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子不大,一袋煙工夫就到了。(最穩(wěn)定,)這是鎮(zhèn)子頭的桑女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蓋的,和鎮(zhèn)上別的房子不同,這廟全是桑木的,沒有一塊磚,就連屋頂都是木雕的流水檐。但是木雕并不是說它不牢固,至少在劉氏兄弟看來,這木頭廟比起自家那泥坯磚的房子要結(jié)實多了。廟不大,正殿供著炎帝神農(nóng)的妻子桑女娘娘,那神像早已不知去向,但青石的基座還在,想是那些人也搬不動吧。左邊有口井,一只比起平常的木桶深了許多瘦了許多的木桶系著一團繩子,很安靜地歪在那里。正面沒有開門,只是那已經(jīng)殘破的泥磚墻起不了什么作用,而右邊正是劉三毛領(lǐng)著劉武進來的門。三毛進門先叫了聲:“周老爹,我是三毛阿,歇了沒?!?br/>
小廟后面的院子隱隱透過來幾束光,和桐油燈惶惶的顏色不同,那光好似青碧的。過了一會,一個瘦瘦的佝僂著的影子跟在一盞油燈后面慢慢地移到正殿來?!叭。M來坐。”
“好,好。”兩人走進正殿,發(fā)現(xiàn)其實沒有地方可以坐,而那又瘦又駝的老人又沒有請他們進去的意思。劉武看了看兄弟一臉就該如此的樣子也沒有說什么,站在那里等著介紹。
“周老爹,又要軋油了,你老人家再準備幾個油簍子?!边^了十幾年,最近終于又可以榨油賣油了,山里人家這是難得的進項。
“好,好。(.最穩(wěn)定,)幾時要?”老人雖是在問劉三毛,一雙久歷風雨的眼睛卻在小心翼翼地打量旁邊這個穿著制服的漢子。雖然那投過來的目光混濁一片,劉武卻體會到著老人的不簡單,那是一種叫你無所遁形的威壓。
“這是我三哥,才轉(zhuǎn)業(yè)回來,現(xiàn)在在縣公安局當科長?!眲⑷B忙給介紹。
“周老爹,我叫劉武,叫我武子就可以了。”
“噢,好,好,劉科長也要買油簍子?”
“啊,不是的,油簍子就請你老人家?guī)兔﹃P(guān)照三毛。我是聽說你老人家有個孫子沒有報戶口,來問一聲?,F(xiàn)在的娃出生都要報護口的?!?br/>
“是要收稅?”劉武感到那壓力重起來,那本來老的沒有了光彩的眼中也閃過些凌厲的光芒,雖然劉武很確信老人并不擔心交的幾個稅錢,但也不清楚到底老人在提防什么。
“不是的,就做個戶口,以后上學,做工都要用的?!?br/>
“噢,那你明天再過來吧。人老了,年紀大,精神不夠用,要歇了。你們明天再來?!闭f完,也不打招呼,老頭就往院子后面走去,邁過門檻的時候還把手在背后晃了幾晃,一會燈就滅了。
劉武頓時感到渾身一輕,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這時候三毛在一旁以為自己的哥哥有什么想法,“用不著在意,老爹不喜歡人進院子,又是個孤老,總有點脾氣的?!?br/>
“我沒有事。這個周老爹不一般啊,看樣子年輕的時候有工夫。”
“嗯,那是肯定的。不是說他砍竹子挑擔都扎實的很么,他是打過日本鬼子的人?!?br/>
“我也相信他年輕的時候肯定殺過人?!?br/>
與廟里面其他的房子不同,后院的房子連同籬笆都是竹子的?,F(xiàn)在,屋子的正中放著一個竹盆,盆中盛著一些青碧的液體,而令人稱奇的是那綠油油的水里還泡著一個娃娃。嬰兒在水里泡得應(yīng)該很舒服,一付熟睡的樣子,長長的眼睫毛有些輕微的顫動,用現(xiàn)代的話說這叫快速眼動睡眠,是睡得香甜的又沒有夢的狀態(tài)。老人一臉慈愛地在旁邊看著,“睡吧,再過幾年就沒有這么好的覺睡了。”慢慢的,那綠色的液體的顏色在變淡,仔細的觀察的話會發(fā)現(xiàn),是那孩子周圍的地方顏色開始變淡,然后變淡的液體就沉下去。直到天快亮的時候,老人把孩子抱出來放到一塊奇怪的毯子上,這嬰兒總是被碧綠的液體包裹著。而那竹盆里的液體已經(jīng)有點黃油油的了,老頭包好孩子,回頭來對著竹盆比劃比劃。竹盆就慢慢升起來,挪到一個竹簍子旁邊一傾,把里面粘稠厚重的液體倒了進去。
孩子在毯子的包裹里任性地踢著小腿,黑遛遛的大眼睛四處張望著,直到發(fā)現(xiàn)一個熟悉的影子在那里做著熟悉的動作。那個修長的影子伸手捏起一根有點泛黃的竹子,也沒見他用力,只是輕輕一捏竹子就裂成了均勻的八分。接連破了幾根竹子,老頭手一抖,那些篾條都飛起來,然后一個青灰的身影閃了進去。指戳,掌扇,拳擊,腳踢,腿鉤,肘拐,有時候還有腰背的撞擊,那些篾條就在空中飛舞著,交織著,旋轉(zhuǎn)著,慢慢地轉(zhuǎn)成了一個個的竹簍子。那孩子顯然對這些都很熟悉了,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小手小腳歡快地搖動。
突然,角落里散落的一堆竹葉好象受到了什么激勵似的,興奮地顫抖起來。越來越利害,到后來有幾片升了起來,越來越多地升了起來,飛舞著,盤旋著,交織著。青衣老人也感覺到了這一變故,而且還清晰地感覺到,那竹葉被編織的方式和自己編織竹簍是很相近的。他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xù)一只一只地編織,就像一個認真地老師在耐心地演示。其實那竹葉不比竹篾那么長那么有韌性,編織起來尤其要仔細,相反竹篾編織要容易得多,只要力氣夠大,編織一支竹篾的簍子要簡單的多。
編織和雕塑,這兩樣都被稱為匠人的藝術(shù)。相對于書畫這種文人騷客的所謂“道”的藝術(shù),編織和雕塑要下里巴人得多,它們往往不體現(xiàn)什么慷慨激昂的情緒,只是把淡淡的憂傷和平靜的幸福固化出來。一個普通的人很可能看不懂藝術(shù)家的書畫和雕刻,但是,從老農(nóng)民編織的一只草蟋蟀,或者,變形了的蓮花籃,又或者裝著嚇人模樣的可愛石獅……從這些東西上普通人也能夠感覺到精神的力量。不過,這祖孫兩人所表現(xiàn)出來的精神力量更容易讓人感受到一些。