蠡王，我們現(xiàn)在所做的一切，都應(yīng)該以匈奴的未來為主……如果珠兒在天有靈，我相信她一定能理解我。

    另外，我得到青格爾的消息，他麾下尚有七千騎軍，押運著大批的糧草輜重趕回。

    我已派人通知他，讓他改道從庫布齊渡河，繞烏梁素自陽山穿行，而后再設(shè)法和我們匯合。

    據(jù)說，蒙恬追的很緊。

    肯定是要和老羆在朐衍匯合，將我們一打盡。所以，這個時候，我們絕不可以輕舉妄動。

    左谷蠡王，我已派人往東胡求援，就說阿利鞮死在秦蠻子的手里，請東胡王出兵報仇。如果順利的話，從現(xiàn)在開始計算，東胡會在十天之內(nèi)出兵攻打云中。只要我們渡過大河，死守河北，十天之后，秦蠻子將不得不停止對進(jìn)軍河北。于我們而言，也就是休養(yǎng)生息的好機會。

    所以，我懇請您，千萬不要義氣用事。”

    冒頓努力的平穩(wěn)語氣，以求讓呼衍提能感受到他話語中的真誠。

    果然，呼衍提坐在榻上，面孔扭曲著，身子輕輕的顫抖。狠狠的一拳擂在了長案上，他抬起頭，看著冒頓說：“大單于說的不錯，此時此刻，我們當(dāng)以大局為重，老臣愿聽從大單于調(diào)遣?！?br/>
    冒頓在心里，松了一口氣。

    要說起來，冒頓對呼衍珠也是愛到了骨子里。但于冒頓而言，匈奴的未來和大業(yè)，才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位。目前的情況，也的確是不適宜發(fā)兵攻打朐衍，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第三日，朐衍。

    陳平頗有些憂慮的勸說道：“軍侯，那些女人留著，終究是個大麻煩。要我說，還是殺了干凈?！?br/>
    是的，的確是一個大麻煩。

    一萬多女人孩子，雖然說手無寸鐵，看似沒有任何戰(zhàn)斗力，可一旦鬧將起來，威脅也不小。

    劉闞何嘗不知道，但他終究是無法下那個狠心。

    雖然陳平等人幾次的勸說，劉闞都裝出不在意的樣子，把話題岔開?？尚睦锩?，卻緊張的不得了。呼衍珠已經(jīng)救醒了，卻被劉闞單獨關(guān)押著。對于這蠻婆子，劉闞不敢有半點小覷。

    能想出假降之計的女人，也不是簡單的女人啊。

    絕不能讓她混跡在其他俘虜之中，否則一定會挑動混亂?？扇绻f讓他把這許多女人 孩子都?xì)⒘?，他卻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雖然在其他人眼中，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莫說一萬人，十萬人，二十萬人又算得了什么？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這個時代的生存法則。

    可劉闞，卻始終難以贊同。

    把那些女人孩子分開來，用柵欄圈住，并派出呂釋之和陳平二人專門看守，以防她們制造混亂。同時劉闞又下令其他人，加緊對朐衍的休整，以準(zhǔn)備應(yīng)付那一連串即將到來的血戰(zhàn)。

    冒頓也好，頭曼也罷，都不是普通的角色。

    原本，劉闞還真沒有信心能抵擋住匈奴人的反撲。不過在攻占了朐衍之后，卻發(fā)現(xiàn)朐衍城中，還有一個奴隸營。營中絕大部分都是被匈奴人擄掠過來的中原人，人數(shù)大約在兩千左右。

    其中，還有不少人是邊郡的戍卒。

    戰(zhàn)斗力或許說不上能有多么的強悍，但至少也能頂上點作用。

    劉闞命令屠屠樊噲兩人，從中抽調(diào)出身強力壯之人編入各自的軍中。然后又從朐衍的庫府當(dāng)中，搜出了不少弓弩箭矢。冒頓決定撤離河南地，自然不會放過朐衍城中的各種物資。

