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真正的家宴了,只有一家人的生辰宴,言致唇角的笑越來越燦爛,她很喜歡這樣的日子,安寧和睦幸福,她希望世間所有人都能擁有這樣的安寧。
她看著父兄祖父叔叔在大碗喝著酒,看著輕音手腕一轉(zhuǎn)就在兄長的酒碗中扔了一顆藥,不動聲色卻換來了兄長一個明了的笑容,他們對視間,言致看見了他們未來的琴瑟和諧、恩愛兩不疑。
她抱著一壇酒,頂著老爺子時不時瞟過來的眼色和欲說不說的神情,時不時地喝上兩口,她喝得比他們都多也更快,眼珠子倒是越來越亮堂,并沒有他們將醉的紅暈。
夜深時,輕音和言曄相攜去賞月談心,言致讓人把醉醺醺的言天和尚宏送到院中,又叫了兩個略知武藝的小廝抬著醉得已經(jīng)不知人事的尚瑜回屋。
看著他們漸漸隱沒在昏暗中的身影,有些怔愣,她向來敏銳,今日尚瑜的異樣她比誰都先察覺到,而隨雯是一個很干脆的人,她不理尚瑜的存在,會是因為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她當日放棄原本讓輕音認隨雯為姐姐,入隨家的想法,便是忽然福至心靈有了些許猜測,她自己也未有多少當真,不過是防個萬一,如今真有一個萬一了,她亦不知所措了。
雯姐姐和小叔······
言致長嘆一口氣,獨自回清嘉小筑,這些事她的身份終歸是無能為力的,也許······順其自然,方為最好。
走至湖邊那顆梧桐樹下,聞著自己手中那壇酒的香氣,她忽然想起清明那一日的情形,她哪里那么容易醉,她的酒量父兄祖父均不及,所以他來時她是知道的,只是因為思慮過甚腦子有些混漲,就沒有多想,任由他抱著過湖進屋······誰知會還沒進屋就當真睡了過去。
她原本是想好好和他正經(jīng)說說話的,他們從未相見,卻相交至深,這樣一個人她有多想見,只有她自己清楚。
雖說后來他再次相救,他不曾明說卻也承了那個人就是他,可仍舊不是他,言致覺得自己錯過了一個很好的認識真正的他的機會,因為那一夜迷蒙的眼神中朦朧的月光下,他是真的他。
只是錯過了。
言致有些遺憾,然后更加遺憾,她今日生辰,他人不來也就罷了,連以往六年年年不落的生辰禮都沒了。
這是因為什么?
她在樹下站了許久,站到淡淡的月光下她的影子慢慢變短又變長了一些,只是換了個位置,才轉(zhuǎn)身回屋。
落到回廊上那一刻,言致眼眸一亮,她聞到了一陣很淡也很熟悉的書墨香,有些書墨味道不一定是香的,尤其言致不愛舞文弄墨,更是對所謂新書宿墨難以欣賞,但他身上的書墨香,最為獨特,連隨太傅浸淫此道多年,都不曾有這樣的清香。
只有他,在那些不知他為何人的歲月里,她身邊夢里都有這淡淡的書墨香縈繞著,仿佛永生不會揮散,那是幾乎刻印在她腦海、心里、骨子里的味道。
言致幾乎是以她最快地速度攀著二樓的地板翻身就到了二樓的回廊上,推門而入,琴前果然坐著一個人,窗子開著,有月光透進,初九的月光太淡,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有個黑色的身影坐在琴前,左手中握著一張紙,右手在琴上比劃著,卻沒有琴聲出來。
“我以為你不來了啊?!?br/>
他起身,順手把那張言致以為會是生辰禮的紙收回了袖中,在她疑惑的目光中走到了她身前,然后抬手在她腦后一抹。
然后她高束的三千青絲如綢緞般滑下,覆蓋住她整個后背,月光下,有些盈透的光澤。
言致直直對上他平靜毫無波瀾的眼,這是要做什么?
她看到他的手腕微動,然后她發(fā)頂就被纏纏繞繞地挽上,以她的感觸,自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對于這個人,言致生不出任何一絲一毫推拒的心思,只是那么靜靜地站著。
直到他不知插了什么到那挽起的發(fā)髻中,言致才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抽出來看一看,但她的手才伸到耳側(cè),就被人握住了,指尖傳來的溫度,很厚實,于是言致更加疑惑地盯著他,欲開口詢問,忽然又有些不知該怎么問。
于是她抿了抿嘴,眼珠子往上動了動,無聲詢問。
“生辰禮?!?br/>
言致笑開,說道:“謝謝,我可就等著你這生辰禮了,每年你都給,今年我還以為你忘了,不過為什么今年不送曲譜了?”
他沒有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輪上弦月外的云層仿佛散了些,所以二人的容貌都清晰了不少,她喝了很多酒,向來白得不像是歸自戰(zhàn)場的面容染了些許緋意,本就天生帶著艷色的桃花眼有些迷蒙,高束的發(fā)絲頭一次挽了發(fā),插著一只仿佛有血色在流動的玉簪,更襯出了她的十分顏色。
她今日生辰,仍是穿著那紅色的交領(lǐng)襦裙,卻沒有加上平日里刻意用來壓住絕艷容貌的或青或墨的外衫,白日里仍舊放肆調(diào)笑,他們倒沒人注意。
到了這個時候,她美得讓人移不開一絲一毫的目光,十三歲的少女,還帶著些許的青澀,卻因為酒意而多了三分的嫵媚,誰舍得移眼不看?
他松開她的手,順勢輕觸她瘦削的面頰,很輕很輕低摩挲了兩下,言致再次愣住,詫異地睜大眼,眼中的茫然無措,檀口微啟的欲言未語······能讓人就此停了心跳。
有手從面頰移過,覆到她眼睛上,輕輕地合上。
那只手離開后,言致停了停才睜開眼,那人已經(jīng)不見了,只余下滿室書墨香。
她呆站良久,須臾,像是猛地想起來什么,手伸到頭頂,卻在觸到時又停了下來。
此時取了簪子,那他挽的發(fā)髻是不是就散了?他那樣的人挽的發(fā),會是什么樣子?說起來,他是真的什么都會,竟連為女子挽發(fā)都會。
不過,想來他這樣的人,應(yīng)該并不缺紅顏知己,情深意濃時挽發(fā)描眉,都該是常事,會一二發(fā)髻,倒算不得奇異了。
那么······能與他相談甚歡、對鏡描眉的女子,又該是怎樣美好的人兒?才能配得上這樣一個人?
言致腦海中有些混亂,一時竟想不到怎樣的人才能站到他身邊,有些迷怔地下樓,走到銅鏡前,身子前傾又左右換了換方向。
一個簡單的髻偏左松松挽在她頭頂,插著一支血色玉簪,簪被雕作梅花樣,簡單而又有些樸素。
輕輕取下那支血玉簪,細細摩挲,感覺到那些并不是十分流暢的線條,言致忽然一笑。她知血玉何等珍貴,卻被雕作這般模樣且非出自名匠之手,那么又是他手作了。
手藝真好,能制笛能挽發(fā),還能作簪。
哪家小娘子有幸能為他妻,該是何等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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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字數(shù)不多,但確實真正的耗費心力,一字一句我都花費大量心神在斟酌,希望你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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