    但朐衍作為匈奴人在河南地的王帳，囤積的物資不計其數(shù)。

    冒頓還不敢光明正大的抽調(diào)，以防止頭曼覺察。這樣一來，倒是便宜了劉闞等人……

    在一個庫府之中，甚至還找到了幾千壇子的黑油。這種黑油，就是后世所說的原油。據(jù)一名被匈奴人掠來的北地人介紹，在北地高奴地區(qū)，有很多這種黑色的原油，當(dāng)?shù)夭簧偃税堰@些黑油當(dāng)成燃料。匈奴人的這些黑油，也就是從高奴地區(qū)低價購買來，以做引火之物。

    劉闞得知之后，立刻問明了高奴的位置。

    石油，在這個時代居然就有了這種東西嗎？

    不過就算有石油，也沒甚用處，除了引火照明之外，劉闞還真的想不出在這個時代里，能有什么物件用得上原油這種東西。

    聽陳平老調(diào)重彈，劉闞很苦惱的撓撓頭。

    “道子，那些女人和孩子……如果她們真的鬧出了什么亂子的話，我準(zhǔn)你將她們格殺，可是現(xiàn)在……對了，這已經(jīng)第三天了，為什么冒頓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難不成，他不準(zhǔn)備奪回朐衍？”

    陳平想了想，“我這兩天打聽了一下，聽人說冒頓對他那個閼氏愛到了極點，而且她還是呼衍提的女兒，冒頓不應(yīng)該無動于衷。之所以到現(xiàn)在沒有動靜，我猜想那冒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劉闞又問：“如果他看出了我們的意圖，我們又該如何應(yīng)對？”

    “應(yīng)對？”陳平不由得笑了起來，“軍侯，您想的太大了，太遠(yuǎn)了……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您現(xiàn)在能考慮，或者說也不該您來考慮?？梢哉f，您現(xiàn)在做的已經(jīng)夠多了。此次上將軍能迅速的擊潰朐衍，說穿了您至少有一半的功勞。所以，您現(xiàn)在應(yīng)該考慮的，是以后的打算?！?br/>
    “以后的打算？”

    “沒錯，就是以后的打算。至于冒頓，自有東陵侯去對付。您一方面要守好朐衍，堵死頭曼的退路，另一方面則需要考慮一下，您今后該如何發(fā)展。是去咸陽，還是留在河南地，亦或者……回轉(zhuǎn)樓倉。平以為，大戰(zhàn)結(jié)束之后，上將軍一定會詢問您這件事，你該如何回答？”

    劉闞，不由得沉默了！

    陳平所說的這番話，絕不是無的放矢。

    大戰(zhàn)即將結(jié)束，我又該做什么樣的選擇呢？

    在北疆的這段時日里，雖然每一天都少不了征戰(zhàn)殺戮，可是劉闞卻已經(jīng)喜歡上這樣的感覺。

    那些鐵錚錚的老秦人，讓他對大秦王朝，產(chǎn)生了一種別樣的情懷。

    前世，他所聽到的都是大秦如何如何殘暴，但卻不能否認(rèn)，在這個時代，卻充滿血性。

    有時候，劉闞真的想，干脆保老秦算了。可又一想，保老秦……談何容易？除非他能有勸說始皇帝的資格。他能有嗎？以蒙恬這種于始皇帝忠心耿耿的人，難道就看不出大秦的弊政？蒙恬都勸說不得始皇帝，自己又有什么資格和能力，卻勸說得了始皇帝呢？勸說不了始皇帝，大秦的未來……

    劉闞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決不可能屈服于趙高之流的帳下。

    那么，留在河南地，幫助扶蘇？

    這也許是一個好選擇，但也只是比較好而已。

    劉闞躊躇了，靜靜的坐在大帳之中，一言不發(fā)。許久之后，他看著陳平，問道：“道子，你認(rèn)為我……又該怎樣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